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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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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9 章

幾乎在同一時刻,白家戒備森嚴的家族腹地,一場表面平靜、內裏卻暗藏機鋒的訪問正在進行。

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白家那間奢華而壓抑的會客廳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裏彌漫著昂貴熏香的淡雅氣息,卻掩蓋不住那份無形的、屬於權力博弈的緊繃感。

沈昭身著楚家規整的深色向導制服,安靜地伴隨在楚家家主的首席代理人身後半步的位置,微微垂著眼瞼,姿態恭謹得無可挑剔,完美地扮演著隨行顧問與背景板的角色。

由於早年曾在白家度過一段時間,他對這個地方並不完全陌生。

那還是許多年前,在還頂著內部編號WS-225的時候的事情了。

作為“完美向導”計劃的備選實驗體之一,沈昭曾在這座龐大而冰冷的建築群中度過了數年時光。

那段記憶模糊而破碎,充斥著消毒水的氣味、冰冷的儀器觸感以及……

最終,因某些未被告知的原因,在計劃中途就被“放棄”,於是身為瑕疵品的他便被白家作為某種資源交換或政治籌碼轉手給了當時正在廣泛招募向導的楚家。

由於這段過往,沈昭對白家內部森嚴的等級制度、盤根錯節的人員脈絡、某些建築的微妙布局乃至一些不為人知的潛在通道,確實比楚家大多數高層都要熟悉。而這也正是近來楚家每次派遣重要代表團與白家進行敏感磋商時,都會將他安排在隨行名單中的主要原因。

對此楚雲驍曾不止一次公開表示反對。

不過他的意見終究未能動搖家族高層的決定。

這倒也並不意外。

楚家向來以利益為先。沈昭手中那些關於白家的情報,其價值顯然壓過了楚雲驍個人的顧慮。

雖說搭檔難得的維護讓沈昭心頭掠過一絲暖意——對這個承載著不愉快記憶的地方,他確實生不出半分好感——但也不得不承認,如今能借著任務之便,如此名正言順地出入白家核心區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這為他提供了絕佳的機會:觀察變化、驗證舊情報,甚至實施某些不便聲張的行動。

繁瑣且冗長的禮節性會面在墻壁上無處不在的雙蛇紋飾註視下持續著。

雙方就一些邊界資源調配、聯合巡邏區的細微劃分等“日常事務”進行著看似坦誠、實則寸步不讓的磋商,言語間機鋒暗藏。

期間,沈昭始終保持著得體的沈默,只在代理人偶爾側首,用極其細微的眼神或動作詢問時,才微微傾身,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提供一兩句關於白家某位實權長老的潛在立場傾向,或是某個容易被忽略的歷史條款細節的補充。

他的目光偶爾會不著痕跡地掃過大廳角落旋轉的監控探頭,或是某位侍從看似隨意站立的位置,在心中飛速計算著監控的盲區、人員輪換的大致間隙,並從在場眾人的表情反饋中推測著白家內部安保系統那看似嚴密無缺、實則已因循守舊多年而產生的固有規律和潛在漏洞。

不過思緒偶爾也會飄遠。

例如想起自己手腕上那塊裝載著楚家標準配置的戰術手表,其內核實則是白家監控技術的變種,當然,如今也是經過巧妙改造後,反向監控楚家乃至窺探白家內部特定頻段的工具

例如想起楚雲驍,那個他曾以為必須表現出“異常容忍度”去服務的、最初對他充滿戒備且言語刻薄的準S級能力者,卻在一次次生死與共的任務中,逐漸成為了他可以交付後背的、真正意義上的搭檔;

又例如想起過去曾在這片建築群的地下區域,那些冰冷的實驗室裏遭遇的種種……

所有這些交織的思緒,都讓他此刻內心比表面上那副恭謹順從的模樣要覆雜和警惕得多。仿佛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計算著風險,權衡著機會,等待著最為恰當的時機。

當某個關於邊境礦產開采權的議題暫告段落,雙方代表依照慣例進入短暫的茶歇時間。廳內緊繃的氣氛似乎稍有緩和,但言語間的機鋒只是暫時隱藏在了客套的寒暄與杯盞輕碰的聲響之下。

白家負責此次接待的一位資深管事似乎是為了彰顯家族無可挑剔的待客之道,向著角落方向做了個極其細微的手勢。

一名始終如同背景裝飾般垂首侍立的低階向導立刻躬身上前。

他穿著與其他侍從無異的、略顯寬大的白色制服,步伐輕緩,雙手穩穩托著一個鋪著深色絲絨的沈重銀質托盤,上面整齊擺放著盛有琥珀色茶湯的瓷杯以及數排封裝好的、印有白家徽記的特制能量補充劑。

這是白家會客時常見的流程,意在展示其雄厚的資源與對來賓的“關懷”。

但此刻也帶來了短暫的人員流動與視線交錯。

就在對方端著托盤,即將從自己身前經過的剎那,沈昭借著調整站姿,將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的瞬間,身體極其自然地、不著痕跡地向著側後方挪移了半步,為對方讓出了通路。動作流暢自然,與周圍其他稍作活動筋骨的隨行人員並無二致。

向導低聲道謝,腳步未停,繼續向前為其他人員服務。

而自始至終,沈昭的目光都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放空,似乎心神還沈浸在方才的談判議題中,直到那名向導服務完畢,端著空托盤躬身退出了大廳,視線才若無其事地落向那道背影。

端著空托盤,低階向導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磨損的鞋尖和前方的地面,沿著鋪著厚重地毯的走廊無聲地行走。

心跳比平時略快,但呼吸和步伐依舊控制得極好。

在他的袖口內襯裏,有一個微小的膠囊此刻正緊貼著皮膚,傳來微涼的觸感。

方才經過那位楚家隨行向導身邊,對方側身讓路的那個瞬間,似乎只是衣袂的輕微摩擦,又或是某種更高明的、他無法理解的手法,這枚偽裝好的膠囊就已經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自己寬大袖口的褶皺深處。

他甚至沒有看清對方有任何明顯的動作。

事實上,他與沈昭,那個如今在楚家似乎混得不錯的、曾經的“同類”,在此之前甚至連一句完整的交談都不曾有過。

若非要談及共同點,恐怕只有那段充斥著蒼白燈光、刺鼻消毒水和無盡痛苦的時光。

因此,促使他答應協助,冒險接下這枚膠囊的,並非與對方的交情,而是膠囊最終要送達的人。

那個與自己同樣有著銀灰色頭發、淺灰色瞳孔,但極其特殊的存在。

在那個如同煉獄般的計劃初期,當大多數像他一樣被選中的孩子,在殘酷的篩選和實驗中一個個消失、崩潰或變得麻木不仁時……

“啊,下一個是我。”

“這次測試也由我來吧。”

“反正誰來都一樣不是嗎?。”

那孩子似乎並不覺得那是什麽恩情,或許只是本能地覺得,既然其他人表現得那麽抗拒和痛苦,那不如就由自己去好了,反正也無所謂。

不過卻正是因為這一次次的頂替,讓許多原本可能熬不過最初幾輪殘酷篩選的實驗體得以喘息,獲得了寶貴的時間。雖然他們最終都未能達到計劃要求的標準,被當作殘次品處理——像沈昭那樣成為塔內數一數二的S級向導的也就只有他一個,其餘的人中,下場好的沒幾個,如今還活著的更是少數——但至少,當時活了下來。

可十年前白予簡被家族強制清洗記憶、徹底淪為工具時,他們這些僥幸存活下來的實驗體卻無力反抗,更不知道如何去反抗,於是只能眼睜睜看著。

那份無力感和隱晦的愧疚深埋在許多人的心底。

但現在的情況不同了。

盡管無法完全洞悉沈昭的真實意圖,也無法確定這背後是否隱藏著更深的算計,但倘若這枚小小的膠囊,當真能為白予簡帶來一線生機,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讓他擺脫眼下即將被再次“處理”、或是徹底淪為提取基因密鑰工具的命運……那麽,這個險就值得冒。

這幾乎成了他們這些從昔日殘酷實驗中僥幸存活下來的、為數不多的“殘次品”之間,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最終,低階向導的腳步停在了一扇標記著“內部補給”的側門前。

門扉樸素,毫不起眼。

待熟練地完成了身份驗證,滑開的門後,是彌漫著各種藥劑混合氣味的儲藏調配間。

準備每日送往“鏡域”各區域、用於維持被關在裏面的人的基本生命體征和精神表面穩定的“標準能量劑”,正巧是他如今被指派的主要工作。

動作麻利地開始清點、分裝,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地符合操作規範,神情專註而麻木,看不出絲毫異樣。

而就在他將封裝好的數支能量劑逐一放入特制的保溫輸送箱,並按照固定卡槽將其穩妥安置時,隨著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那枚偽裝精巧的膠囊從袖口的隱蔽處滑落,悄無聲息地嵌入了其中一支能量劑底部的微小凹槽內。

輸送箱內部的卡槽設計巧妙,這支被動過手腳的能量劑一旦放入,膠囊便被完美遮蔽。

即便後續經過全自動常規抽檢區域,也不會被發現。

在完成了這一切後,向導平靜地合上輸送箱蓋,刷過權限識別碼,啟動了通往“鏡域”的專用內部傳送帶,然後目送保溫箱跟隨傳送帶遠去,直至其徹底消失在通道拐角。

他能做的,僅止於此。

剩下的,只能交給那微乎其微的運氣,以及……被囚禁者自身尚未熄滅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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