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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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2 章
“阿嚏！”
“阿嚏——！！”
站在一處較高屋脊上的銀灰發男子，毫無征兆地打了個噴嚏。
幾乎在同一時間，蹲在他旁邊、正百無聊賴地用指尖黑紅能量勾勒著空氣中塵埃軌跡的黑發男子，也猛地扭過頭，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甚至差點把自己從屋頂上晃下去。
打完後兩人齊齊一楞，相互看了眼。
江恪揉了揉鼻子，琥珀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誰這麽大勁兒在背後念叨咱倆小話呢？”
白予簡則用指尖輕輕拭去眼角因噴嚏泛起的生理性淚水，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以我們離開塔前幹的那些事，現在塔裏從上到下，從白家到樞機會，誰說小話不都很正常嗎？”
一聽對方這麽說，江恪立即樂了起來，露出一個帶著點痞氣的笑容：“也是。估計罵什麽的都有。”稍作停頓，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帶著點玩味，“說不定還有人正絞盡腦汁，想著怎麽把咱倆‘請’回去呢。”
看著他這副看似滿不在乎、實則眼神深處藏著銳光的模樣，白予簡沈默了片刻，微微偏過頭，避開對方過於灼熱直接的視線，將目光投向遠處夜色中中央塔那沈默而威嚴的模糊輪廓，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裏：“……現在確實還能回去。”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既像是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一種極淡的、留給對方的選擇。
被問的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順著他的視線，卻望向了更近處，即這個剛被塵暴席卷過、正從沙礫與寂靜中緩慢恢覆生機的邊緣小鎮中心，那座腳手架尚未完全拆除、正在重建的鐘樓頂部。
那裏依稀有兩道身影並肩而立，輪廓幾乎融進更深沈的夜色裏，仿佛也在靜靜眺望著這片暫時沒有星光、卻透著某種凈澈的夜空。
“你怎麽看？”
雖然沒有明確指代，但白予簡瞬間就明白了對方在問什麽。
同樣望向鐘樓頂那兩個並肩的身影，他沒有立刻回答，似是在正斟酌，輕聲開口：“……很敬佩。”他轉過頭，看向江恪側臉被月光勾勒出的、依舊帶著些許少年倔強意味的輪廓，“在我們被困於塔內，因被篡改的記憶而相互猜疑、動搖、甚至彼此傷害的時候，有這樣的人一直活躍於塔外，沒有忘記，也沒有放棄。”
江恪只是聽著，沒有接話。
月光落進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卻照不亮深處的晦暗。
看他這副模樣，白予簡忽然開口：“所以，是因為江凜。”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話音未落，便見身旁能力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肌肉瞬間繃緊，仿佛被無形的針刺中，隨後動作有些生硬地搖了搖頭：“他不是江凜。”
喉嚨像是被什麽哽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不是江凜。”
重覆著，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劃清一條絕不容模糊的界限。
“……就像季陽那小子，身體裏融入了我和你的基因片段，但他依舊是季陽，是獨立於我們的另一個人。”隨著聲音低沈下去，仿佛褪去了往日的玩世不恭或暴戾，只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冰冷的清醒，“現在在樓頂上那個，也不過是融入了江凜基因片段的其他人。”
“即便他可能以為自己就是江凜？即便他真切地‘感受’著那些記憶，承受著那份痛苦？”
雖輕聲追問，但白予簡的本意並非逼迫，而是引導江恪直面自己內心此刻最矛盾的部分。
那裏翻湧著的覆雜情緒，或許是對過往的追憶如同潮水般拍打心防，對“替代者”存在的本能排斥與掙紮，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深藏心底的……不甘？
不甘於那個本該由自己承擔的責任與結局，被另一個僅承載著江家血脈碎片的人接了過去。
這次江恪沈默了更久。
夜風似乎也識趣地停滯了一瞬，不敢打擾這份沈重的靜默。
只有遠處重建工地上偶爾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金屬敲擊或摩擦聲，更襯得此間寂靜。
最終，這位江家如今名義上唯一的血脈，緩緩閉上了眼睛，遮住了所有翻湧的情緒。當
而他再次睜開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裏，先前的掙紮、追憶、不甘……種種覆雜心緒，如同被一場無聲的暴雨沖刷過，沈澱下來，只剩下一種近乎荒蕪的平靜，以及沈澱在平靜之下的、沈重的疲憊與決絕。
“江凜已經死了。”
一字一頓，像是對著夜空宣告，也像是對著自己內心那個始終不肯完全放下的角落，做出最終的判決。
“死在當年的實驗室裏，死在白家的陰謀下，死在……我必須做出的選擇裏。”
話說出口，仿佛抽走了他胸腔裏最後一絲不確定的、屬於過去的氧氣。
“更是死在了我的手中。”
一旁的向導靜靜接過話頭，聲音裏沒有波瀾，卻比夜風更涼。
那段被塵封、被扭曲、最終又被真相的洪流沖開、染滿猩紅的記憶碎片，始終是他精神圖景中無法彌合的裂痕，一根紮在最深處、或許永遠都無法徹底拔除的荊棘。
提起時語氣越是平淡，那平靜之下未曾愈合的痛楚便越是分明。
江恪幾乎是立刻就感覺到了身邊人氣息的細微變化。
哪怕不擅長安慰，更不習慣這種袒露脆弱的情感泥沼，但身體還是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有些笨拙地伸出手，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輕輕拍了拍對方微顯單薄的肩頭。
“那小子不是轉達過江凜的‘遺言’了嗎？當時那種情況……換誰都一樣。就算活下來的人沒資格替做選擇的人說‘原諒’，但至少別把那些混蛋該背的擔子全搶過來壓在自己肩上。”掌心落下的力道很輕，就像是怕碰碎了什麽易碎的物件，笨拙地試圖傳遞一絲支撐，“當年你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甚至更多。如果沒有你頂在前面，這小子，還有那個叫白樺的家夥，恐怕連活下來的機會都沒有。”
“……什麽小子，他只比你小三歲。”
伴隨這聲無奈的糾正，白予簡那緊繃的肩膀似乎也微微放松了一絲。
見此，像是找到了轉移話題的出口，江恪立刻理直氣壯起來，甚至挺了挺胸：“他可是融入了江凜的基因碎片，從某種意義上說，算江凜那家夥的某種延續，四舍五入也就是我侄子。我叫他聲小子怎麽了？”
這番強詞奪理的“輩分論”讓白予簡有些無言以對，卻也成功沖淡了方才提及江凜時悄然彌漫的沈重感，便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搖了搖頭，終究沒再反駁，唇角卻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滿意於這來之不易的、微妙緩和下來的氣氛，江恪心頭一松，下意識地再次擡眼，望向遠處鐘樓頂的那兩道身影。
可就在視線落定的剎那，他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整個人驟然僵住，隨後猛地轉回頭，瞪圓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手指向鐘樓方向，嘴唇開合幾下，喉結上下滾動，卻只擠出一串不成句的氣音：“他、他們……上面……那個……那……”
看江科這樣，白予簡不免也產生了些許好奇，擡眸望了過去。可惜他的視力遠不及身邊這位能力者搭檔，即便微微瞇起眼，努力辨認，也只能依稀看出那兩個人影似乎……靠得很近？
不過看江恪這副模樣，活像目睹了什麽顛覆世界的景象，臉紅脖子粗，連話都說不完整，上面究竟發生了什麽已經再明顯不過。
一絲了然的淺笑，輕輕攀上嘴角。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久違的、真實的溫和。
“原來是這樣，”他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調侃，“他們之間若是這樣的關系……倒也不算意外。”
“你居然說什麽不意外？！”
像是發現了什麽顛覆認知的奇異現象，江恪猛地扭頭，臉上的紅暈還沒退去，表情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仿佛身旁人的反應才是真正的“離奇事”。
白予簡被他這過於誇張的反應逗得笑意更深了些，淺灰色的眼眸裏染上些許無奈與縱容：“這需要驚訝嗎？”
“雖說塔內推崇的是能力者與向導的標準‘搭檔’組合，以此確保戰力與精神穩定，所以對此諱莫如深，但那更多是制度與利益捆綁下的‘最優解’。”他微微偏頭，目光掃過遠處鐘樓頂模糊的人影輪廓，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平靜，“可感情這種事，從來不由規則或‘標準’定義。”
哪怕塔內從未有過此類先例，或者說，不被允許且無記錄，可是這並不代表它不存在，或是不該存在。
即便規矩是塔定的，但人心，自有其去處。
“相比之下，兩個靈魂彼此吸引，無論其外在身份如何，又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
不過江恪所關註的重點顯然並不是在這上面。
“可、可是他們居然……親、親、親……”
那兩個字像燒紅的炭似的燙嘴，讓他舌頭打結，臉頰溫度再次攀升，連耳根也透出可疑的紅——這副純情到近乎局促的模樣，出現在平日散漫不羈、甚至帶著野性痞氣的人身上，反差大得幾乎有些好笑，導致白予簡心底最後一絲因為塔內煩擾而殘留的沈郁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松的好笑，甚至起了點翻舊賬、逗弄他的心思。
“這算什麽。之前不知道是誰，趁著某人精神透支、意識不清的時候，故意搞出了什麽‘疑似有特殊癖好，就喜歡在公共場合行茍且之事’的離譜謠言？”
語氣平淡，卻精準地戳向某個“黑歷史”。
江恪瞬間被噎住，高漲的羞窘和激動“嗤”地一聲熄了大半。
臉上的紅白開始交錯上演，眼神心虛地飄向旁邊廢棄的風向標，就是不敢看白予簡，喉嚨裏則是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咕噥，試圖狡辯：“那、那是當時！當時情況特殊！是為了混淆視聽！擾亂他們的判斷！現、現在是現在！親眼看見的跟胡亂寫的能一樣嗎？不能混為一談！”
聽著他這蒼白無力、邏輯漏洞百出的辯解，白予簡眉頭微微蹙起，像是有些受不了這家夥此刻扭捏又誇張、明顯試圖蒙混過關的表演，索性直接問道：“所以你到底是在驚訝些什麽？”
單純是對看到別人親密感到震驚？
還是是說另有所指，借題發揮——等等！
看著對方在聽到這個問題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瞬間像是被點燃的星辰，亮得驚人，其中閃爍的絕非單純的驚訝或尷尬，而是某種更加危險、更加期待、甚至帶著點躍躍欲試和狡黠的光芒，白予簡暗道不好，直覺立即敲響了警鐘。
幾乎是憑借本能反應，右手迅疾如電地擡起，目標明確地捂向那張即將吐出驚人之語的嘴——
可惜，江恪的反應速度在關鍵時刻從不掉鏈子——甚至可能早有預謀——就在白予簡指尖即將觸及他皮膚的剎那，他僅用一個極小幅度的、靈巧的後仰側身，便讓那只修長的手堪堪擦過自己的下頜，撲了個空。
下一秒，這名黑發能力者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膛因蓄力而微微起伏，然後扯開嗓子，用足以驚動半個沈睡小鎮的音量，將那份混合了委屈、控訴與一絲毫不掩飾的得逞快意的情緒，盡數吼了出來：
“但我們都沒這樣親過——！！！”
“沒這樣親過——！！！”
“親過——！！”
“過——！！！”
洪亮的聲音帶著回音，在寂靜的小鎮上空盤旋、擴散，驚起了遠處棲息在廢墟中的幾只夜鳥。
白予簡擡起的手僵在半空，淺灰色的瞳孔因震驚和猝不及防的社死瞬間而微微放大。
他能清晰地看到，周圍原本只有零星燈火的房屋，像是被這聲石破天驚的宣告觸動了開關，一盞，兩盞，三盞……越來越多的窗戶後面亮起了燈光，甚至有人好奇地推開破舊的木窗，朝他們所在的方向張望。
暖黃色的光點如同星星般在黑暗中次第亮起，將小鎮點綴得有了生氣，但也無比清晰地昭示著——剛才那番“宣言”，恐怕已經成了今晚小鎮最勁爆的夜間廣播。
白予簡緩緩放下手，面無表情地掃視了一圈周圍越來越多的“觀眾”光點，然後又側過頭，看向身旁那個吼完之後不僅不覺得羞恥、反而一臉期待表情、眼睛亮晶晶看著自己的搭檔。
銀發的向導開始無比冷靜地思考：
現在，立刻，馬上，把身邊這個大型噪音制造兼社死推進器一腳從屋頂踹下去，然後自己獨自返回塔內——或者任何遠離此地的地方都可以——的可行性，究竟有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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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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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處較高屋脊上的銀灰發男子，毫無征兆地打了個噴嚏。
幾乎在同一時間，蹲在他旁邊、正百無聊賴地用指尖黑紅能量勾勒著空氣中塵埃軌跡的黑發男子，也猛地扭過頭，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甚至差點把自己從屋頂上晃下去。
打完後兩人齊齊一楞，相互看了眼。
江恪揉了揉鼻子，琥珀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誰這麽大勁兒在背後念叨咱倆小話呢？”
白予簡則用指尖輕輕拭去眼角因噴嚏泛起的生理性淚水，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以我們離開塔前幹的那些事，現在塔裏從上到下，從白家到樞機會，誰說小話不都很正常嗎？”
一聽對方這麽說，江恪立即樂了起來，露出一個帶著點痞氣的笑容：“也是。估計罵什麽的都有。”稍作停頓，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帶著點玩味，“說不定還有人正絞盡腦汁，想著怎麽把咱倆‘請’回去呢。”
看著他這副看似滿不在乎、實則眼神深處藏著銳光的模樣，白予簡沈默了片刻，微微偏過頭，避開對方過於灼熱直接的視線，將目光投向遠處夜色中中央塔那沈默而威嚴的模糊輪廓，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裏：“……現在確實還能回去。”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既像是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一種極淡的、留給對方的選擇。
被問的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順著他的視線，卻望向了更近處，即這個剛被塵暴席卷過、正從沙礫與寂靜中緩慢恢覆生機的邊緣小鎮中心，那座腳手架尚未完全拆除、正在重建的鐘樓頂部。
那裏依稀有兩道身影並肩而立，輪廓幾乎融進更深沈的夜色裏，仿佛也在靜靜眺望著這片暫時沒有星光、卻透著某種凈澈的夜空。
“你怎麽看？”
雖然沒有明確指代，但白予簡瞬間就明白了對方在問什麽。
同樣望向鐘樓頂那兩個並肩的身影，他沒有立刻回答，似是在正斟酌，輕聲開口：“……很敬佩。”他轉過頭，看向江恪側臉被月光勾勒出的、依舊帶著些許少年倔強意味的輪廓，“在我們被困於塔內，因被篡改的記憶而相互猜疑、動搖、甚至彼此傷害的時候，有這樣的人一直活躍於塔外，沒有忘記，也沒有放棄。”
江恪只是聽著，沒有接話。
月光落進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卻照不亮深處的晦暗。
看他這副模樣，白予簡忽然開口：“所以，是因為江凜。”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話音未落，便見身旁能力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肌肉瞬間繃緊，仿佛被無形的針刺中，隨後動作有些生硬地搖了搖頭：“他不是江凜。”
喉嚨像是被什麽哽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不是江凜。”
重覆著，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劃清一條絕不容模糊的界限。
“……就像季陽那小子，身體裏融入了我和你的基因片段，但他依舊是季陽，是獨立於我們的另一個人。”隨著聲音低沈下去，仿佛褪去了往日的玩世不恭或暴戾，只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冰冷的清醒，“現在在樓頂上那個，也不過是融入了江凜基因片段的其他人。”
“即便他可能以為自己就是江凜？即便他真切地‘感受’著那些記憶，承受著那份痛苦？”
雖輕聲追問，但白予簡的本意並非逼迫，而是引導江恪直面自己內心此刻最矛盾的部分。
那裏翻湧著的覆雜情緒，或許是對過往的追憶如同潮水般拍打心防，對“替代者”存在的本能排斥與掙紮，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深藏心底的……不甘？
不甘於那個本該由自己承擔的責任與結局，被另一個僅承載著江家血脈碎片的人接了過去。
這次江恪沈默了更久。
夜風似乎也識趣地停滯了一瞬，不敢打擾這份沈重的靜默。
只有遠處重建工地上偶爾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金屬敲擊或摩擦聲，更襯得此間寂靜。
最終，這位江家如今名義上唯一的血脈，緩緩閉上了眼睛，遮住了所有翻湧的情緒。當
而他再次睜開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裏，先前的掙紮、追憶、不甘……種種覆雜心緒，如同被一場無聲的暴雨沖刷過，沈澱下來，只剩下一種近乎荒蕪的平靜，以及沈澱在平靜之下的、沈重的疲憊與決絕。
“江凜已經死了。”
一字一頓，像是對著夜空宣告，也像是對著自己內心那個始終不肯完全放下的角落，做出最終的判決。
“死在當年的實驗室裏，死在白家的陰謀下，死在……我必須做出的選擇裏。”
話說出口，仿佛抽走了他胸腔裏最後一絲不確定的、屬於過去的氧氣。
“更是死在了我的手中。”
一旁的向導靜靜接過話頭，聲音裏沒有波瀾，卻比夜風更涼。
那段被塵封、被扭曲、最終又被真相的洪流沖開、染滿猩紅的記憶碎片，始終是他精神圖景中無法彌合的裂痕，一根紮在最深處、或許永遠都無法徹底拔除的荊棘。
提起時語氣越是平淡，那平靜之下未曾愈合的痛楚便越是分明。
江恪幾乎是立刻就感覺到了身邊人氣息的細微變化。
哪怕不擅長安慰，更不習慣這種袒露脆弱的情感泥沼，但身體還是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有些笨拙地伸出手，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輕輕拍了拍對方微顯單薄的肩頭。
“那小子不是轉達過江凜的‘遺言’了嗎？當時那種情況……換誰都一樣。就算活下來的人沒資格替做選擇的人說‘原諒’，但至少別把那些混蛋該背的擔子全搶過來壓在自己肩上。”掌心落下的力道很輕，就像是怕碰碎了什麽易碎的物件，笨拙地試圖傳遞一絲支撐，“當年你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甚至更多。如果沒有你頂在前面，這小子，還有那個叫白樺的家夥，恐怕連活下來的機會都沒有。”
“……什麽小子，他只比你小三歲。”
伴隨這聲無奈的糾正，白予簡那緊繃的肩膀似乎也微微放松了一絲。
見此，像是找到了轉移話題的出口，江恪立刻理直氣壯起來，甚至挺了挺胸：“他可是融入了江凜的基因碎片，從某種意義上說，算江凜那家夥的某種延續，四舍五入也就是我侄子。我叫他聲小子怎麽了？”
這番強詞奪理的“輩分論”讓白予簡有些無言以對，卻也成功沖淡了方才提及江凜時悄然彌漫的沈重感，便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搖了搖頭，終究沒再反駁，唇角卻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滿意於這來之不易的、微妙緩和下來的氣氛，江恪心頭一松，下意識地再次擡眼，望向遠處鐘樓頂的那兩道身影。
可就在視線落定的剎那，他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整個人驟然僵住，隨後猛地轉回頭，瞪圓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手指向鐘樓方向，嘴唇開合幾下，喉結上下滾動，卻只擠出一串不成句的氣音：“他、他們……上面……那個……那……”
看江科這樣，白予簡不免也產生了些許好奇，擡眸望了過去。可惜他的視力遠不及身邊這位能力者搭檔，即便微微瞇起眼，努力辨認，也只能依稀看出那兩個人影似乎……靠得很近？
不過看江恪這副模樣，活像目睹了什麽顛覆世界的景象，臉紅脖子粗，連話都說不完整，上面究竟發生了什麽已經再明顯不過。
一絲了然的淺笑，輕輕攀上嘴角。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久違的、真實的溫和。
“原來是這樣，”他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調侃，“他們之間若是這樣的關系……倒也不算意外。”
“你居然說什麽不意外？！”
像是發現了什麽顛覆認知的奇異現象，江恪猛地扭頭，臉上的紅暈還沒退去，表情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仿佛身旁人的反應才是真正的“離奇事”。
白予簡被他這過於誇張的反應逗得笑意更深了些，淺灰色的眼眸裏染上些許無奈與縱容：“這需要驚訝嗎？”
“雖說塔內推崇的是能力者與向導的標準‘搭檔’組合，以此確保戰力與精神穩定，所以對此諱莫如深，但那更多是制度與利益捆綁下的‘最優解’。”他微微偏頭，目光掃過遠處鐘樓頂模糊的人影輪廓，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平靜，“可感情這種事，從來不由規則或‘標準’定義。”
哪怕塔內從未有過此類先例，或者說，不被允許且無記錄，可是這並不代表它不存在，或是不該存在。
即便規矩是塔定的，但人心，自有其去處。
“相比之下，兩個靈魂彼此吸引，無論其外在身份如何，又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
不過江恪所關註的重點顯然並不是在這上面。
“可、可是他們居然……親、親、親……”
那兩個字像燒紅的炭似的燙嘴，讓他舌頭打結，臉頰溫度再次攀升，連耳根也透出可疑的紅——這副純情到近乎局促的模樣，出現在平日散漫不羈、甚至帶著野性痞氣的人身上，反差大得幾乎有些好笑，導致白予簡心底最後一絲因為塔內煩擾而殘留的沈郁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松的好笑，甚至起了點翻舊賬、逗弄他的心思。
“這算什麽。之前不知道是誰，趁著某人精神透支、意識不清的時候，故意搞出了什麽‘疑似有特殊癖好，就喜歡在公共場合行茍且之事’的離譜謠言？”
語氣平淡，卻精準地戳向某個“黑歷史”。
江恪瞬間被噎住，高漲的羞窘和激動“嗤”地一聲熄了大半。
臉上的紅白開始交錯上演，眼神心虛地飄向旁邊廢棄的風向標，就是不敢看白予簡，喉嚨裏則是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咕噥，試圖狡辯：“那、那是當時！當時情況特殊！是為了混淆視聽！擾亂他們的判斷！現、現在是現在！親眼看見的跟胡亂寫的能一樣嗎？不能混為一談！”
聽著他這蒼白無力、邏輯漏洞百出的辯解，白予簡眉頭微微蹙起，像是有些受不了這家夥此刻扭捏又誇張、明顯試圖蒙混過關的表演，索性直接問道：“所以你到底是在驚訝些什麽？”
單純是對看到別人親密感到震驚？
還是是說另有所指，借題發揮——等等！
看著對方在聽到這個問題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瞬間像是被點燃的星辰，亮得驚人，其中閃爍的絕非單純的驚訝或尷尬，而是某種更加危險、更加期待、甚至帶著點躍躍欲試和狡黠的光芒，白予簡暗道不好，直覺立即敲響了警鐘。
幾乎是憑借本能反應，右手迅疾如電地擡起，目標明確地捂向那張即將吐出驚人之語的嘴——
可惜，江恪的反應速度在關鍵時刻從不掉鏈子——甚至可能早有預謀——就在白予簡指尖即將觸及他皮膚的剎那，他僅用一個極小幅度的、靈巧的後仰側身，便讓那只修長的手堪堪擦過自己的下頜，撲了個空。
下一秒，這名黑發能力者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膛因蓄力而微微起伏，然後扯開嗓子，用足以驚動半個沈睡小鎮的音量，將那份混合了委屈、控訴與一絲毫不掩飾的得逞快意的情緒，盡數吼了出來：
“但我們都沒這樣親過——！！！”
“沒這樣親過——！！！”
“親過——！！”
“過——！！！”
洪亮的聲音帶著回音，在寂靜的小鎮上空盤旋、擴散，驚起了遠處棲息在廢墟中的幾只夜鳥。
白予簡擡起的手僵在半空，淺灰色的瞳孔因震驚和猝不及防的社死瞬間而微微放大。
他能清晰地看到，周圍原本只有零星燈火的房屋，像是被這聲石破天驚的宣告觸動了開關，一盞，兩盞，三盞……越來越多的窗戶後面亮起了燈光，甚至有人好奇地推開破舊的木窗，朝他們所在的方向張望。
暖黃色的光點如同星星般在黑暗中次第亮起，將小鎮點綴得有了生氣，但也無比清晰地昭示著——剛才那番“宣言”，恐怕已經成了今晚小鎮最勁爆的夜間廣播。
白予簡緩緩放下手，面無表情地掃視了一圈周圍越來越多的“觀眾”光點，然後又側過頭，看向身旁那個吼完之後不僅不覺得羞恥、反而一臉期待表情、眼睛亮晶晶看著自己的搭檔。
銀發的向導開始無比冷靜地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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