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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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1.

海城東郊外二十公裏,小宥山上無人居住。

淩晨兩點無星無月,遠處工地的投射燈轉了個向,穿過速成林稀疏枯瘦的枝幹,打在這座小丘陵平緩的頂部,新鋪壓的瀝青路面散發出刺鼻氣味。

跑車的轟鳴炸響!

為首的一架車原速飄過山頂大彎,路面摩擦出火星,發動機的嘶吼鋪天蓋地。後頭的四五輛車緊跟著駛過,速成林中的野鳥撲朔四散。

不過幾秒,山頂終點掀起稀稀拉拉的歡呼聲。

許陽和過了線才減速,等在終點的幾個人追到車停下的位置,腦殼頂著他的車玻璃,五官扭曲,喪屍一樣。

降了車窗,喪屍咆哮著鉆進來,“兩分半!你牛逼!許二!你牛逼啊我艹!”

此時,後面的幾輛車才沈默著依次過線。

後頭一個黃頭發癟著臉,車輪還在冒煙,拉開車門又重重拍上,幾步走上來進到人群裏。

許陽和剛摘了頭盔,頭發都被汗浸濕了,難受得皺眉。

“許二,自己人玩一玩,就你特麽油門踩得跟不要命似的!”黃頭發擠進來。

“畏首畏尾多沒意思啊。”許陽和笑著,驟然拉開車門。

黃頭發被帶著踉蹌了兩步,他還欲繼續叨叨,但是許陽和走了下來,人群自動為他讓出一條道,一米八九的個子高出人群一截,實在有些壓迫感,“你幹什麽去?”

許陽和頭也不回,“洗澡啊。”

“小屁孩,龜毛。”黃頭發滿眼都是離譜。

這地方挺臨時的。賽道估計剛澆了沒半個月,攔網形式大於意義,歪歪斜斜擺了一圈,草地倒是做得不錯,但也看得出來新鋪的。

許陽和轉過攔網,空氣裏鋪滿了燒烤味。那一圈人就是在這邊吃吃喝喝,看見場上快到沖刺了,再去捧臭腳。

廢話,說是來看他們賽車,誰又真的會對著這段廢棄公路望穿秋水似地看呢?很無聊啊。

篝火冒著煙,一地垃圾,七零八落的露營椅,其中坐著個人,手機屏幕幽幽發光。

許陽和低頭找自己的包,“剛沒看見你,還以為你回去了。”

周闌捧著手機,往椅背上一靠,“魂是已經不在這兒了。”

許陽和抓著背包,湊到鼻尖聞了一下,又從裏面翻出幹凈衣服,聞。

衣服還行,這個包是完了。

“什麽毛病?”周闌瞥了他一眼,“您要是準備回的話帶上我吧,我明天還早八呢。”

早八?

許陽和不理解周闌什麽時候開始在意早八了……

“為什麽?”他拎著衣服走過去,“在這兒待兩天,幹脆把你的生日一起過了。”

“別,吵得很。算我求你了,生日的時候不要叫這波人。”周闌眼睛還盯著手機回消息。

“這都大山朋友啊。”許陽和笑著走遠了,“我先洗個澡,等會再跟你說。”

周闌:“真煩人,讓虞大山也滾算了。”

洗浴間更是臨時,就一個集裝箱改成的房間,熱水也不知道是從哪裏接上來的。

但它既然叫做洗浴間,許陽和自然會為其蒙上一層聖潔的光輝,洗得很滿足。

照虞大山的說法,小宥山這地方現在是孫稟的。

孫稟,孫家那位彩旗飄飄的上任家主的私生子之一,同他們差不多年紀,但是既沒在國內念書,也沒在國外留學,不知道他在幹什麽,也不知道他是怎麽跟虞大山熟起來的。

許陽和、周闌同虞大山,三人幾乎是一起長大的,在家中的位置也都是行二行三,有些同病相憐的尷尬。虞大山出國留學才一年多,這次回來竟然極力要求他們都同孫稟認識認識。孫稟也是下了大功夫,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了許陽和的喜好,竟然直接將小宥山做成了賽場。

許陽和深感奇怪,這人為什麽不去蹭周闌?

我什麽時候這麽重要了?

許陽和洗完出來,虞大山已經接到了姍姍來遲的東道主,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旁邊周闌仍然在犯網癮。

虞大山垮著褲-襠、身上叮叮當當響,看見許陽和出來,雙臂一揮,“bro!”

旁邊玩手機的周闌狠狠閉眼。

許陽和剛洗好的臉也黑了三分,他至今仍未得知虞大山到底去留學了,還是去地下說唱了?

虞大山拉著孫稟來介紹,讓兩人握個手。

孫稟笑笑地,眼睛迷成縫,“幸會,許二少,第一次見。”

“你好,”許陽和觀察著他,孫稟倒沒虞大山那麽二流子,穿著休閑西服像個正經人,以往雖然不熟但遇過幾次,這一見就想起孫稟的形象,一直讓人不太舒服,“今天得謝謝你的場地,不然我們這幫人大晚上都不知道上哪去玩。”

孫稟說:“不算什麽,本來這塊地也沒用。我原先不知道海城有這麽多人喜歡賽車,要是早點認識二少,說不定賽道還能澆得更寬點,讓大家玩得更盡興。相見恨晚,許少爺,我去換衣服,咱們比一場?”

許陽和點了頭,目送孫稟走開。

虞大山早不知道飛哪去了,許陽和擦著頭發,走向周闌。

周闌老遠起就註意到了這邊,放下手機。

許陽和到他面前壓低音量,“你覺得這個孫稟怎麽樣?”

周闌嗤了下,“你懷疑你的,別套我話呀。”

遠處工地大燈轉過半圈,刺得周闌捂眼睛。

許陽和張口又閉,挑了張相對幹凈的硬板凳,掏出濕紙巾開始擦。

“宥山機場再半年就該建成了……”

“嗯,”周闌接上,“小宥山這片,地方大,離得近,孫家就直接給一個私生子玩了,你信?”

“你姐跟你提過嗎,小宥山的事?”許陽和問他。

“沒有。”周闌手機響了一聲,他笑著又開始回消息,“新區招標又沒我們周家的份。”

“說不準是她提了你沒聽呢?”許陽和丟下擦幹凈的板凳。

周闌敷衍他,“有道理,那也想不起來,你去問她吧。”

許陽和抽出一張新的濕巾,開始擦手,“你怎麽晚跟誰聊呢?又談戀愛了?”

“室友。”周闌丟下幹巴巴的兩個字。

並沒有打消許陽和的疑慮。他借著抽紙巾的動作,往周闌那邊晃,試圖瞟到周闌的手機屏幕。

周闌實在忍無可忍,把手機往自己身上一扣,“孫稟來了,滾去賽你的車!”

行吧,許陽和點點頭,把用過的紙巾都團好丟進垃圾袋,和換了賽車服的孫稟視線一對,兩人都往場上走。

周闌慢悠悠高聲喊:“開慢點。”

許陽和擡手示意,“知道。”

一聲槍響,兩輛車如箭脫弦。

起點是山頂場地,盤旋著下山,底下是小宥山最大的一片平地,賽道路面做了一個正圓大圈。

表盤指針顫動著,兩個人的賽場對許陽和來說有點無聊。

依次到了山腳,兩輛車飄移一整圈。

孫稟正好慢了許陽和半圈,許陽和一個短暫的側目,視線穿過圓心直徑,向對面的孫稟而去。

孫稟在車裏高呼一聲,“許二少,牛逼!”

許陽和狠狠皺眉,稍稍松了油門,猛打方向盤轉向上山的路。

路程過半的時候,孫稟在彎道超車。

許陽和早有意料,他肩頸往後靠,指針又下移了一些。

很快孫稟就完全超過了許陽和,整輛車擋在許陽和的車前。

許陽和懂孫稟的車型,現在並沒有到極限。而且他是明顯減速了的,孫稟大可超車之後揚長而去讓他吃車尾氣。

但是沒有。

五秒之後這個可氣的車屁股還是死死占在許陽和眼前,不近也不遠,就這麽憋悶地擋著他。

孫稟故意的。

許陽和為這不知所謂的情形氣笑了,輕踩油門。

兩輛車的距離越來越近,而孫稟沒有一點讓道或加速的意思。

適時,孫稟猝然壓低了速度,許陽和只來得及罵句臟話。

先是一個小追尾,不知是哪個零部件發出尖銳的扭曲聲,許陽和把握住不讓車子失控。

刺耳的摩擦聲之後,兩架車子都穩定下來,而孫稟還是那副樣子,甚至速度打得更低,兩車的距離也保持得更近。

許陽和這次沒有多猶豫一秒踩油門,這孫子多半疲勞駕駛睡著了,撞醒算了!

兩輛車都失控了,交錯著在圍欄上彈撞,孫稟的車在攔網上嵌了個坑。好在小宥山足夠平緩,不會有滾落的風險。

許陽和停下,重重地喘息,他剛剛在車裏撞了好幾下頭,現在正發暈。

眼前孫稟的車後輪還冒著白煙,裏面踹了好幾下才把變形的車門踹開,接著整個人摔了出來。他的傷見血了,也不說話,就躺在地上哎嗨哎嗨地叫疼。

許陽和也下車。

盯著這個孫稟,卻沒有走近。他腦袋發蒙,眼前一會白一會黑的,側頭一看,自己的前擋風玻璃上,有一滴鳥屎。

許陽和:……

完全沒有搭理還在打滾的孫稟,掏出濕紙巾擦鳥屎。

孫稟終於說出一句不完整的話:“你特麽……”

擦幹凈玻璃,把紙巾團好丟進車裏的小垃圾桶。許陽和瞧了孫稟一眼,對他的哀嚎無所觸動,坐上車,揚長而去。

這裏距離山頂只有幾百米,他們撞車的異響,那幫人應該都能聽見。

許陽和沖過終點線,沒有人圍過來。

他推開車門,下車。

他自己不知情,但是周闌一眼就能看出,這人的臉色白得能當鬼了,“怎麽回事?”

許陽和又走了兩步,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踉蹌,渾身如同被冰水澆透般發寒。

“孫稟在後面,躺著……”他又幾步到了草地邊,倒頭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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