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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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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7 章

“鏡域”之內,依舊是那片吞噬一切聲響與波動的、令人窒息的靜謐。

光線從無影的穹頂均勻灑落,將每一寸純白的墻壁與光潔如鏡的地面都籠罩在一種無菌室般的、非自然的明亮中。

空氣凝滯,連塵埃都仿佛被這絕對的秩序所懾服,不敢隨意飄浮。

數十塊監控屏幕懸浮在監控室的控制臺前。

上面流淌著的數據流與波形圖等,所有數值都精確地運行在預設的綠色安全閾值之內。警報系統沈寂如深潭古井。

一切如常。

完美得令人窒息。

無人知曉,在這被層層能量抑制場、生物信號掃描網和精神波動探針嚴密包裹的極致靜謐之下,一股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銀藍色精神細流,正以一種近乎藝術般的精妙,繞過所有電子眼的邏輯篩選與能量場的過濾閾值,與遠方一股狂暴黑紅能量中更深層的同頻波動,完成了跨越空間的、無聲的鏈接。

一場關乎兩個被困靈魂生死、並可能撬動未來權力天平傾斜方向的隱秘共鳴,已然建立,悄然加固著根系。

……或者說,本該無人知曉。

塔外,某處被風沙和時間侵蝕的舊時代遺跡。

夕陽如同一枚巨大的、行將燃盡的銅幣,斜掛在荒原盡頭,將天地浸染成一片渾濁的橙紅與暗紫。

破碎的混凝土立柱指向昏暗的天空,投下交錯縱橫、不斷拉長的猙獰陰影。

幹燥的風永無止息地穿過窗框和坍塌的門洞,發出忽高忽低的嗚咽與尖嘯。被風卷起的細微沙礫打在生銹的金屬框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白玥站在一處相對完好的斷墻陰影下,剛剛結束了手腕上個人終端的一通加密通訊。

夕陽的餘暉將她半邊臉映成暖色,另半邊卻埋在深沈的陰影裏,使得其臉上殘留的怒意與冰冷交織出一種極其不協調的凝重。

莫雲衡那特有的、冷靜到近乎殘酷的電子合成音效似乎還在耳膜上殘留著冰冷的震顫。

對方沒有寒暄,直截了當地通報了“深淵”囚室的異常——江恪的能量暴走中檢測到了清晰的白予簡精神力特征——隨即質疑白家對“鏡域”的管控能力,並要求她在規定時間內提交“WS-001實驗體”在囚禁期間所有活動的深度分析報告。

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荒謬!

女人幾乎要對著已經斷線的終端冷笑出聲。

已經被拔掉爪牙、鎖死在“鏡域”最深處的失敗品,在那種連思維波動都會被壓制到生理最低限度的環境裏,進行遠程精神幹預?

簡直是天方夜譚!

即便是白樺,那個曾經光芒萬丈、卻最終叛逃的前任首席,她的血親,也是家族的恥辱,當年被囚於“鏡域”時,縱有通天之能,不也只能蟄伏忍耐,最終還得依靠外部那些陰溝裏的老鼠們在押解途中冒險接應,才覓得一線生機?

這一切還是建立在白樺自身實力未損、且早有布局的前提下。

再看看白予簡,從小到大一直被高度管控、根本沒有機會與白家以外勢力建立任何聯絡的家夥,有做的了些什麽?還幹預遠在塔核心區域的能量異變呢,莫雲衡分明是見那個激進的“燼火兵器”實驗出了無法掌控的岔子,急於找一個能分擔責任、轉移視線的替罪羊!

而白家,或者說在自己掌控下的這一支白家勢力,就是現成的靶子。

呵。

合作尚未結束,就已經開始顯露獠牙,試圖將白家也納入絕對掌控之下了?

開什麽玩笑。

通訊被粗暴掛斷後留下的單調忙音,仿佛是某種冰冷的嘲笑,在這片荒涼的廢墟中中與自己的心跳聲重疊,顯得格外刺耳。

白玥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然比這夕陽下的陰影更加冰冷幽暗。

“看來,莫首席那邊遇到了不小的麻煩?連通訊都如此……急躁。”

一道溫潤平緩,幾乎不帶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在旁邊響起,打破了忙音帶來的尷尬死寂,也精準地切入白玥此刻最敏感的心緒。

她轉過頭,目光銳利如刀,掃向聲音的來源。

幾步開外,沈昭靜靜佇立在一截斷裂的混凝土橫梁旁。

身上依舊穿著剪裁合體、幾乎一塵不染的向導制服,臉上帶著慣有的、無可挑剔的溫和表情,仿佛只是恰好在此處欣賞落日餘暉。

在他身側,楚雲驍則抱臂而立,背靠著一面斑駁的殘墻。冰藍色的眼眸微垂,目光落在遠處起伏的沙丘線上,自始至終保持著一種近乎凝固的沈默。

這位楚家年輕一代的翹楚,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本次遠離塔區的私下會面,地點隱秘,是白玥通過曲折渠道向沈昭遞出信號,再經沈昭“無意”牽線才得以實現。

至於此行目的,就是要探一探楚家如今對塔內微妙局勢的真實態度,尤其是對莫雲衡日漸膨脹的野心,以及對白家那份覆雜的看法。

只是楚雲驍對白家芥蒂已深,白玥也不願踏進楚家的地盤自討沒趣,塔內則處處是眼線,無論正式或私下接觸,都如同在聚光燈下行動,於是,這處遠離塔區監控、荒廢多年的舊時代遺跡,便成了雙方心照不宣的選擇。

可整個會面中,身為楚家下任家主最有力候選人的S級能力者,其存在感淡得仿佛一道影子。

無論白玥如何將話題引向塔內的權力博弈,或是試探楚家可能在“新利益分配”中獲得什麽,他始終沈默不語,連目光都很少投來。

所有的對話、回應,乃至隱隱的引導,幾乎都是經由沈昭之口完成的。

因此白玥直到現在仍難以判斷,楚家究竟持何種立場。

而此刻,沈昭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到白玥臉上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慍怒,也似乎對她剛剛與莫雲衡不歡而散的通訊內容毫無興趣,依舊維持著那副從容的姿態:“恕我直言,白玥向導。莫首席對權力的掌控欲,似乎……遠比您所言的、她曾在合作初期所展現或所承諾的,要強烈得多,也急切得多。”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緩慢而穩定地刺向對方心中那早已搖搖欲墜的信任壁壘。

“您真的認為,當她如願以償,借助‘燼火兵器’的威勢,再輔以一系列‘必要’的清洗與整肅,徹底掃清塔內所有絆腳石,真正大權獨攬之後……不會‘不小心’忘記了與您,與白家達成的那些‘約定’嗎?”沈昭微微側身,望向塔所在的方向,“到了那時,在已然穩固的新秩序裏,白家,與曾經被清理的江家,在本質上,恐怕並不會有多少區別。畢竟,過於強大的合作夥伴,本身就可能成為下一個需要被‘優化’的對象,不是嗎?”

此番剖析直指白玥如今心中最大的隱憂。

她與莫雲衡之間,從來不是真正的同心同德。

由於對現任家主放棄塔內實權、卸任向導首席的保守做派極為不滿深惡痛絕,一心想要重振白樺叛逃前白家在塔內那種呼風喚雨、說一不二的鼎盛榮光——在她看來,白家就該是塔內精神領域的絕對主宰——因此,當察覺到莫雲衡對現有塔內格局有所圖謀時,白玥便覺得機會來了:借這位向導首席之手,重新劃分塔內權力的版圖。

至於洗牌之後,這主導權該握在誰手裏……

可局勢的演變,卻以始料未及的方式,一步步偏離最初的軌道。

成功“回收”並控制住江恪,啟動那項被莫雲衡命名為“燼火兵器”的隱秘改造計劃後,這位盟友的註意力似乎被那危險的“實驗體”徹底吸附了過去。

原本作為雙方合作基礎、許諾給予白家的部分塔內權限與關鍵研究數據,兌現的進度一拖再拖,莫雲衡總是以“實驗進入關鍵階段”、“數據需要進一步驗證”等理由搪塞。而近期的幾次接觸中,對方的態度也從最初的平等協商,逐漸帶上了一種若有若無的、基於其首席身份的強硬。

方才的通訊中甚至還流露出並不隱含的問責意味。

過河拆橋的征兆,已然越來越明顯。

也正是在這種焦慮與不滿,讓沈昭有了挑撥、拉攏的機會。

他描繪了另一種可能性:與其將希望寄托在一個越來越強勢、意圖不明的盟友身上,不如考慮一個或許更“可控”、至少能在表面上維持更“平等”合作關系的選項。隨後在交談中,運用巧妙的話術,不斷強調“不確定性”和“風險”,並暗示楚家可以提供更穩定的支持與信息共享。

白玥確實被說動了幾分。

莫雲衡的不可控風險正在急劇升高。

繼續捆綁在這輛可能失控的車上,對想要恢覆白家榮光、而非單純為他人作嫁衣的她來說,絕非明智之舉。

……但是,沈昭的提議固然充滿誘惑,其背後的風險同樣深不可測。

與莫雲衡翻臉已屬不易,轉而與立場更加模糊、由沈昭這個心思難測的向導作為中間人的“新合作方”結盟,無異於踏入另一片未知的雷區。

尤其是在楚雲驍那全程沈默、態度暧昧的映襯下,這份合作的誠意和可靠性,更顯得撲朔迷離。

一時間,兩種選擇的風險與不確定性在她腦中激烈碰撞。

思考再三,面對沈昭那溫和卻步步緊逼的追問,白玥深吸一口帶著廢墟塵埃氣息的微涼空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不確定,決定暫時采取最穩妥的拖延策略。

她需要更多信息,至少需要確認莫雲衡的指控是否真的只是無稽之談。

“沈昭向導,你的話不無道理,也指出了我們白家目前面臨的困境。”語氣恢覆了平日的矜持與克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但此事關系重大,牽涉多方,需要時間進行更審慎的考量。恕我無法在此刻倉促做出決定。”

盡管內心深處認為莫雲衡的質問純屬胡攪蠻纏,是為了推卸實驗失控的責任,但謹慎的本能還是讓她補充道:“……至少,我需要先親自確認一下‘鏡域’那邊的實時情況,排除任何不必要的誤會。”

“若後續確有必要深入探討,我們可以再約時間。”

說著,擡起手腕,正準備點開腕間那枚小巧精致的終端,調取對“鏡域”及白予簡的實時監控概要,但就在指尖即將觸及終端屏幕、視線也隨之微微低垂的剎那——

“嗖嗖嗖!”

破空之聲猝然響起,淩厲而迅疾!

數道身影從斷裂的水泥柱後、半塌的窗洞中疾掠而出,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只一眨眼,便已封住所有去路,形成一個嚴密而冷靜的包圍圈,將白玥、沈昭與始終沈默的楚雲驍困在中央。

這些不速之客均穿著灰褐色的啞光作戰服,幾乎與廢墟融為一體。戰術面具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雙鷹隼似的眼睛,冰冷,銳利,不帶絲毫波動。

他們身上散發的氣息,與塔裏訓練出來的那種整齊劃一的淩厲不同,更粗礪,更沈硬,像是真正從血與火裏滾過來的。

見此,白玥猝然回首,目光如刀鋒般割向幾步外的沈昭,卻見對方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合圍,竟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心猛地一沈,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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