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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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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克制

初秋的日頭仍帶著夏末的餘威,明晃晃地炙烤著大地。然而五華寶山深處,古木參天,枝葉繁茂,交織成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蔭,將絕大部分毒辣的陽光篩濾成斑駁陸離、溫柔跳動的光點。林間自有清風穿隙而過,帶著山泉的潤澤與草木的清氣,拂過面頰時,那股子沁入肌骨的清涼舒爽,能瞬間滌凈所有燥意。

鈴蘭剛采滿一竹簍初秋特有的幾味靈草,額角鼻尖都沁著細密的汗珠。她尋了處林間空地,草葉厚實綿軟如毯,將藥簍輕輕擱在一旁,迎著那股令人心曠神怡的涼風,愜意地伸展了一下腰肢,然後整個人放松地向後仰倒,陷進了那片柔軟的青草芬芳裏。

草葉托著她的背,陽光透過枝葉漏下的光斑在眼皮上明明滅滅。風在樹梢低語,帶來遠處隱約的鳥鳴和更清晰的、屬於山林自身的靜謐呼吸。

真舒服啊……

她闔上眼,唇邊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淺笑。思緒卻像被這陣風牽引著,悠悠蕩蕩,飄回了六年前。

那時節,似乎也有過這樣溫柔的風。她跟在見戎大人身後,走過崎嶇的山道,穿過熙攘的城鎮。風也曾這般拂過她蒼白的臉頰,試圖撫平她眉間的痛楚。只是那時的她,體內魔氣如同蟄伏的毒蛇,不知何時便會竄出噬咬,帶來徹骨的陰寒與綿密無休的劇痛。疼痛如影隨形,占據了她絕大部分感知,讓她幾乎成了一個遲鈍的容器,無暇也無力去品味風的溫度、光的形狀,以及沿途那些一閃而過的、鮮活的人間煙火。

要是……能再和見戎大人一起,像尋常人那般,無憂無慮地去看看這廣闊天地,該有多好。

不再是拖累,不再是需要小心翼翼看護的易碎品,而是能牽著手,並肩站在高山之巔、大海之濱,一起感受風霜雨雪、四季更疊……

就像是師父和丹曦師叔那樣。

極其輕微的、幾不可聞的腳步聲,自身側傳來。那聲音踩在松軟的落葉上,帶著一種她早已爛熟於心、刻入骨髓的獨特韻律——每一步的間隔、落地的輕重,都分毫不差,是屬於他的、絕對的從容與掌控。

鈴蘭倏然睜開眼,坐起身。

目光先觸及的,是一雙纖塵不染的玄色雲紋長靴,穩穩定在她身側的草地上。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她視線順著那筆挺的褲管、簡潔的腰封、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線條緩緩上移,最終,毫無意外地撞入那雙深邃如寒潭的赤色眼瞳之中。

見戎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她身旁,正垂眸看她。斑駁的光影落在他俊美無儔的臉上,明明滅滅,卻柔和了那慣常的冰冷棱角。

“在做什麽?”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淡,但在此刻林間的靜謐與微風襯托下,竟奇異地少了幾分寒意,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和。

鈴蘭臉上瞬間綻開比陽光更燦爛的笑容,她拍了拍身旁空出的草地,語氣輕快:“我在感受秋天呀!見戎大人,快過來坐下,這風真的好舒服!”

見戎依言,在她身側坐下。雪白的衣擺拂過青翠的草尖,動作間帶著行雲流水般的優雅與從容,仿佛他天生就該屬於這片山林。

鈴蘭重新躺倒,雙手愜意地墊在腦後,望著頭頂被枝葉切割成無數不規則碎片的湛藍天空,由衷地感嘆:“見戎大人,你看,這樣躺著望天,天空好像特別特別藍,雲也走得特別慢,好看極了。”

她總是這樣,輕而易舉就能捕捉到那些被他忽略的、平凡卻動人的景致,並將那份純粹的愉悅毫無保留地分享給他。

於是,他也緩緩向後仰倒,躺在了她身邊。肩膀與她輕輕相觸,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溫度,以及她身上那股混合了草藥清苦與少女甜馨的獨特氣息,絲絲縷縷,縈繞鼻端。

自七夕那夜,紅繩相系,月下定情,至今已一月有餘。最初的羞澀赧然、手足無措漸漸褪去,鈴蘭似乎已全然接受了這嶄新而甜蜜的關系轉變,又變回了那個活潑大膽、甚至更加親昵依賴的小姑娘。

“見戎大人,你把眼睛閉上。”她忽然側過臉,看著他,眼中閃著促狹又期待的光。

見戎看了她一眼,依言闔上雙眸。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彎淺淺的陰影,面容在閉目時顯得格外沈靜。

“你仔細感受,”她輕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像林間最細潤的溪流,涓涓淌過心田,“微風是不是正悄悄溜過你的發梢?涼絲絲的,癢癢的,像最調皮的小精靈在玩耍……”

見戎凝神。確實,那風穿過發絲的觸感,細微而清晰,帶著山間特有的清潤。他平日或禦劍疾馳,罡風烈烈;或靜立入定,心神內守。何曾像此刻這般,全然放松地躺臥於天地之間,去細品一縷最尋常不過的微風?

“你再聞聞看,”她繼續輕聲描繪,仿佛在為他揭開一個隱藏的世界,“風裏是不是藏著好多種味道?有剛割過的青草香,有泥土被太陽曬暖的微醺氣息,還有……嗯,是那邊幾叢野菊花的淡香,混著一點不知名漿果的甜……”

他鼻翼微動,摒除雜念,果然從流動的空氣裏分辨出幾種截然不同卻又和諧交融的氣息。是她剛才采的某味靈草?還是石縫裏頑強生長的野花?他或許無法一一辨識,但那清新自然的芬芳,的確令人心神為之一清。

“還有呢,”鈴蘭的聲音愈發輕快,帶著點小得意,“你感覺到了嗎?五華寶山的靈氣好像特別喜歡你,正一點點、暖暖地朝你身邊匯聚呢!像是泡在溫潤的靈泉裏,渾身毛孔都張開了,特別放松,特別舒暢……”

那並非靈氣“喜歡”他而主動靠攏。而是當他心神徹底沈靜,靈臺空明澄澈,與周遭環境達成一種微妙和諧時,天地間自然流轉的靈氣便被這純凈的“場”所吸引,自發地浸潤滋養。只是他向來習慣了以強橫的意志力強行攫取、駕馭靈力,反倒忽略了這種與天地共鳴時,靈力如涓涓細流般自然匯入、潤物無聲的舒適與玄妙。

她總能敏銳地感知到這些被他忽略的、近乎“道”之本真的細微韻律。

“見戎大人……”

呼喚聲忽然近在咫尺,溫熱的氣息拂過他頸側的皮膚,帶著一絲甜甜的馨香。

他尚未睜眼,便感覺一個柔軟而溫暖的身體,帶著青草與陽光的氣息,輕輕覆了上來,溫順地趴伏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少女的腰肢纖細得不盈一握,隔著層疊的衣料,依然能清晰感受到那玲瓏的曲線與熨帖的體溫。

見戎幾乎是出於本能,手臂已然環上了她的腰,將她更穩地、更密實地固定在自己懷中。他睜開眼,赤色的瞳孔如深不見底的寒潭,一瞬不瞬地鎖住趴在自己胸口、正仰著小臉看他的少女。眼底深處,有幽暗的火焰在靜靜燃燒,晦澀難明,翻湧著連他自己都需極力克制的暗流。

如此親密無間的姿勢,前所未有。她的重量、她的柔軟、她每一次清淺的呼吸,乃至衣料下心臟平穩的跳動,都無比清晰地傳遞過來,帶著不容忽視的、鮮活的存在感,沖擊著他慣常冰封的感官。

鈴蘭卻似乎渾然不覺這姿勢帶來的暧昧與致命吸引力,臉上依舊洋溢著純粹而明亮的快樂。她趴在他胸口,雙手交疊墊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像只撒嬌的小貓:

“見戎大人,”她的聲音軟糯,帶著毫不掩飾的向往,“我們像以前那樣,再下山去游歷,好不好?”不等他回答,她便開始如數家珍,眼眸裏盛滿了對廣闊天地的憧憬,“我想再去臨江城,那家老字號的荷花酥和山楂糕,想想就流口水!我還從來沒真正看過大海呢,聽說碧落海無邊無際,浪濤聲像天地在呼吸……啊,對了!北境的雪山!終年不化的白雪,在陽光下像寶石一樣閃閃發亮,一定特別特別壯觀!”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每一個願望都簡單、具體而鮮活,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渴望,明媚得耀眼。

見戎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臉龐上。跳躍的光斑在她白皙細膩的肌膚上流動,長而卷翹的睫毛像蝶翼般輕輕顫動,那雙靈動的眼眸如同浸在清泉裏的黑曜石,閃爍著純粹而熾熱的光芒,幾乎要將他眼底的冰層徹底融化。

喉結幾不可察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環在她腰間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許,指節微微泛白,將那不盈一握的纖腰更深地嵌入自己懷抱,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鈴蘭忽然安靜下來,將側臉輕輕貼在他胸口,耳朵恰好貼近他心臟的位置。那裏傳來沈穩、有力、節奏分明的搏動聲,如同最令人安心的戰鼓。她發出一聲滿足的、貓咪般的喟嘆,聲音悶悶的,卻飽含著滿溢的幸福:

“我好開心啊,見戎大人……”她蹭了蹭他的衣襟,語氣是全然的信賴與憧憬,“只要想一想,我還有好多好多的時間,可以和你一起,去走好多好多的地方,看好多好多的風景,吃好多好多的好吃的……就覺得,活著真是太好了。”

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呢喃,都如此自然,順理成章,帶著全然的信賴與親昵,仿佛他們本就該這般肌膚相親,氣息交融,分享彼此最私密的空間與心跳。

見戎的心,被這純粹的喜悅和毫無保留的依戀熨帖得一片滾燙柔軟。他擡起另一只手,指腹帶著薄繭,極輕、極緩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發頂,動作間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虔誠的珍重與寵溺。

然而,那赤色眼眸深處,翻湧的情潮卻並未因此平息,反而愈發幽暗深邃。那裏面燃燒的,不僅僅是溫柔,更有一種近乎兇猛的占有欲,一種被極力壓抑的、源於最原始沖動的渴望,那種渴望……名為情欲。

他親了親她烏黑的頭發,將下巴輕輕抵在她柔軟的發頂,感受著她發絲的馨香與順滑,呼吸著她身上獨有的氣息,良久,才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低沈而沙啞的回應:

“嗯。”

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他眼底的幽暗火焰微微搖曳,最終被更強大的理智緩緩壓下。

還不是時候,她才十六歲,還是懵懂的時候。

鈴蘭啊鈴蘭。

他在心底無聲地嘆息,那嘆息裏混雜著無盡的憐愛、洶湧的欲望。

無妨,不急。

——————番外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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