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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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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8 章

而就在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夜色深沈,濃稠如墨。

塔內通常恒定的環境模擬系統似乎也受到了外界真實天氣的侵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暴雨將至的沈悶與壓抑。

遠處傳來隱隱的雷鳴,如同巨獸在雲層後低吼。

醫療中心的大部分區域已轉入夜間模式,燈光昏暗,廊道寂靜。

白予簡獨自留在疏導室內,正低頭整理著日間的診療記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緩緩滑動。

窗外的天色陰沈得可怕,驟然亮起的閃電瞬間將室內映得一片慘白,緊接著,轟隆的雷聲滾滾而來,震得玻璃窗微微顫動。幾乎在雷聲炸響的同時,疏導室的門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猛地撞開。

不是正常的滑開,而是帶著一種失控的、近乎破壞的力道。

江恪踉蹌著跌了進來。

他渾身濕透,黑色的作戰服被雨水完全浸濕,緊貼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每一塊緊繃到極致的肌肉輪廓。水珠從淩亂的黑發間不斷滾落,順著蒼白的臉頰和脖頸滑下,在地板上迅速匯成一灘渾濁的水漬。

呼吸粗重而混亂,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殊死搏鬥。

最令人心驚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幾分戲謔或散漫的琥珀色瞳孔,此刻已完全收縮成了野獸般的豎瞳,其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痛苦和徹底的混亂,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瘋狂撕扯著他的神經。

“呃啊……”

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低吼,一只手死死地按住太陽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該、該死的……”

周身的精神力場徹底失控。

黑紅色能量不再受約束,如同決堤的洪流,又像是暴風雨中狂怒的海浪,在他身周不受控制地翻湧、沖撞。逸散的能量波動使得附近的精密器械發出不安的嗡鳴,桌面上的輕巧物件微微震顫。

幾乎在門被撞開的瞬間,白予簡就放下了記錄板,迅速起身:“怎麽回事?”

試圖靠近,然而就在踏入對方失控力場範圍的剎那,黑發能力者猛地擡起頭,那雙失去焦距的豎瞳空洞地“望”了過來。

隨即一股狂暴、混亂、飽含痛苦的精神沖擊如同無形的巨浪,毫無預兆地向白予簡迎面拍來——

危險!

銀藍色的光芒自兩人之間驟然亮起。

幾乎是本能反應,柔和卻異常堅定的光暈自白予簡那修長的指尖悄然流轉而出。

無數細密如發絲的精神觸須瞬間展開,如同織就了一張巨大的、富有彈性的網,精準地迎上那暴走的黑紅能量。

兩股性質迥異的力量在空中相遇。

預想中的劇烈碰撞並未發生。

那銀藍色的光絲展現出驚人的包容性與引導性。它們不像堅冰去撞擊狂濤,反而如同最細膩溫潤的流水,溫柔地纏繞、滲透進那些狂躁暴戾的黑紅能量之中。

其所過之處,狂暴的能量宛若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撫平。躁動的頻率被強行拉回平穩的軌道。

就在這奇異的疏導過程中,更為微妙的變化發生了。

銀藍與黑紅並非簡單地互相抵消或排斥。

它們的光芒開始交織、融合,在黑紅的暴烈之中註入銀藍的寧靜,又在銀藍的秩序裏包容了黑紅的力量。似乎本就是一體同源,此刻在劇烈的沖突下,短暫地回歸了某種和諧的狀態。

疏導室內,兩種色彩的光暈如水銀般流轉交融,在四壁投下變幻莫測、如夢似幻的光影。

隨著精神力的持續疏導和那奇異交融帶來的安撫,江恪緊繃如弓弦的身體漸漸松弛下來,粗重的喘息也逐漸平覆。那雙駭人的豎瞳也慢慢恢覆了正常的圓瞳。雖然其中仍殘留著痛苦與迷茫。

而當他徹底從失控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時,第一時間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仍在自己精神圖景中緩緩流淌的、屬於白予簡的銀藍能量。

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觸感沿著精神聯結逆向竄來。

那感覺,熟悉得令人心慌,帶著一種自己無法理解、卻本能渴望的安寧。

……熟悉?

江恪猛地向後撤了一步,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燙傷一般,強行切斷了那些仍與自身能量微妙交融的精神觸須。

臉色倏地褪盡血色。眼中交織著震驚、生理性的不適,以及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慌亂。

“白家的手段……”

他喘息著開口,聲音因之前的失控而沙啞不堪,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勉強且充滿諷刺的弧度,試圖用慣常的輕蔑來掩蓋內心的震蕩:“果然高明。”可下一秒,那點強撐的譏誚便消散了,眼神變得覆雜難辨,似乎在對自身反應的深刻唾棄,短促地嗤笑一聲後,聲音也低沈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幾乎只剩氣息,“……但我居然會覺得熟悉,呵,真惡心。”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幾乎是逃離般沖出了房間,再沒看白予簡一眼。

來時如一陣突兀的、裹挾著雷霆與暴雨的風,此刻又倉促地消散,只留下地板上那一灘漸漸擴大的水漬,和空氣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屬於他的暴烈卻又隱隱透出脆弱的精神力餘韻。

醫療中心外的天空中,雨勢未減。

冰冷的雨水密集地敲打著連廊的強化玻璃頂棚,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嘈雜聲響。

江恪快步走在通往中央塔的通道內,步履比平時更為急促。

夜風裹挾著冰涼的雨絲,穿過廊柱的縫隙,撲打在他依舊有些發燙的臉上和脖頸上,帶來短暫的、物理層面的清醒。

可惜這外界的冰冷絲毫無法澆熄內心翻江倒海的混亂。

皮膚上似乎還殘留著那銀藍色精神觸須撫過的微妙觸感,精神圖景深處被強行安撫後的短暫平和,像一枚生銹的釘子,楔入他慣常以警惕和冷漠構築的防禦工事。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感,以及隨之而來的、幾乎讓他沈溺的詭異安寧,比之前精神圖景撕裂般的劇痛更讓江恪感到恐慌和難以忍受的自我厭惡。

他竟在一個白家人——甚至極可能是帶著任務接近他的白家向導——的力量中,感到了片刻的棲息之所?

這念頭本身便宛若一個笑話。

就在他心神不寧,幾乎要用奔跑的速度來甩脫腦中紛雜思緒之際,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存在感的聲音,精準地穿透了嘩啦啦的雨幕,從前方的拐角陰影處傳來:“這麽晚了,江恪能力者不打聲招呼就離開,不太好吧?”

江恪猛地剎住腳步,擡眼望去。

沈昭靜靜地站在那裏,仿佛早已與廊下的陰影融為一體。身上整潔筆挺的向導制服一絲不茍,連領口的徽章都端正得無可挑剔,與江恪此刻渾身濕透、略顯狼狽的模樣形成鮮明對比。

在他手中並未撐開那把黑色的長柄雨傘,傘尖輕點地面,邊緣不斷有從外面帶進來的水滴匯成細流,於腳邊暈開一小片深色。

臉上則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職業性關切的表情,符合他作為楚家專屬向導的公眾形象。但那雙望向江恪的眼睛,在廊燈不甚明亮的光線下,卻深邃得看不出真實情緒,平靜無波,卻又仿佛早已洞悉了對方方才的失控與狼狽。

“是莫雲衡讓你來的?”

沈昭沒有直接回答江恪的問題,而是陳述起另一個事實:“莫首席確實想了解一下,你近期精神波動數據頻繁異常的原因。”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江恪濕透的肩膊,語氣平緩地補充,“不過,除此之外,回去後你還需向白玥向導有所交代。她替你暗中制造的管理系統漏洞,不是讓你在測試評估期間,用來頻繁出現在醫療中心的。”

江恪眉頭下意識蹙起,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

雖然心中疑竇叢生,但此刻混亂的思緒和仍在隱隱作痛的精神圖景讓他無心也無力在此糾纏,便只是冷哼一聲,算是回應。而腳下未停,徑直朝著沈昭身後的方向走去。

兩人在狹窄的連廊上擦肩而過。

雨聲掩蓋了大多數細微的聲響,陰影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就在交錯的那一瞬間,沈昭握著傘柄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手腕輕巧一翻。

一個小巧、冰涼、邊緣光滑的金屬薄片,借著雨聲和濕透作戰服布料的摩擦聲作為掩護,精準而迅速地滑入了江恪外側衣袋的深處。

同時,一道極輕、卻異常清晰的精神傳音,如同淬煉過的細針,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直接刺入江恪尚有些紊亂的腦海:“別去摻和白家的事。”

信息簡短,警告的意味卻赤裸而明確。

江恪向前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幾乎難以察覺,若非肩背肌肉有瞬間不自然的緊繃,幾乎與正常行走無異。

他沒有回頭,臉上也沒有流露出任何驚訝或疑惑的表情,仿佛只是被濕滑的地面略微絆了一下。隨即像是為了掩飾這微小的停滯,將原本就匆忙的步伐邁得更大、更快,幾乎是帶著一絲倉促的意味。

高大的身影迅速沒入前方更深的廊道陰影,最終徹底消失在朦朧的雨幕與夜色交織的盡頭。

沈昭依舊停留在原地,沒有轉身,也沒有望向江恪消失的方向。

只是緩緩擡起握著傘的那只手,目光落在不斷從傘尖滴落的水珠上。臉上那層公式化的關切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都聽見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雨幕。

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廊柱陰影微微晃動。

林雨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像是本就與那片黑暗融為一體。雨水打濕了肩頭的衣料,留下深色的痕跡。

她習慣性地微低著頭,鏡片後的目光隱藏在陰影裏,溫順而模糊。

沈昭沒有回頭,視線仍停留在傘尖的水珠上:“盡快讓白予簡參與進上午的匹配訓練。”

“我們試過了,沈昭前輩。”林雨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但他每次都用江恪能力者的情況為由推——”

“理由不重要。我也不管你用什麽方式。”沈昭終於側過頭,雨幕在他光滑的鏡片上折射出細碎的冷光,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讓他參與進對季陽的疏導環節。可以是協助,觀察,甚至……”

他頓了頓,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

“若情況需要,可以全權交由他主導。你應該明白自已需要怎麽做。”

林雨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隨即更深的低下頭。

“……是。”

她沒有問為什麽,也沒有質疑這個指令可能帶來的後果。只是在應下後,便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廊柱的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沈昭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連綿的雨線。

傘下的空間寂靜無聲,只有水珠持續滴落的輕響,規律得令人心頭發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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