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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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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這不是記憶應有的質感。

真正的回憶應該帶著呼吸的溫度,斷續的、不均勻的,宛若老式放映機偶爾卡頓的膠片。會有突然失焦的片段,會有被時間磨損的邊緣,甚至會在某些關鍵幀上留下空白。就像暴雨中被打濕的速寫本,墨跡暈染開來,模糊了原本清晰的輪廓。

而眼前這些……

每個場景都像被精心校準過的全息投影,連光影的角度都計算得恰到好處。

少年在雨中奔跑時發梢揚起的角度,在窄巷轉角處衣擺劃出的弧線,甚至是傷口滲出血液的流速,全都遵循著某種完美的敘事節奏。

尤其是有關那些傷口的部分。

例如右臂那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雨水沖刷著翻卷的皮肉,將暗紅的血水沖進排水溝,可少年的表情平靜得像是看著別人的手臂,連呼吸頻率都沒有絲毫改變。

又例如左肩的貫穿傷:生銹的鋼筋穿透布料,在皮膚上留下猙獰的創口,少年的手指卻穩穩地握著匕首,連最細微的顫抖都沒有。

這不是人類面對疼痛時的反應。

沒有條件反射的瑟縮,沒有咬牙忍耐的微表情,沒有腎上腺素激增帶來的瞳孔變化。仿佛這具身體只是被設定好程序的容器,正在一絲不茍地執行著預設的劇本。那些傷口不過是劇本上標註的舞臺效果。

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這不是回憶,而是……被植入的、精心編纂的、不屬於他的記憶。

記憶的碎片開始劇烈震顫,如同被無形之手撕扯的膠片。某種更為原始、更為真實的存在正在畫面深處掙紮,試圖沖破這層完美的偽裝……

喀嚓。

意識最深處,那座最高的黑塔突然傳來鎖鏈崩裂的脆響。塔頂的迷霧中,則緩緩浮現出一道朦朧的身影。

那是個不過七八歲的孩童,銀發如霜,灰眸似霧。他赤足站在斷裂的鎖鏈上,纖細的腳踝被金屬磨出淡淡的紅痕。明明稚嫩的面容,眼神卻蒼涼得可怕,仿佛歷經了無數輪回的滄桑。

孩童靜靜凝視著虛空,唇瓣無聲開合:

“你最終還是來了……”

飄忽的聲音直接在意識深處回蕩,帶著某種宿命般的哀傷,似乎早已預見了這一刻。

“不該來的。”

“不可以讓他回憶起來。”

他擡起起手臂,纖細的指尖在空氣中劃過一道顫抖的弧線,似是在撫摸某個看不見的存在。隨後,嘴角微微下垂,露出近乎悲憫的神情。

實驗服寬大的袖口隨著動作滑落,露出手腕內側若隱若現的編碼痕跡——“WS-001”。

“明明約定好了。”

最後一個音節尚未完全消散,整座黑塔突然開始劇烈震顫。

塔身表面瞬間爬滿蛛網般的裂痕,細密的紋路在灰暗的精神圖景中泛著病態的熒光。那些束縛高塔的鎖鏈開始劇烈震顫,銹蝕的金屬碎片如同雕零的枯葉般簌簌剝落,每一片都折射出扭曲的記憶片段。

那名孩童的身影也開始變得模糊。銀灰色發絲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點點化作細碎的光塵。

見此,白予簡的呼吸一滯,精神觸須立即織成細網,猛地向前探去,試圖抓住那抹即將消散的虛影。

然而就在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孩童的衣角時,最粗的那條鎖鏈突然發出刺耳的金屬哀鳴。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斷裂聲,足有成人手臂粗細的鏈條轟然崩解,巨大的金屬碎片如同隕石般砸落,激起一圈圈精神漣漪。

塔底蟄伏的黑暗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粘稠的陰影順著裂縫攀爬而上,轉瞬間就化作滔天巨浪。

那黑暗並非純粹的黑,其間翻湧著猩紅與暗紫的暗流,仿若是無數被囚禁的痛苦記憶終於掙脫束縛,扭曲著形成利爪的形狀,瘋狂撕扯著所剩無幾的鎖鏈,開始吞噬著整片精神圖景。

銀藍色光絲被狂暴的記憶亂流裹挾,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孤舟,在意識海洋中劇烈顛簸。

被釋放的記憶碎片在精神世界中凝結成無數尖銳的冰棱,瘋狂旋轉,折射著刺目的冷光,並劃出尖銳的嘯音,如同千萬把手術刀同時切割著神經。

每塊碎片都折射著不同的場景:

慘白的無影燈下,瘦小的身影被粗暴地按在身旁的另一個金屬手術臺上,束縛帶深深勒進對方纖細的手腕,在蒼白的皮膚上留下一圈青紫色淤痕;

閃爍著紅色警告的數據終端前,穿著白大褂的身影正在快速輸入指令,機械鍵盤發出急促的敲擊聲,屏幕上則跳動的“共鳴”、“程序啟動”、“JK-09”等字樣;

培養艙的玻璃表面,小小的手掌正絕望地拍打著,其指縫間滲出的鮮血在透明屏障上拖曳出蜿蜒的痕跡,很快又被循環系統沖淡,而透過模糊的玻璃,還能看到另一雙同樣驚恐的眼睛……

精神觸須在記憶碎片的洪流中艱難穿行,銀藍色的光絲被鋒利的邊緣不斷割裂又重組。

白予簡看見那個銀發孩童緩緩擡起手,將纖細的食指抵在毫無血色的唇前,似是輕輕搖了搖頭。灰蒙蒙的眼眸中盛滿難以言說的哀傷。

“咳!”

鮮血最終還是沖破齒關,鐵銹味瞬間在口腔中彌漫。

溫熱的液體順著下巴滑落,在本就汙臟的衣領上暈開刺目的紅。

視網膜上殘留著扭曲的光斑,視野邊緣已經開始發黑,但他仍固執地操控著精神觸須向那座正在崩塌的高塔延伸而去,如同飛蛾撲火般決絕。

精神圖景最深處的鎖鏈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斷裂。

金屬碎片懸浮在沙海之中,映照出無數個記憶的切面。它們旋轉著,折射出實驗室的冷光、數據終端的紅芒、培養艙的陰影……每一塊碎片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入白予簡的神經,夾裹其中的神經痛感好似有人用燒紅的鐵絲在腦髓上反覆穿刺般尖銳。

呼吸變得破碎不堪,充斥著鐵銹味的血腥氣。

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在下頜處懸成細的水珠。被浸透的銀灰色劉海黏在額前,隨著劇烈的喘息輕輕顫動。

唇邊不斷滲出的血絲在冷光下呈現出詭異的暗紫色,宛如幹涸的銹跡。

就在意識即將被撕碎的剎那——

現實中的江恪突然睜開雙眼。

琥珀色的虹膜在瞬間收縮成野獸般的豎瞳,黑紅相間的能量如同沸騰的巖漿般從每一個毛孔噴湧而出。醫療室內殘存的玻璃器皿接連炸裂,細小的碎片在能量場中懸浮旋轉,折射出詭異的光斑,如同無數破碎的星辰在黑暗中閃爍。

與此同時,兩人之間的精神鏈接在巨大的能量沖擊中劇烈震蕩,發出近乎實質的嗡鳴。

精神圖景中驟然爆發出一股強大且蠻橫的排斥力,將探入的觸須毫不留情地盡數彈開。白予簡剛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卷入扭曲的漩渦,所有感知都在剎那間分崩離析,隨即自身便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浮木,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後腦重重撞上殘破的墻壁,劇痛伴隨著短暫的眩暈席卷而來。他下意識伸手想抓住什麽支撐,擡眸卻正好對上江恪的視線。

那雙總是含著懶散笑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得令人戰栗。

豎瞳中翻湧著原始的殺意,仿佛某種被囚禁已久的兇獸終於掙斷了鎖鏈。黑紅能量在周身形成暴烈的漩渦,將蓋在他身上的簾布撕扯成無數白色碎片。

感知到對方周身能量的紊亂波動,白予簡緩慢地眨了下眼,試圖讓模糊的視線重新聚焦,卻在下一瞬被一股巨力狠狠摜在墻上。

黑發能力者以驚人的速度逼近這位擅自入侵自己精神圖景的向導,一把扣住其手腕,將人中重重按在墻上,力道大得讓墻面都發出悶響。骨骼在鉗制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另一只手則精準抵住咽喉要害,拇指緊緊壓在其頸動脈處,只需稍一用力就能輕易使之折斷。

白予簡沒有反抗。

雖然現在的情形與之前結合熱的那次極為相似,但他清楚地知道,完全不一樣。

因此只是微微仰起頭。被汗水浸濕的銀灰色發絲黏在額角,襯得那張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更加蒼白。喉結在對方拇指下輕輕滑動,似是某種無聲的退讓。

然後,緩緩勾起唇角。

是自從在三號訓練場的“初次見面”後,便經常對江恪展露的、溫和有禮又帶著幾分距離感的、虛偽的、完美符合“平庸B級向導”人設的慣用笑容。

似是被這個表情勾起了什麽情緒,黑發能力者抵在對方咽喉處的指尖力道稍稍一輕。琥珀色的雙眸中閃過一抹猶豫,但轉瞬就被更深層的憤恨所掩蓋。

“絕對不……原諒……”聲音沙啞得可怕,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帶著某種近乎夢囈般的低喃,仿佛被逼至絕境的野獸在啃咬自己的鐵鏈,“要、帶大家離開……”

那執念已然深入骨髓,連顫抖的尾音都透著幾分癲狂。

黑紅能量在兩人之間躁動不安,時而凝聚成尖銳的刺,時而又潰散成霧狀,將四周的空氣灼燒得扭曲變形。

“原本還在思考。”

白予簡輕聲開口,喉間的壓迫感讓他的語調顯得格外低沈:“雖然並非全部,至少可以把已經查到的部分先告訴你……”回想起方才在精神圖景中瞥見的那個再眼熟不過的銀發孩童,眼神不由一沈,“但果然還是不行。”

目光重新聚焦在江恪臉上,註視著其渙散的瞳孔。其中不見絲毫理智,只有野獸般的暴戾。琥珀色的虹膜邊緣泛著不自然的暗紅,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扭曲了意識。除此之外,他的呼吸粗重,額角青筋暴起,顯然正被暴走的能量和混亂的記憶撕扯著神經。

他艱難擡起手,指尖因精神力過度消耗而微微顫抖,卻依然精準地抵住江恪掐在自己脖頸上的手腕。

緩緩擡起手,指尖因精神力透支而微微發顫,卻依舊穩穩地抵在了江恪掐住自己咽喉的手腕上。

“抱歉。”稍作停頓,深吸一口氣,將喉間幾不可察的顫抖壓成平穩的語調,待再開口時口吻中已帶上不容置疑的決然,一字一頓道,“你還是就這樣繼續當‘C級能力者的江恪’吧。”

剎那間,無數銀藍色光絲從指間悄然蔓延,如同深海中的發光水母舒展開觸腕。這些半透明的精神觸須在充滿黑紅能量的空氣中游弋,巧妙地避開能量漩渦最狂暴的節點,輕柔地纏繞上每一簇跳動的火焰,無聲滲透進能量場的每個縫隙。

隨著江恪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驟然緊縮,黑紅能量頓時沸騰,如同被激怒的野獸,猛地反撲向入侵的銀藍光絲。作戰服下的肌肉繃出淩厲的線條,脖頸處青筋暴起,喉間溢出低沈的嘶吼。與此同時,鉗制著對方咽喉的手指又深陷幾分,迫使那喉結在壓迫下艱難地滾動,於說話間牽動嘴角尚未幹涸的血跡。

“其餘的,由我來搞定。”

話音未落,積蓄已久的精神力轟然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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