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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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過去，也許彭雲飛和李達亨是其中最普通而又平凡的一個
回宿舍的路上，謝承峻想了很多。
首要的便是關於“下毒之人”，從今天的聊天來看……院長不僅不是那個想趕他走的人，甚至還很希望他留下來，那麽……如今的懷疑對象就只剩下小林哥了。
既然現在種種線索都指向林恒，那麽……也到了挑明一切的時候了。
心不在焉的走到樓上，他心有所感似的，一擡頭便同譚錦威對視上。
那個人靠墻站在走廊上，而旁邊堆放的是他的行李。
“你怎麽還在？回去睡覺吧”
謝承峻身心疲憊，也因為先前譚錦威的話感到不高興，所以暫時不想和他說話。
“謝承峻，你真的太倔了！”
……
謝承峻沈著臉沒有搭理他，用鑰匙打開門後拖著行李準備回房間卻被人拉住。
“謝承峻，你回去吧……離開這，好不好？”
譚錦威近乎哀求的語氣讓謝承峻更加難受。他不明白譚錦威為什麽非要讓他走，也不明白這所養老院究竟埋藏著多少秘密。
“放手，院長已經同意讓我留下來了。譚錦威……”他頓了頓，玩笑似的開口，“你想讓我離開，是真的為了我好還是想要隱瞞什麽？”
說罷，控制在手腕上的力氣緩緩卸去。他的話或許戳中了譚錦威的心思，令這個人沮喪的低下了頭。
“謝承峻……我……”
見他欲言又止，謝承峻受不了了。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譚錦威這樣單純的人，或許只是不想看見他受傷，但這樣的關心他不需要。
“不想說就別說了”他拍了拍譚錦威的手臂，“我真的沒事，而且……這樣的日子很快就會過去了，我們……都會變得更好的”
心情不好的他沒有選擇再做解釋或是揶揄譚錦威，只將把門反鎖後拖著行李走了進去。
……
屋內有關於他的東西已經被一掃而空，曾經譚錦威送他的手串卻出現在桌子上。他走上前拿起來輕輕撫摸，而門外適時傳來聲音。
“你的手串掉了，我給你找回來了”
剛才心力交瘁的謝承峻此時不自覺的嘴角上揚，將手串重新帶了回去。
隨意鋪上床單就著躺下，他閉眼深思起來，下毒的人鐵了心不想讓他查這件事……是不是說明他哥一定還活著？
“明天一定要找小林哥說清楚”
……
由於回來比較匆忙，所以早晨去食堂吃早餐時大家看見他都很驚訝，也都對他表達了關心。
“小謝怎麽樣？身體還好嗎？”羅哥關心問道。
“嗯，沒事，小傷”
“來小謝，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
胖哥又往他碗裏塞了個饅頭。
“是啊小謝，去醫院什麽情況？我們當時走得急也沒問你”飛哥單手撐著桌子摸著後腦勺有些愧疚。
謝承峻只說是低血糖沒註意踩空了，沒說他中毒的事。
“這樣啊，那下次我出去買東西給你帶包糖回來吧”
“好，謝謝飛哥”
早餐沒看見林恒和譚錦威，謝承峻問了羅哥才知道他們在精神病患者那邊。
他借口給他們帶早餐，提著一袋饅頭便跑了。
到了地方，林恒和譚錦威在樓底下站在談話。
謝承峻笑著走過去時，他們卻終止了對話。
“小林哥”他還是主動問好。
“嗯……你回來了”
小林哥語氣冷淡，如同在和一個無關緊要的同事說話。
……
謝承峻也沒覺得不高興，他心裏還有更重要的事呢，“你們還沒吃早餐吧，喏”
他將袋子遞過去。
林恒擺了擺手沒接，只有譚錦威將袋子一同拿走。
“小林哥，現在沒什麽事吧，要不……我們去那邊散散步？”
他主動出擊，指著前往操場那段安靜偏僻的石板路。
“謝承峻！”譚錦威拉著他的手臂，神色急躁，“你！”
……謝承峻不動聲色的掙脫出來，依然面帶笑容的等待林恒的答覆。只是心裏默默對譚錦威臭罵了一番，指責他不懂審時度勢。
“好啊”
林恒帶著金邊眼鏡，加上一身白大褂儼然一副斯文樣子，只是在謝承峻看來，這個人呈現出來的溫和的外表下，一定隱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哥！你答應我的——”
“小譚，你去樓上看看吧”
譚錦威焦急的語氣被林恒打斷，只能一邊用一種擔憂的眼神頻頻回頭一邊不情不願的往樓上走去。
……
兩個人並肩走過一段寧靜的路程，直到離開了監控區域以外，謝承峻才停下腳步。
“怎麽了小謝？”
林恒往前多走了兩步，沒聽見他的腳步聲也跟著停下來。
“小林哥……你騙我”
謝承峻努力壓抑著迫切的情緒，而起伏不定的喘息出賣了他的緊張。
……
“哦？小謝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呢？”林恒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兜裏，疑惑的表情帶著些許坦然。
謝承峻知道這個人一直在偽裝，先前因為沒有證據再加上這個人給他營造的好感讓他不肯真正的去懷疑這個人，但現在……有了唐教授的話和照片這個證據，他一定要揭穿林恒的面具。
“別裝了！小林哥……”謝承峻哽咽道，“我哥……徐必成……他到底在哪兒？”
……
林恒臉上仍然掛著笑，可他分明看見了那眼神裏閃過的一絲驚訝。
“小謝……你到底在說什麽？我不認識你哥，也不知道徐必成是誰”
“林恒！你還要裝嗎？”謝承峻紅著眼眶將手機相冊打開，“院長辦公室的照片我——”
話音還未落下，打開隱藏相冊的謝承峻卻瞪大眼睛，眼裏透露出驚恐。
那張合照不見了，他先前一直用的是陳家豪打印出來的實物，沒想到……
“你！”他開始感到恐懼，“你什麽時候做的！”
想起來曾經給陳家豪發過照片，於是他去翻開了聊天記錄，果不其然，關於那張照片的記錄也被刪除了。
可謝承峻不明白，這些東西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就算刪了他也可以讓陳家豪再發過來，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就為了阻攔他找徐必成？
“呵”謝承峻嗤笑著無奈搖頭 “小林哥，你覺得刪了照片就可以刪掉一切記憶嗎？照片沒了我可以再拿出來一百張一千張，可你……騙不了我一輩子”
“從前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有秘密的好人，我也沒想過要懷疑你，可現在……我不得不相信我哥的消失和你有關……”
林恒就那麽站在原地，臉上看起來還是那麽鎮靜。
“小謝……我說了，我不知道，沒有證據的事也不要再說”
他就要離開，謝承峻趕忙拉住了他，“唐田，唐教授，你敢說你不認識嗎？”
……
僵持了十幾秒，林恒還是轉過身來，一副沒想到的樣子，“小謝……不得不說，你很厲害”
終於……這個人還是漏出了馬腳。
“你承認了”謝承峻冷冷道。
“是，我認識他，我不僅認識他……我們曾經也有一段……過去”
“他在哪兒！”謝承峻情急之下揪住林恒的衣領問。
可林恒卻搖了搖頭無奈的苦笑，“小謝……你哥他……死了”
……
“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我哥死了，你為什麽要阻止我查下去！不可能！”
親口聽見這個愛過他哥的男人說出徐必成死了的消息，他雖震驚卻還是不肯相信，“不對！我有證據能證明！我哥他一定還活著！”
謝承峻想起來曾經收到的消息，連忙打開手機短信，“你看！你——”
可惜的是……那條帶他來到這裏的短信現在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恒紅著眼眶略有不忍，卻還是哽咽著開了口，“小謝……對不起，那是我當初為了你哥……故意發出去的，我以為你收不到，畢竟……都過去兩年了，我沒想到會把你帶過來”
猩紅的眼裏滑過一滴眼淚，謝承峻恍惚間又看見了他哥那張笑臉，而手機也因為抖動掉在了地上。
“不可能……我哥……不會死的……你騙我……”
林恒順勢將他攬在自己的肩膀上，帶著脆弱的聲音安撫道，“小謝，其實從你第一天來到這裏，我就知道你是誰，你們明明長得一點兒都不像，可是那雙眼睛裏透出來的情緒一模一樣……我從來沒有不讓你查，可我不能看著你受傷”
……
謝承峻迷茫的靠著林恒的肩膀，這個曾經陪在他哥身邊男人，此刻似乎沾染著他哥身上的氣息。他就像是靠在哥哥懷裏一般，哭得泣不成聲。
直到他情緒穩定下來，林恒拉著他走到了操場坐下來，告訴他一些關於他們的往事。
“當初，你哥在他導師的推薦下來到研究所，我們在這裏相識，相知……後來相愛。你哥……很樂觀，像向日葵一樣，總是積極面對一切科研上的困難，當我們都為一個解不開的困境感到無力時，他會鼓勵大家然後為我們提供一個新的思路，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可是後來研究所出現了資金問題，有人攜款潛逃，唐教授……眼看著勝利的果實就在眼前了卻什麽也做不了，他不堪忍受這樣的結果……於是一把火燒毀了研究所……當時你哥哥為了那些研究資料被困在了實驗室裏，我跑去救他的時候已經沒有機會了……他當時就躺在我懷裏，用最後一口氣讓我不要告訴他的家人”
“研究所的科研成果上升國家機密……我作為核心人員失去了身份留在這裏，最後卻因為這個地方毀了一輩子。我沒有身份，所以哪裏都去不了，只能留在這裏成為一名護工”
“我變成了一個普通人，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茍活……每當午夜夢回……我總會夢見那些藏身於火海的患者和同事，還有那個總是嘲笑我古板的徐必成……”
謝承峻聽了他的故事，心裏依舊很混亂。他沒想到自己調查到最後會是這樣一個結果，他該怎麽和父母交代？他拼命要尋找的東西最後居然變成了一句輕飄飄的死了？
在來到這裏以前，他曾告訴自己可以接受任何結局，可是真當知道了結局……他卻又不甘心。他的哥哥，本應該是天子驕子，卻將自己的一輩子留在了一個科研項目上……
“小謝，我不告訴你是為了你好，我以為你會知難而退，卻沒想到你會這麽倔強。你哥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自以為是的隱瞞了一切，原來傷害了這麽多人。”
謝承峻聽不進去他在說什麽，只是陷入無盡的悲傷與自責。
他的哥哥怎麽能死在這樣一個地方……
在分別之前，林恒最後勸他離開這裏。
“小謝，養老院不應該是你這樣意氣風發的少年該呆的地方，回去吧，你需要的完美結局，或許某一天就實現了呢”
過去的幾天一直渾渾噩噩，謝承峻突然失去了未來的方向，他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努力學習去哥哥曾經的學校又是為了什麽，他想要給父母的交待終究是給不了了嗎？
這幾天時間裏，謝承峻的狀態太差，只能躲在後廚給飛哥和胖哥打下手。
他看著兩位哥滿頭大汗的工作，賣力的做出好吃的美食時，竟不知道這樣沒有人稱讚的工作是如何帶著熱情是做下去的。
“飛哥……你為什麽選擇這裏？”
彭雲飛和李達亨在切菜，也知道這些天他不佳的情緒，聽見他萎靡不振的語氣後，於是相互對視一眼，最後李達亨一個人接過了工作，讓彭雲飛來安慰他。
……
“為什麽選擇這裏其實很簡單啊”飛哥坐到他旁邊幫忙一起擇菜，“因為這裏安靜啊”
“哈……”謝承峻疑惑。
“其實呢，我跟你胖哥是表兄弟，在來這裏以前也是有一段難以忘懷的故事的”
“什麽故事？”謝承峻好奇問道。
見他情緒有所回升，彭雲飛也將這段故事講訴出來。
“你飛哥我，十六歲闖蕩社會，一個人從家裏來到這座大城市，以前幹過工地、小販、銷售……最後去做了大廚的幫工，可能也是老天眷顧，大廚收我做徒弟，他變成了我的師傅。”
謝承峻停下手裏的工作，認真聽著彭雲飛說話。
“其實我年輕的時候志氣也很大，後來被社會打擊完了，只想著每天怎麽吃飽穿暖，那個時候混得不好也不敢和家裏邊說，我家就我奶奶一個人，賺得錢一半我都讓你胖哥交給我奶奶了。你胖哥成績不錯，有機會去個好大學的……”
謝承峻一邊聽一邊看向切菜手法十分嫻熟的李達亨。
“不信啊？真的！胖哥我以前差點保送北大”
李達亨偏頭對他挑眉笑道。
“去你的吧！”
彭雲飛朝李達亨扔過去一小顆白菜頭，“你別聽他瞎說，他也就能考上大學的機會，誰讓他不珍惜，非要跑來找我……”
沒一會兒一顆白菜頭又飛了回來，“還不是你吹牛！你說你是大老板啊，不然我會投靠你？”
……
謝承峻被逗笑了。
“不鬧了，我們繼續”
一顆白菜頭再一次扔回去，“他來找我的時候後廚忙得不得了，當時你胖哥眼力見兒好啊，果斷幫忙端菜、收碗……我師傅喜歡他這大胖小子，居然就那麽稀裏糊塗收他做了第二個徒弟”
“那胖哥和你比怎麽樣？”謝承峻不禁好奇。
“他不如我啊”胖哥自信開麥，切菜的刀與菜板碰撞發出砰的一聲。
……
第二顆菜頭從飛哥手裏扔出去，“滾，輪手藝我肯定厲害啊，只不過說好話你胖哥確實，油嘴滑舌”
“噗……”
“好不容易在我師傅手底下學到點東西準備拿賺的錢去合夥開個店，不過……事與願違，家裏出了點事，我還沒讓小老太享福呢……她就去了，我拼了命的賺錢就是為了接她來城裏享福，可我還沒闖出個名堂她就走了……我回去的時候才知道，她一直想我也不說，就給我納鞋底，一雙又一雙……我離開家八年，她納了十雙，一雙比一雙難看，身體也一天比一天差，當時我就後悔了，我不該走這麽久的，浪費了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
飛哥低頭抹著眼淚，謝承峻也不知不覺紅了眼眶，想起來，他為了自己的執念也把爸媽落下來。
“我來說吧”胖哥切好菜拍著飛哥的肩膀安慰，“哥，你去看看魚蒸好了沒”
飛哥無聲的走開，留下謝承峻聽另外的故事。
“後來我一個人留在了城裏，我們的願望落空了，也沒機會一起開店，飛哥把原本要投出的錢給了我讓我自己去做，他為了一個執念留在了村裏”
“我一個人忙不過來的時候也會和飛哥訴苦，飛哥鼓勵我好好幹，有空多回去看看”
“我那個時候心氣兒高，嘴上答應但也沒有回去看看我爺爺，最後他臨走前還叫我名字，要我好好讀書……我讀個屁書……我騙他騙到死也沒告訴他我沒去讀大學……”
“再往後，我和飛哥在村裏留守幾年，看著越來越多的老人孤苦無依，心裏別提多難受了。我們在村裏開了個小店陪老人們聊天吃飯……疫情那段時間，村裏死了好多老人，年輕人都走了，村子也空了，我和飛哥就決定去養老院工作，去陪陪老人們”
……
謝承峻聽著故事也不由自主地反思起自己，他似乎總是在最迷惘的時候找到一絲清朗的方向。
過去的事再追憶也回不來了，後悔可以，但人總要往前看。
“熟了，去擡出來”
飛哥突然出現，踢了胖哥一腳然後擠開他。
“小謝，你看看”
飛哥將手機遞到他面前。
謝承峻接過以後認真看著封面，上面寫著“讓老有所依，幼有所養”的標志。
“這是我和你胖哥弄的公益網站，以後有機會你也幫我們宣傳宣傳行不？”
謝承峻往下劃過去，看見了許多留言和感謝信。
“這裏邊有好幾個孩子受到資助上大學，成績可好了”
飛哥十分驕傲的仰著頭。
“好，我一定幫你們宣傳”
謝承峻笑著答應下來，而許久無法平覆的心情也因為他們的故事而緩和。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過去，也許彭雲飛和李達亨是最普通而已平凡的一個。
……
謝承峻站在樓道裏吹風，夜晚的風不如白天猛烈卻比白天更能打動人心。他心裏那股湍急的激流，因為落入水中的花香和木朽卡住了，由此有了短暫的平淡和冷靜。
也許他應該忘掉過去重新出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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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過去，也許彭雲飛和李達亨是其中最普通而又平凡的一個
回宿舍的路上，謝承峻想了很多。
首要的便是關於“下毒之人”，從今天的聊天來看……院長不僅不是那個想趕他走的人，甚至還很希望他留下來，那麽……如今的懷疑對象就只剩下小林哥了。
既然現在種種線索都指向林恒，那麽……也到了挑明一切的時候了。
心不在焉的走到樓上，他心有所感似的，一擡頭便同譚錦威對視上。
那個人靠墻站在走廊上，而旁邊堆放的是他的行李。
“你怎麽還在？回去睡覺吧”
謝承峻身心疲憊，也因為先前譚錦威的話感到不高興，所以暫時不想和他說話。
“謝承峻，你真的太倔了！”
……
謝承峻沈著臉沒有搭理他，用鑰匙打開門後拖著行李準備回房間卻被人拉住。
“謝承峻，你回去吧……離開這，好不好？”
譚錦威近乎哀求的語氣讓謝承峻更加難受。他不明白譚錦威為什麽非要讓他走，也不明白這所養老院究竟埋藏著多少秘密。
“放手，院長已經同意讓我留下來了。譚錦威……”他頓了頓，玩笑似的開口，“你想讓我離開，是真的為了我好還是想要隱瞞什麽？”
說罷，控制在手腕上的力氣緩緩卸去。他的話或許戳中了譚錦威的心思，令這個人沮喪的低下了頭。
“謝承峻……我……”
見他欲言又止，謝承峻受不了了。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譚錦威這樣單純的人，或許只是不想看見他受傷，但這樣的關心他不需要。
“不想說就別說了”他拍了拍譚錦威的手臂，“我真的沒事，而且……這樣的日子很快就會過去了，我們……都會變得更好的”
心情不好的他沒有選擇再做解釋或是揶揄譚錦威，只將把門反鎖後拖著行李走了進去。
……
屋內有關於他的東西已經被一掃而空，曾經譚錦威送他的手串卻出現在桌子上。他走上前拿起來輕輕撫摸，而門外適時傳來聲音。
“你的手串掉了，我給你找回來了”
剛才心力交瘁的謝承峻此時不自覺的嘴角上揚，將手串重新帶了回去。
隨意鋪上床單就著躺下，他閉眼深思起來，下毒的人鐵了心不想讓他查這件事……是不是說明他哥一定還活著？
“明天一定要找小林哥說清楚”
……
由於回來比較匆忙，所以早晨去食堂吃早餐時大家看見他都很驚訝，也都對他表達了關心。
“小謝怎麽樣？身體還好嗎？”羅哥關心問道。
“嗯，沒事，小傷”
“來小謝，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
胖哥又往他碗裏塞了個饅頭。
“是啊小謝，去醫院什麽情況？我們當時走得急也沒問你”飛哥單手撐著桌子摸著後腦勺有些愧疚。
謝承峻只說是低血糖沒註意踩空了，沒說他中毒的事。
“這樣啊，那下次我出去買東西給你帶包糖回來吧”
“好，謝謝飛哥”
早餐沒看見林恒和譚錦威，謝承峻問了羅哥才知道他們在精神病患者那邊。
他借口給他們帶早餐，提著一袋饅頭便跑了。
到了地方，林恒和譚錦威在樓底下站在談話。
謝承峻笑著走過去時，他們卻終止了對話。
“小林哥”他還是主動問好。
“嗯……你回來了”
小林哥語氣冷淡，如同在和一個無關緊要的同事說話。
……
謝承峻也沒覺得不高興，他心裏還有更重要的事呢，“你們還沒吃早餐吧，喏”
他將袋子遞過去。
林恒擺了擺手沒接，只有譚錦威將袋子一同拿走。
“小林哥，現在沒什麽事吧，要不……我們去那邊散散步？”
他主動出擊，指著前往操場那段安靜偏僻的石板路。
“謝承峻！”譚錦威拉著他的手臂，神色急躁，“你！”
……謝承峻不動聲色的掙脫出來，依然面帶笑容的等待林恒的答覆。只是心裏默默對譚錦威臭罵了一番，指責他不懂審時度勢。
“好啊”
林恒帶著金邊眼鏡，加上一身白大褂儼然一副斯文樣子，只是在謝承峻看來，這個人呈現出來的溫和的外表下，一定隱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哥！你答應我的——”
“小譚，你去樓上看看吧”
譚錦威焦急的語氣被林恒打斷，只能一邊用一種擔憂的眼神頻頻回頭一邊不情不願的往樓上走去。
……
兩個人並肩走過一段寧靜的路程，直到離開了監控區域以外，謝承峻才停下腳步。
“怎麽了小謝？”
林恒往前多走了兩步，沒聽見他的腳步聲也跟著停下來。
“小林哥……你騙我”
謝承峻努力壓抑著迫切的情緒，而起伏不定的喘息出賣了他的緊張。
……
“哦？小謝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呢？”林恒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兜裏，疑惑的表情帶著些許坦然。
謝承峻知道這個人一直在偽裝，先前因為沒有證據再加上這個人給他營造的好感讓他不肯真正的去懷疑這個人，但現在……有了唐教授的話和照片這個證據，他一定要揭穿林恒的面具。
“別裝了！小林哥……”謝承峻哽咽道，“我哥……徐必成……他到底在哪兒？”
……
林恒臉上仍然掛著笑，可他分明看見了那眼神裏閃過的一絲驚訝。
“小謝……你到底在說什麽？我不認識你哥，也不知道徐必成是誰”
“林恒！你還要裝嗎？”謝承峻紅著眼眶將手機相冊打開，“院長辦公室的照片我——”
話音還未落下，打開隱藏相冊的謝承峻卻瞪大眼睛，眼裏透露出驚恐。
那張合照不見了，他先前一直用的是陳家豪打印出來的實物，沒想到……
“你！”他開始感到恐懼，“你什麽時候做的！”
想起來曾經給陳家豪發過照片，於是他去翻開了聊天記錄，果不其然，關於那張照片的記錄也被刪除了。
可謝承峻不明白，這些東西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就算刪了他也可以讓陳家豪再發過來，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就為了阻攔他找徐必成？
“呵”謝承峻嗤笑著無奈搖頭 “小林哥，你覺得刪了照片就可以刪掉一切記憶嗎？照片沒了我可以再拿出來一百張一千張，可你……騙不了我一輩子”
“從前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有秘密的好人，我也沒想過要懷疑你，可現在……我不得不相信我哥的消失和你有關……”
林恒就那麽站在原地，臉上看起來還是那麽鎮靜。
“小謝……我說了，我不知道，沒有證據的事也不要再說”
他就要離開，謝承峻趕忙拉住了他，“唐田，唐教授，你敢說你不認識嗎？”
……
僵持了十幾秒，林恒還是轉過身來，一副沒想到的樣子，“小謝……不得不說，你很厲害”
終於……這個人還是漏出了馬腳。
“你承認了”謝承峻冷冷道。
“是，我認識他，我不僅認識他……我們曾經也有一段……過去”
“他在哪兒！”謝承峻情急之下揪住林恒的衣領問。
可林恒卻搖了搖頭無奈的苦笑，“小謝……你哥他……死了”
……
“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我哥死了，你為什麽要阻止我查下去！不可能！”
親口聽見這個愛過他哥的男人說出徐必成死了的消息，他雖震驚卻還是不肯相信，“不對！我有證據能證明！我哥他一定還活著！”
謝承峻想起來曾經收到的消息，連忙打開手機短信，“你看！你——”
可惜的是……那條帶他來到這裏的短信現在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恒紅著眼眶略有不忍，卻還是哽咽著開了口，“小謝……對不起，那是我當初為了你哥……故意發出去的，我以為你收不到，畢竟……都過去兩年了，我沒想到會把你帶過來”
猩紅的眼裏滑過一滴眼淚，謝承峻恍惚間又看見了他哥那張笑臉，而手機也因為抖動掉在了地上。
“不可能……我哥……不會死的……你騙我……”
林恒順勢將他攬在自己的肩膀上，帶著脆弱的聲音安撫道，“小謝，其實從你第一天來到這裏，我就知道你是誰，你們明明長得一點兒都不像，可是那雙眼睛裏透出來的情緒一模一樣……我從來沒有不讓你查，可我不能看著你受傷”
……
謝承峻迷茫的靠著林恒的肩膀，這個曾經陪在他哥身邊男人，此刻似乎沾染著他哥身上的氣息。他就像是靠在哥哥懷裏一般，哭得泣不成聲。
直到他情緒穩定下來，林恒拉著他走到了操場坐下來，告訴他一些關於他們的往事。
“當初，你哥在他導師的推薦下來到研究所，我們在這裏相識，相知……後來相愛。你哥……很樂觀，像向日葵一樣，總是積極面對一切科研上的困難，當我們都為一個解不開的困境感到無力時，他會鼓勵大家然後為我們提供一個新的思路，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可是後來研究所出現了資金問題，有人攜款潛逃，唐教授……眼看著勝利的果實就在眼前了卻什麽也做不了，他不堪忍受這樣的結果……於是一把火燒毀了研究所……當時你哥哥為了那些研究資料被困在了實驗室裏，我跑去救他的時候已經沒有機會了……他當時就躺在我懷裏，用最後一口氣讓我不要告訴他的家人”
“研究所的科研成果上升國家機密……我作為核心人員失去了身份留在這裏，最後卻因為這個地方毀了一輩子。我沒有身份，所以哪裏都去不了，只能留在這裏成為一名護工”
“我變成了一個普通人，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茍活……每當午夜夢回……我總會夢見那些藏身於火海的患者和同事，還有那個總是嘲笑我古板的徐必成……”
謝承峻聽了他的故事，心裏依舊很混亂。他沒想到自己調查到最後會是這樣一個結果，他該怎麽和父母交代？他拼命要尋找的東西最後居然變成了一句輕飄飄的死了？
在來到這裏以前，他曾告訴自己可以接受任何結局，可是真當知道了結局……他卻又不甘心。他的哥哥，本應該是天子驕子，卻將自己的一輩子留在了一個科研項目上……
“小謝，我不告訴你是為了你好，我以為你會知難而退，卻沒想到你會這麽倔強。你哥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自以為是的隱瞞了一切，原來傷害了這麽多人。”
謝承峻聽不進去他在說什麽，只是陷入無盡的悲傷與自責。
他的哥哥怎麽能死在這樣一個地方……
在分別之前，林恒最後勸他離開這裏。
“小謝，養老院不應該是你這樣意氣風發的少年該呆的地方，回去吧，你需要的完美結局，或許某一天就實現了呢”
過去的幾天一直渾渾噩噩，謝承峻突然失去了未來的方向，他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努力學習去哥哥曾經的學校又是為了什麽，他想要給父母的交待終究是給不了了嗎？
這幾天時間裏，謝承峻的狀態太差，只能躲在後廚給飛哥和胖哥打下手。
他看著兩位哥滿頭大汗的工作，賣力的做出好吃的美食時，竟不知道這樣沒有人稱讚的工作是如何帶著熱情是做下去的。
“飛哥……你為什麽選擇這裏？”
彭雲飛和李達亨在切菜，也知道這些天他不佳的情緒，聽見他萎靡不振的語氣後，於是相互對視一眼，最後李達亨一個人接過了工作，讓彭雲飛來安慰他。
……
“為什麽選擇這裏其實很簡單啊”飛哥坐到他旁邊幫忙一起擇菜，“因為這裏安靜啊”
“哈……”謝承峻疑惑。
“其實呢，我跟你胖哥是表兄弟，在來這裏以前也是有一段難以忘懷的故事的”
“什麽故事？”謝承峻好奇問道。
見他情緒有所回升，彭雲飛也將這段故事講訴出來。
“你飛哥我，十六歲闖蕩社會，一個人從家裏來到這座大城市，以前幹過工地、小販、銷售……最後去做了大廚的幫工，可能也是老天眷顧，大廚收我做徒弟，他變成了我的師傅。”
謝承峻停下手裏的工作，認真聽著彭雲飛說話。
“其實我年輕的時候志氣也很大，後來被社會打擊完了，只想著每天怎麽吃飽穿暖，那個時候混得不好也不敢和家裏邊說，我家就我奶奶一個人，賺得錢一半我都讓你胖哥交給我奶奶了。你胖哥成績不錯，有機會去個好大學的……”
謝承峻一邊聽一邊看向切菜手法十分嫻熟的李達亨。
“不信啊？真的！胖哥我以前差點保送北大”
李達亨偏頭對他挑眉笑道。
“去你的吧！”
彭雲飛朝李達亨扔過去一小顆白菜頭，“你別聽他瞎說，他也就能考上大學的機會，誰讓他不珍惜，非要跑來找我……”
沒一會兒一顆白菜頭又飛了回來，“還不是你吹牛！你說你是大老板啊，不然我會投靠你？”
……
謝承峻被逗笑了。
“不鬧了，我們繼續”
一顆白菜頭再一次扔回去，“他來找我的時候後廚忙得不得了，當時你胖哥眼力見兒好啊，果斷幫忙端菜、收碗……我師傅喜歡他這大胖小子，居然就那麽稀裏糊塗收他做了第二個徒弟”
“那胖哥和你比怎麽樣？”謝承峻不禁好奇。
“他不如我啊”胖哥自信開麥，切菜的刀與菜板碰撞發出砰的一聲。
……
第二顆菜頭從飛哥手裏扔出去，“滾，輪手藝我肯定厲害啊，只不過說好話你胖哥確實，油嘴滑舌”
“噗……”
“好不容易在我師傅手底下學到點東西準備拿賺的錢去合夥開個店，不過……事與願違，家裏出了點事，我還沒讓小老太享福呢……她就去了，我拼了命的賺錢就是為了接她來城裏享福，可我還沒闖出個名堂她就走了……我回去的時候才知道，她一直想我也不說，就給我納鞋底，一雙又一雙……我離開家八年，她納了十雙，一雙比一雙難看，身體也一天比一天差，當時我就後悔了，我不該走這麽久的，浪費了和她一起生活的日子”
飛哥低頭抹著眼淚，謝承峻也不知不覺紅了眼眶，想起來，他為了自己的執念也把爸媽落下來。
“我來說吧”胖哥切好菜拍著飛哥的肩膀安慰，“哥，你去看看魚蒸好了沒”
飛哥無聲的走開，留下謝承峻聽另外的故事。
“後來我一個人留在了城裏，我們的願望落空了，也沒機會一起開店，飛哥把原本要投出的錢給了我讓我自己去做，他為了一個執念留在了村裏”
“我一個人忙不過來的時候也會和飛哥訴苦，飛哥鼓勵我好好幹，有空多回去看看”
“我那個時候心氣兒高，嘴上答應但也沒有回去看看我爺爺，最後他臨走前還叫我名字，要我好好讀書……我讀個屁書……我騙他騙到死也沒告訴他我沒去讀大學……”
“再往後，我和飛哥在村裏留守幾年，看著越來越多的老人孤苦無依，心裏別提多難受了。我們在村裏開了個小店陪老人們聊天吃飯……疫情那段時間，村裏死了好多老人，年輕人都走了，村子也空了，我和飛哥就決定去養老院工作，去陪陪老人們”
……
謝承峻聽著故事也不由自主地反思起自己，他似乎總是在最迷惘的時候找到一絲清朗的方向。
過去的事再追憶也回不來了，後悔可以，但人總要往前看。
“熟了，去擡出來”
飛哥突然出現，踢了胖哥一腳然後擠開他。
“小謝，你看看”
飛哥將手機遞到他面前。
謝承峻接過以後認真看著封面，上面寫著“讓老有所依，幼有所養”的標志。
“這是我和你胖哥弄的公益網站，以後有機會你也幫我們宣傳宣傳行不？”
謝承峻往下劃過去，看見了許多留言和感謝信。
“這裏邊有好幾個孩子受到資助上大學，成績可好了”
飛哥十分驕傲的仰著頭。
“好，我一定幫你們宣傳”
謝承峻笑著答應下來，而許久無法平覆的心情也因為他們的故事而緩和。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過去，也許彭雲飛和李達亨是最普通而已平凡的一個。
……
謝承峻站在樓道裏吹風，夜晚的風不如白天猛烈卻比白天更能打動人心。他心裏那股湍急的激流，因為落入水中的花香和木朽卡住了，由此有了短暫的平淡和冷靜。
也許他應該忘掉過去重新出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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