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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死去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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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死去的孤獨

“光是醒著的暗,

暗是睡著的光。

白晝何時戰勝黑夜?

月亮可曾擁抱太陽?

愛意能否平息殺念?

我的神明大人呀,

是否找到了他的故鄉?

光即是暗呀,暗即是光,

在光明與黑暗中,我們互為故鄉……”

鈴蘭坐在一片爛漫的野花叢中,雙手抱膝,輕聲哼唱著一段旋律簡單卻意境悠遠的歌謠。

晨光熹微,沾著露水的花瓣在她身畔輕輕搖曳。一只通體雪白、似兔非兔的巨獸——月牙兒,溫順地伏在她身旁,閉目假寐,鼻息悠長。

不遠處,雲天青正手持木劍,與丹曦進行著晨間的切磋,劍氣破空聲與少年的呼喝聲夾雜在一起,為這靜謐的山谷清晨增添了幾分生氣。

他們一行人連夜離開春暉門,隨意擇了個方向飛馳許久,直至天邊泛起魚肚白,才在此處風景秀麗的谷地停下,略作休整。

望舒坐在鈴蘭身邊,聽著少女清越純凈的歌聲,望著遠處山嵐繚繞,心中難得地感到一絲久違的寧靜與愜意。她側過頭,含笑問道:“鈴蘭,這歌謠真好聽,叫什麽名字?從前好似沒聽你唱過。”

鈴蘭停下哼唱,搖了搖頭,貓兒似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回憶:“我也不知道名字。是一位穿青衣的姐姐唱的。”

“穿青衣的姐姐?”望舒腦海中閃過天道的身影,不由訝然,“她該不會還騎著毛驢吧?”

“望舒姐姐,你怎麽知道的?你見過她嗎?”

望舒楞住了:真的是天道?她教鈴蘭唱的這首歌?這……難道有什麽深意嗎?

望舒陷入了沈思。

“她唱得特別好聽,我就記住了。”

鈴蘭一邊說著,一邊靈巧地采摘手邊的野花,手指翻飛,很快便編成了一個精致的小花環。

她站起身,先將一個綴滿藍色小花的環戴在望舒銀色的發間,襯得她清冷的面容多了幾分柔美又踮起腳,又將一個略小些的輕輕放在月牙兒毛茸茸的頭頂。接著,她繼續編織,很快又完成了兩個,顯然是留給那邊切磋的雲天青和丹曦。

最後,她挑揀了最鮮艷、最飽滿的花朵,編成了一個最大、也最繁覆漂亮的花環。她捧在手裏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轉身,小跑著朝不遠處那道靜立在懸崖邊緣的白色身影奔去。

晨風吹動他霜白的衣袂,勾勒出挺拔孤峭的輪廓,宛如一尊冰冷的玉雕。

“見戎大人!”鈴蘭的聲音清脆如鈴,她跑到他身側,仰起小臉,獻寶似的雙手捧起那只最漂亮的花環,眼睛亮晶晶的,“這個給您!”

見戎微微側身,赤色的眸子垂下,目光落在少女燦爛的笑臉和那頂過於鮮活、與周遭清冷氣息格格不入的花環上。他沈默了片刻,並未去接花環,反而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將那花環拿起,然後——動作略顯生疏卻異常平穩地,戴回了鈴蘭自己的頭上。

野花的芬芳頓時籠罩了少女。

鈴蘭楞了一下,隨即眉眼彎成了月牙,非但沒有失望,反而更加歡喜:“謝謝見戎大人給我戴花環!”仿佛被贈予花環的是她,得到了一份莫大的嘉獎。

遠處,一棵粗壯的古樹後面,望舒悄悄探出半個腦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激動地捂住心口,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無聲吶喊:“啊啊啊——這也太好磕了吧!這種無聲的縱容和反向寵溺!!!”

她身側,同樣躲在樹後的丹曦,一臉茫然不解地看著她:“望舒,你又在‘磕’什麽?我怎麽看不懂?” 他對這些細膩的情感互動向來遲鈍。

望舒收回目光,一本正經地對他低語:“你懂什麽?這叫‘反差萌’!外面是萬年不化的冰山,內裏卻對唯一的小太陽有求必應,甚至還會笨拙地反向操作……這感情線,細品,越品越有味道!”

丹曦聽得一陣惡寒,眉頭緊皺:“可……鈴蘭才十三歲,見戎那家夥少說也八百多歲了,這年紀差……” 他實在無法理解這種“好磕”的點。

望舒翻了個優雅的白眼,湊到他耳邊,用更小的聲音吐槽:“他都八百多歲了!跟誰談不是‘爺孫戀’?重要的是那份獨一無二的特別對待,你懂不懂氛圍感?”

丹曦:“……” 他仔細想了想,竟覺得無言以對,“額……好像,確實有點道理?”

另一邊,剛結束切磋、走回來喝水的雲天青,恰好看到樹後兩顆湊得極近、嘀嘀咕咕的腦袋,又瞥了一眼遠處懸崖邊那“一白一粉”靜止如畫的詭異和諧畫面,忍不住摸了摸月牙兒順滑的皮毛,牙酸地小聲嘀咕:“朗朗乾坤,光天化日……這邊小情侶旁若無人,那邊氣氛古怪得緊,這都什麽跟什麽……”

他話音未落,忽然一片不祥的陰影自上空急速掠過!

與此同時,一股極其細微、卻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腐朽與血腥的魔氣,如同毒蛇吐信,飄入了望舒異常敏銳的鼻息之間!

望舒臉色驟變,豁然起身:“丹曦!有魔族!”

無需多言,丹曦與雲天青瞬間收起所有閑適之色,眼神一厲,身形已如離弦之箭,朝著陰影消逝的方向急追而去!不過幾個起落,便見一道灰色身影,翩然落在了懸崖邊——恰好攔在了見戎與鈴蘭身前不遠。

鈴蘭看清來人——手持一柄白玉折扇,面容俊朗溫文,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和笑意,一派濁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樣。然而,這張臉卻瞬間勾起了她內心深處最恐懼的記憶——村口魔氣侵體、冰冷絕望的劇痛!她嚇得小臉一白,驚呼一聲,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見戎後腰的衣料,整個人縮到了他身後:“見戎大人!”

見戎面色驟然冰寒,上前半步,將鈴蘭完全擋在身後,赤瞳鎖定那灰衣男子,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自尋死路?”

灰衣男子——智啟,似乎對眼前劍拔弩張的氣氛毫不在意,甚至好整以暇地搖了搖手中折扇,臉上那抹人畜無害的笑容加深了些許:“見戎仙君,何必如此緊張?在下今日並非為尋釁鬥毆而來。”

他目光閑適地掃過迅速圍攏過來的望舒與丹曦,以及他們身上那隱隱令他心悸的神性氣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繼續用他那溫和的嗓音,說出石破天驚的話語:

“在下此來,只為傳一句話。”

他頓了頓,折扇輕合,指向一個方向。

“霜落……快死了。”

“見戎仙君,你是否願意……去送她最後一程?”

霜落?望舒心中一驚,她快死了?

見戎聞言,眉峰未曾松動半分,赤眸中甚至未起一絲波瀾,語氣依舊冰冷如鐵:“她的死活,與我何幹?”

智啟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語氣也沈了幾分:

“與你何幹?見戎仙君,若非她暗中向你洩露無道於怨鬼界設伏的消息,何至於招來殺身之禍?她的死,歸根結底,難道不是因你而起?你怎能說……與你無關呢?”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凝固了。

望舒微微睜大了眼睛,感覺自己仿佛猝不及防地吞下了一口巨大的陳年舊瓜。霜落向見戎告密?這……這信息量有點大啊!她下意識地看向見戎。

見戎沈默著,冰冷的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更加堅硬,唯有那赤色的瞳孔深處,似乎有極其微渺的光影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智啟似乎並不期待他的回答,或者說,已經從他漫長的沈默中得到了某種答案。他折扇“唰”地一聲展開,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事不關己的漠然:

“話已帶到。仙君若是鐵石心腸,寧願看著她在絕望中孤零零地化為塵土,那便當在下今日從未出現過罷。”

說罷,他身形微動,便要化作遁光離去。

眼看著那道灰色的身影即將化作天際一個小小的黑點,見戎仍靜止如松,赤色眼眸冰冷如常,仿佛智啟的話對他沒有半分影響。

氣氛詭異的安靜。

一直緊緊抓著見戎衣角、躲在他身後的鈴蘭,忽然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她仰起臉,清澈的眼眸望進他冰冷赤瞳的深處,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直達心底的力量:

“見戎大人……”

“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去,沒有人送別,沒有人記得……一定會非常、非常難過和害怕吧?”

她頓了頓,眼神無比認真:“如果是鈴蘭的話……一定不想那樣。”

見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赤色的瞳孔中,那片仿佛亙古不變的冰層之下,似乎有什麽東西,被這句最簡單、最直白的話語,輕輕地、卻無可抗拒地撬動了一絲縫隙。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甚至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就在智啟的身影即將徹底消失的前一剎那,那道霜白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淩厲的流光,破空而起,以更快的速度,朝著灰色遁光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望舒站在原地,望著天際迅速縮小的白點,又看了看身邊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事情的鈴蘭,心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她走到鈴蘭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覆雜:“鈴蘭,你……你真的就這樣讓他去了?去送霜落最後一程?”

鈴蘭收回遠眺的目光,轉過頭看向望舒。晨光灑在她戴著花環的小臉上,那笑容依舊澄澈得不含一絲雜質,仿佛能洗滌世間一切覆雜的糾葛。

她搖了搖頭,聲音輕快而篤定:

“望舒姐姐,不是我讓見戎大人去的呀。”

“是見戎大人自己……想去的。”

“他只是……有一點點,不好意思承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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