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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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寂靜。

連那些蠕動的聲音都消失了,仿佛整個汙染區都在屏息聆聽這場謀殺的餘韻。

血紅的指示燈在江恪臉上投下蛛網狀的陰影,將琥珀色的瞳孔映得如同燃燒的炭火。他屈起一條腿坐在機艙殘骸上,姿態懶散得像是在看什麽無聊的演出。只有腰側那道被作戰服碎片半掩的傷口處,肌肉正以精確到毫米的幅度微微抽搐,暴露出這具身體正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幾縷黑紅相間的能量如同活物般在傷口邊緣游弋。每當黏液試圖滲入撕裂的肌肉組織,這些能量就會精準地截住入侵者,將其蠶食殆盡。

整個過程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連黏液被蒸發時的“滋滋”聲都被刻意壓制著。

“演得真像那麽回事。”

他突然嗤笑一聲,聲線裏帶著剛睡醒般的慵懶。仿佛方才聆聽錄音的些許時間,已足夠這位C級能力者完成從重傷到滿血覆活的轉變。

“去年的雪原演習,我曾碰巧聽相關工作人員抱怨過。”匕首在他指間翻飛,刀刃時不時反射出指示燈的血色光芒,在殘壁上投下跳動的光斑,“他們將沈昭向導稱作‘控制狂’,說是以什麽殲滅、圍剿這類詞缺乏可量化的戰術指標為由,要求修改戰術簡報。前前後後加起來有整整十七遍。”

刀光驟停。

江恪歪著頭,琥珀色的瞳孔在陰影中收縮成兩道細線,裏面跳動著危險的暗火。

“現在……”他緩緩咧開嘴,犬齒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寒芒,“我們嚴謹的沈向導,居然豪邁地用起‘一網打盡’這種措辭了?有可能嗎?”

白予簡凝視著那臺逐漸暗下去的呼叫器,對身旁人的譏諷置若罔聞。紅光中,銀灰色的睫毛投下細密的陰影,像是給眼睛蒙上一層紗簾。在設備上方懸停許久的修長手指,最終還是被緩緩收回。

“但異變體篩選高能量個體這點……”他的視線掃過空蕩蕩的機艙,“解釋了我們為什麽被留下。”

這個結論太過合理。

確實,在一眾A級、S級中,他們這對組合實在不夠顯眼:一個評級墊底的C級能力者,一個平庸到毫無特色的B級向導。

他低頭擺弄著手腕處的終端,借機藏起嘴角轉瞬即逝的弧度。

“吱——”

隨著一聲幾不可聞的電子音,終端屏幕在黏液覆蓋下艱難亮起藍光。那些膠狀物質仿佛受到刺激般微微收縮,露出下方被腐蝕得斑駁的顯示屏。全息投影在空中閃爍數次才穩定下來,勾勒出的地形圖邊緣不斷扭曲,像是信號不良的老舊電視。

兩個紅點出現在立體地圖上。

代表他們當前位置的紅點時隱時現,而標記著另一組同伴,也就是季陽、林雨一行的紅點卻異常清晰,甚至顯示出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坐標。

“終端還能用。”白予簡的聲音恢覆了B級向導應有的平靜,“距離目的地三公裏。如果現在出發——”

話音未落,投影突然劇烈閃爍。

清晰穩定的紅點毫無征兆地分裂成兩個,一個停留在原地,另一個卻詭異地出現在完全相反的方向。而分裂出的新坐標正在緩慢移動,軌跡直指地圖上未標註的某個區域。

那裏本該是普通的工業區,此刻卻在地圖上呈現不自然的空白。

然後——

“嚓。”

輕微的電子音響起,像是老式投影儀切換幻燈片的聲音。

地圖重新變得“正常”,單顆紅點安靜地閃爍著,仿佛剛才的異象從未存在。

“信號幹擾。”白予簡用標準匯報語調說道,同時指尖在終端邊緣輕輕一劃,將屏幕轉向江恪,“建議按原坐標行進。”

“有意思。”

能力者低頭端詳著屏幕,聲音裏帶著若有所思的慵懶:“這幹擾倒是很會挑時候。”

白予簡垂下眼簾,指尖在投影上劃出一道弧線:“《緊急預案》建議優先向有效信號源集結。”特意加重了“有效”二字的發音。

同時調出通訊記錄界面。

列表上整齊排列著六行呼叫記錄。每次撥給另一組的通訊都顯示成功發送,卻無一收到回應。就像把石子投入無底深淵,永遠等不到回聲。

江恪忽然從殘骸上輕盈躍下。作戰服下擺揚起時,露出腰間蔓延的黑色紋路,此刻正詭異地與終端上的能量殘留同步脈動。

他湊近投影,手指虛點在代表季陽組的紅點上:“真巧。實時定位暢通無阻,通訊卻完全隔絕……像不像精心布置的單向鏡?”

兩人的影子在黏液地面上交疊,被血紅指示燈拉長得近乎扭曲。

而當江恪移動時,那片陰影中竟隱約浮現出第三個人的輪廓。像是有人正站在他們之間,卻只存在於光影的夾縫裏,沒有實體,也沒有氣息。

白予簡狀若無意地移動半步,用作戰靴碾過那片異常陰影。

黏液立即發出細微的嘶響,而地面浮現出幾道迅速愈合的刻痕,又在轉瞬間愈合如初。

同樣註意到這份怪異,江恪的瞳孔驟然收縮兩道細窄的裂隙。匕首在指間翻轉,劃出一道森冷的銀光,而刀尖最終不偏不倚懸停在地圖那片詭異的空白處。黑紅能量順著刃口蜿蜒而下,在投影上蝕刻出蛛網般的裂紋。

“投票表決?”他歪著頭,語氣輕佻得仿佛在討論晚餐選擇,但白予簡註意到他腰側傷口的銀藍物質正劇烈翻湧,“當然了,我選這裏。畢竟——"

話語被驟然響起的破空聲斬斷。

匕首化作黑色閃電擦過白予簡耳際,貫穿一團從天花板裂縫垂落的黏液。削斷的銀灰發絲還在空中飄散,就被緊隨其後的黑紅能量吞噬殆盡。

“痛痛痛!”

被釘在艙壁上的黏液團竟發出季陽標志性的慘叫,橘色發絲從膠質內部瘋狂生長,卻在五官即將成型途中,面部突然像遭遇無形重擊般扭曲坍縮,喉結部位隆起又平覆,最終發出了楚雲驍冰冷的聲音:“……直接前往核心區……”

那張扭曲的臉上,此刻凝固著沈昭特有的、那種精密計算過的微笑。

銀藍色的精神觸須驟然爆發,在空氣中劃出數道精準的弦月形軌跡,切入黏液與艙壁的分子鍵結處,並在膠狀物反撲的前一刻主動斷裂。被舍棄的觸須末端立即蜷曲成發光的球體,在黏液撲來的瞬間主動迎上,任由膠狀物將其吞沒。

“咯吱——咯吱——”

被吞噬時發出的聲響,像極了咬碎硬糖的聲音。

黏液表面浮現出詭異的滿足感波紋,卻在下一秒驟然僵直。那些被吞入的光球正在它體內重組,銀藍光芒透過半透明的膠質軀體,清晰展現出幾何光路在內部折射的景象。就像有無數棱鏡在同時工作。

“砰!”

第一聲悶響來自於其嘴角。

光球變化而成的完美多面體刺破表層,帶出蛛網狀的藍色裂紋。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高頻震蕩波在膠狀物內部形成諧振,那些皰疹狀凸起並非隨機分布,而是嚴格遵循著某種分形數學的規律。每個爆裂的光點都精確摧毀一個節點,就像在拆除精密的電路板。

當最後一塊膠狀物從艙壁剝落時,金屬地板突然浮現出無數細小黑點。這些孔洞以驚人的數學精度排列成六邊形陣列,將黏液殘骸吸收得一滴不剩。

但就在最後一塊黏液消失前,它的表面突然劇烈抖動:

先是化作沈昭的戰術目鏡框架,接著鏡片部分坍縮重組,最終凝固成林雨那副標志性的黑框眼鏡。鏡腿處甚至完美覆刻了五天前季陽不小心用電流燒灼留下的細微痕跡,連氧化層的顏色漸變都分毫不差。

江恪的眉梢微微揚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作戰服腰側的破損處。

“我突然改主意了。”他突然說道,轉身朝機艙裂口走去,明明步伐松散得像閑庭信步,卻在每個落腳點都精準避開地面脆弱的承重結構,“陪模範生走安全路線倒也有趣。”

就在他即將跨出殘骸的剎那,身後響起白予簡的聲音:“東南方向。”

簡單四個字,讓江恪的腳步驟然頓住。

他側過半邊臉,看到投影不知何時已切換成三維建築結構圖。幽藍的線條在空氣中勾勒出錯綜覆雜的管網系統。

“兩公裏外有檢修通道,直達核心區背面。”白予簡伸手在虛擬屏上輕點,某個隱蔽的管道節點隨即亮起微光,“記錄於C7區的《設施維護條例》第204頁。”

隨後擡眼看向江恪,銀灰色的瞳孔在投影藍光中顯得格外清透。

“以C級權限似乎無法調閱這份文件。”

江恪定在原地,肩線突然輕微震顫起來。

緊接著,一陣低沈的笑聲從他胸腔裏震蕩而出,在死寂的環境中顯得尤為突兀。那笑聲開始還壓抑著,很快就變得肆無忌憚,在機艙殘骸中回蕩,震得黏附在金屬骨架上的膠狀物簌簌掉落。

“好搭檔。”他擡手拭過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聲音裏帶著奇異的愉悅,“你可真是——”

話未說完,他突然拽住白予簡的手腕向下猛拉。

兩人身體剛剛伏低,一道黏稠的黑色浪潮便從頭頂呼嘯而過,將上方的金屬支架腐蝕得滋滋作響,融化的鐵水如猩紅雨點般濺落在四周。

“嘖,第二次了。”

江恪松開手,隨意甩了甩腕上沾到的黏液,語氣裏帶著刻意的輕佻:“看來今天格外不適合聊天。”

環視四周,只見那些機艙殘骸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黏液同化。膠狀物質蠕動著,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小的氣泡,每個氣泡破裂時都釋放出刺鼻的酸霧。

“走!”

指令還未完全落下,江恪已經如獵豹般躥出。

白予簡幾乎同時啟動,銀灰色的精神觸須在身後交織成網,瞬間凝結成數十個光球。,光球接連引爆,。

指令還在空氣中震蕩,他已經如離弦之箭沖出。

白予簡緊隨其後,銀灰色的精神觸須在身後編織成網。隨著他指尖輕叩,散落的無數光球在黏液洪流中接連爆開,形成的沖擊波暫時阻擋了黏液追擊。

他們沖向東南方時,誰都沒有回頭看一眼。

機艙殘骸深處,有團半透明的黏液劇烈蠕動著,表面泛起不自然的漣漪。膠狀物質不斷分裂又重組,像是被無形的雙手揉捏塑造。

漸漸地,兩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從黏液深處浮出:一個身形修長,銀灰色的發絲在黏液中如海草般飄動;另一個更高大些,淩亂的黑發間隱約可見琥珀色的光點閃爍。

這兩個黏液構成的人形搖搖晃晃地站直身體,動作從生澀到流暢僅用了三秒。

當“銀發”的輪廓擡起手時,指尖竟也滲出幾絲銀藍色的光暈;而“黑發”的體表則浮現出蛛網般的暗紋,在黏液下脈動,如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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