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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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44.

許陽和同謝純,一坐一躺,對視著。

許陽和在等謝純先說話。

而謝純在思考,你先我先,我先你先,腦子一直轉到疼。

許陽和沒等到謝純開口,只見到謝純的表情變得痛苦。他心裏遭了一錘,“怎麽了,是傷口痛了嗎?”

許陽和作勢就要站起,但是他左看右看,謝純渾身不是繃帶就是石膏,沒一個能落手的地方。

謝純搖搖頭,很慢的說:“是你安排的病房嗎?”

許陽和不是很想在謝純面前邀功,但是不必他說,除了他做的好像也沒有別的可能。

“我昨晚,有醒過。”謝純知道原本雙人病房的環境如何,他說,“要,要很多錢嗎?”

“不用,”許陽和笑說,“副院長和我家是親戚。”

那你不是也被趕出家門了嗎?

謝純抿著嘴,沒有問出口。

想了一陣,他說:“我拖累你了嗎?”

“沒有。”許陽和立刻說,同時意識到了謝純的不對,他怎麽,“你怎麽會想到這些?”

不等謝純回答,許陽和自己先想明白了。肯定是那幫追債的又瞎編了什麽來威脅謝純,他被嚇到了。

於是許陽和坐著有靠近了一些,搭在謝純的床頭,眼睛亮亮,有些得意的,“你那些債,我都還完了。”

而謝純卻定住了。

又是這樣的話,這次想要騙什麽呢?

謝純想要摳手指,但是他身上都被繃帶裹著很笨重,而且麻藥勁兒過了一動就疼。

謝純覺得應該給自己有的東西劃一條界限,哪些是可以給許陽和的,哪些不可以。

想了一圈沒明白,許陽和等到誇獎的表情也漸漸消失了。

好一會兒,謝純只說:“為什麽呢?”

許陽和笑了一下,謝純的一溜頭發落在眼睛前,他勾著手指將它撥開了,“我們都結婚了,你的債不就是我的債,我還債天經地義。”

謝純深深地看他,許陽和心中咯噔了一下。

“不是的,我們才沒有結婚。”他看向門邊,那裏有個掛衣架,“我的衣服在那裏。”

許陽和就去,把那件棒球服拿著。這是謝純昨天穿的,顏色很淺,淋透過雨水,又被醫院的消毒水氣味薰入味了。他幾乎是無師自通,將手伸進了一邊口袋,摸出了一把稀爛成團的紙漿……

他的謊言猶如鬧劇,從來只有謝純會信。

現在謝純也不信了。

靜了一會兒,許陽和整理神色,如常地走到謝純身邊,“沒事,我們可以補辦。”再畫一張也是一樣的。

謝純的頭很疼,“你騙我,兩個男生才不可能結婚。”

許陽和繼續說:“國外可以,我們暑假的時候一起去,辦了結婚證再一起去玩。那裏也有海……”

謝純疼得眼淚冒出來了,許陽和不由得噤聲。

他又把頭貼近了,幾乎靠在謝純的枕邊,“怎麽了嘛,寶貝兒?”

兩人都是直呼姓名,最多也只是一句“我男朋友”,從來沒有用過這麽肉麻的稱呼。這是第一次,因為許陽和感受到了危機。

謝純咬著牙,眼淚停不下地漫出來。許陽和拿紙巾幫他吸幹,不讓淚珠滑進繃帶裏。

“怎麽了嘛?”他又問。

謝純哭著說:“我分不清你說的每句話,都是真是假?”

許陽和說:“以後都說真話好不好?”

謝純說:“我分不清。”

許陽和:“我再也不會騙你了。”

謝純仍舊是,“我分不清。”

許陽和於是明白了,是“我”出問題了,是謝純出問題了。

“那怎麽辦呢?”許陽和盡力笑著,“要分開嗎?”

這次謝純想了很久,“我不知道。”

許陽和幾乎已經喪失了力氣,我怎麽說得出這樣的話,萬一謝純根本沒想到這方面呢?

繼而他又爆發出強烈的悲痛,因為他發現謝純才不是因為自己而想到的。

反思自控不徹底,改變一切的反而是謝純。

他已經無法做操控謝純思想的人了。

看謝純的眼淚終於止住了,許陽和低著頭,沒有再看謝純的眼睛,說:“我先出去。”

他往外,出了病房,掩上門,就走不開了。

許陽和靠著墻坐下,在一片潔白平整的墻面看出了一個詞。

“竭澤而漁”。

就在前天才得到謝純的諒解,怎麽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

怎麽不知不覺地,就把生機都耗幹了?

病房裏,謝純又開始哭,許陽和卻走不進去了。

接下來幾天,許陽和都沒有再進過病房。他請了一個短期的陪護大姐,負責謝純的飲食起居。這期間他都聽大姐轉述謝純的情況,又做了兩個小手術,情況很好,說不定還能趕在期末考之前出院。

同學常常來看他,最多的是於欽和姚曉風,林偉華和他們做競賽的隊員也來過,順便給謝純帶了一項他沒親自領到的獎金。周闌那天淩晨就出國去了,虞大山倒是來過幾次,許陽和有點愁,不知道虞大山有沒有跟謝純說什麽。當然沒過多久,虞大山也要出國,做他上次說過的新能源。

甚至劉醫生也來過一次……

出事之後,許陽和有想到劉醫生,通了次電話,問謝純最後一次去心理診療的情況。他才知道,原來從生日那晚過後,謝純就已經混亂了。

一時除了苦笑,許陽和做不出任何反應。

他拿到了許津的錢,又去拜訪了幾個投資人,堆在原本堆在客廳的幾箱茶葉,兩天就送完了。他沒事就去小宥山坐一坐,看著主峰坡上最後幾棵樹枯死,然後叫人來把這批死樹都拉走,賣了又得一筆錢。

有時候混進正午下班的工地工人裏,問他們住哪個方向,為什麽只走德明路不走機場大道,兩條路不都能回家嗎?

工人們反問他機場大道有快餐店嗎?

許陽和說近期的確新開了幾家。工人又問便宜嗎、量大嗎、好吃嗎?

許陽和啞了。

幾天後那幾家快餐店都倒閉了。

還去學校上過幾節課,挽救他搖搖欲墜的出勤率……

五月底,許陽和去了一次醫院。

陪護大姐一個人要照護很多人,今天實在沒空來。她還給許陽和發了個菜單,說謝純喜歡吃食堂裏的這幾個菜。

許陽和買了飯,中午去到謝純的病房。

他見到謝純有點瑟縮,謝純倒是神色如常。也許是這幾天他的頭發又長長了,幾乎跟許陽和剛遇見他的時候沒什麽兩樣。但是當謝純擡起頭,許陽和就能看見取下繃帶之後,他皮膚上的幾道傷疤。手臂、脖子,還有衣服擋著看不見的身體也必然有。臉上的傷口相比其他並不嚴重,但最嚇人,延伸在他的側臉上,從耳朵前,跨過頜骨,到下巴。有幾排針眼,還有藥水的染色。

許陽和的心上席卷來一陣內疚,謝純是挺臭美的一個人。

他沈默地把飯菜擺出來,謝純就沈默地吃著。

許陽和買得有點多。大姐的本意是讓他從中挑幾樣,然而他一股腦把菜單上食堂今天有的都打了一份,光是燉湯就拿了三盅。

謝純咀嚼著飯粒,看他,“你餓嗎?”

許陽和張張嘴想說不餓,但是三思過後,他把椅子拉過來,“中午確實沒吃。”

兩個人吃著飯,兩相沈默。

許陽和想說這還沒我做的好吃,但沒說出口。可他幾秒後心有靈犀地擡頭,就看見謝純正盯著自己,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

吃過飯,許陽和收了碗筷,謝純又要拿放在床邊沙發上的專業書。

他先是喊許陽和拿了一次,但許陽和光顧著收拾,一個轉身沒註意,謝純就單腳蹦了下來,很利索地兩下蹦到沙發邊拿了書,又跳著回去病床。

“你!”許陽和大驚,他不知道原來謝純養著傷這麽放肆嗎,他落地的那條腿,膝蓋上還纏著繃帶呢!

“我沒事,醫生說我可以站一站。”謝純擡眼一望,而且他成天躺著,這麽動一下很爽。

許陽和無法,先去把垃圾扔了。

等他回來的時候,謝純坐在床上,墊著書一聲不響地寫著什麽。他遠遠地望一眼,那應該是謝純做題的草稿紙。

安靜中,日光偏斜。

謝純頭也沒擡,突然說:“臉上這個,醫生說傷口比較淺,有專門的藥,不會留疤。”

不及許陽和回答什麽,謝純擡眼,說:“你一直盯著看。”

許陽和就說不出話了。

過了一會兒,謝純的紙上寫了一串字,許陽和才依稀發現那好像不是數學題,也不是筆記。

謝純問他,“你,花了多少錢?”

許陽和張口無聲,謝純這是要和他清算了嗎?

“我不知道,”許陽和眼神一閃,“我哥付的錢,我沒問。”

謝純眨了下眼,說:“沒事,麗姐有和我說過大概。”麗姐就是許陽和請的陪護大姐。

謝純在紙上寫下第一個數字,是這次住院的醫藥手術費。

許陽和大步走過去,看見謝純在寫的是欠條。

他把手掌捂在謝純的紙上,但是謝純即使能握筆手上也帶著傷。帶傷的手輕輕一推,許陽和根本沒有阻擋的意志。

謝純寫下第二個數字,許陽和幫他還清的欠款。

“只要你不收很高的利息,”謝純低聲說,“有生之年我還是能還完這筆錢的。”

許陽和已經氣得眼睛發紅,他惡狠狠地,“萬一我也跟你收高利貸呢,讓你每個月白打工都還不完,利滾利欠我一輩子!”

謝純擡頭看看他,點頭說:“那也是應該的。”

許陽和胸膛起伏,做了兩下深呼吸,搶過謝純的筆,在利息那個空位寫下一個數字。

謝純一看,和普通銀行利息差不多,“許陽和,這不算高利貸。”

“我知道!”許陽和大喊。

謝純又寫下第三個數字,他沒說許陽和也明白,是三個月來他的吃住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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