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見戎的道

關燈
見戎的道

“鈴蘭……”

見戎的聲音,低得幾乎散在風裏,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意。

懷中的人,沒有回應。

少女的身體冰冷僵硬,氣息全無。

……死了?

這兩個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鑿進他的識海。

他的手臂微微一動,鈴蘭便無力地向一側滑落,險些墜出他的懷抱。他幾乎是本能地、更用力地收緊了手臂,將她牢牢禁錮在胸前。

那張蒼白毫無血色的臉,映在他赤色的瞳孔裏,讓他那顆早已冰封凝固的心,無法控制地、持續地顫栗。

鮮血已將她粉色的衣裙浸透,又在下方焦黑的土地上,暈開一大片刺目粘稠的猩紅。

死了?

又一次,這兩個字在他腦中轟鳴。

為了喚醒被怨魂攻擊,失控的他?被他、被他的劍殺死了?

他低垂著頭,目光死死鎖在鈴蘭臉上,似乎仍在等待,等待那雙總是清澈帶笑的眼眸,會像往常一樣,忽然睜開。

仿佛為了徹底擊碎他最後一絲僥幸。

一點微弱、暗淡的白色光暈,從鈴蘭心口的位置,緩緩、緩緩地飄了出來。它那麽輕,那麽柔,像一枚被風吹離枝頭的蒲公英種子,依依不舍地,在她毫無生機的身體上方懸浮了片刻,然後,開始向著這條焦黑小徑的盡頭,悠悠飄去。

那是……鈴蘭的神魂。

見戎的赤瞳驟然一縮。

不能讓她離開!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已一把將鈴蘭冰冷的身體緊緊抱起,朝著那點飄遠的光暈,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白色閃電,疾追而去!

那光團看似飄搖緩慢,卻始終與他保持著一段固定的、無法縮短的距離,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牽引、阻隔。

不知追逐了多久。腳下焦黑的羊腸小道,不知何時已變為鋪滿細膩白沙的寬闊道路。道路兩旁,是無邊無際、含苞待放的彼岸花,鮮紅的花瓣緊緊收攏,仿佛在屏息等待某個莊嚴時刻的降臨。

……這是輪回路。

見戎抱著鈴蘭的手臂,收得更緊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不能讓她踏上這條路。

就在那點白色光團飄入這片花海的剎那——

第一朵彼岸花,悄然綻放。

花蕊中,傳出一聲響亮而稚嫩的嬰兒啼哭。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無數朵彼岸花次第盛放!

孩童無憂無慮的歡笑、父母溫言軟語的呵護、相依為命的溫暖……以及,至親驟然離世的巨大悲痛與茫然無措。

光影流轉,聲音交織。這是鈴蘭短暫一生中,所有深刻的悲歡印記。

數不清的彼岸花,在光團經過的道路兩旁,為她鋪開一條回憶的長廊。

“……鈴蘭許願,希望鈴蘭死後,會有其他人陪著見戎大人,讓他不那麽孤獨。”

小年夜的璀璨煙花下,少女閉著雙眼,雙手十指緊扣,虔誠的心聲,隨著一朵格外明亮的彼岸花綻放,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輪回路上。

原來,這就是她藏在心底的願望。

不是想要活下去,也不是想要見天青,而是為了他?

當最後一朵承載著記憶的彼岸花歸於沈寂,那點白色光團也終於停止了飄移,輕輕落入了一雙素白如玉的手中。

見戎擡眼望去。

那是一名青衣女子,側身坐在一頭灰撲撲的毛驢背上。她低垂眉眼,靜靜註視著掌心那團微弱的光,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見戎,你何苦追到這裏來?”

見戎赤色的眼眸沈靜無波,辨不出情緒,只吐出兩個字:“天道。”

——那個在他飛升之際,又以“道心未全”為由,將他貶落凡塵的存在。

青衣女子擡眸看他,目光澄澈如鏡:“讓她安然入輪回,不好麽?見戎,你答應在她死前護她周全。如今她身死,你的承諾,便已了結。”

“與你無關。”

見戎的聲音冰冷如鐵,視線依舊死死鎖在那團屬於鈴蘭的神魂上。

天道看了看手中的光團,覆又看向他,語氣平緩如敘常事:“見戎,這五百年,你的道……可曾悟全了?”

五百年前,九天之上,雷霆環繞,那道宏大淡漠的聲音仿佛再次響徹耳畔:

“見戎,你以殺伐臻至境,強者之道已登峰造極,故可飛升。然,強者非獨恃殺戮可證。道心未全,尚需再悟。”

“否則,”

“以殺證道,天理難容,不配為仙。”

見戎迎上她的目光,神情與語氣,與當年立於天階之前時一般無二:

“我道已證,何須再悟?”

青衣女子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苦笑。

她指尖輕撫過那團微弱的神魂,嘆息聲中帶著難以言喻的覆雜:“見戎,你的心……究竟何時才能完整呢?”

她擡手指向那光團:“不過一縷凡俗孱弱的神魂罷了,值得你追至這輪回盡頭?見戎,你昔日……不是最瞧不上這等螻蟻般的生靈麽?”

見戎的臉色,驟然陰沈下來,周身氣息冰寒刺骨。

見他沈默不語,天道繼續道,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錐:

“她的神魂,已被你的戮生劍氣所傷,本源有缺,無法再入輪回井了。”

她能清晰感受到,此言一出,見戎身上散發的冷意幾乎凝為實質。

“不止如此,”她恍若未覺,聲音依舊平穩,“她的肉身被無道的魔氣侵蝕過甚,即便此刻神魂歸位,也不過是強續一縷生機。她最多……只能再活一個月。”

見戎身上的寒意,已近乎化作實質的殺意。

天道仍不罷休,目光落向道路盡頭那虛無的黑暗:“她沒有來世,沒有未來。這縷殘破的神魂,最終只能在這輪回路上徘徊,直至徹底消散,重歸天地。見戎,回去吧。此乃定數,強求……毫無意義。”

“有沒有意義,輪不到你來裁定。”見戎的聲音,冷硬如萬載玄冰,斬釘截鐵,“她雖是凡人,卻遠比你以為的……更頑強。她一直在用盡全力,活著。”

青衣女子望著他,這次,眼中竟掠過一絲真實的訝異,隨即化為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裏,竟似有幾分欣慰:

“見戎……你終於,看到了麽?”

“這些曾被你視若螻蟻的凡人,於命運夾縫中掙紮求存,他們所展現的生命韌性……或許,並不亞於你劍下的‘強者’。”

見戎……似乎也怔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低頭看向懷中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第一次,一絲極其陌生、覆雜難言的情緒,悄然漫上心頭。

是憐憫?是同情?

還是……疼惜?

他有些分辨不清。

只是在看到她氣息斷絕、倒在自己懷中的那一刻,胸腔深處某個從未被觸及的地方,仿佛也被那失控的劍氣狠狠貫穿、撕裂。

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他從未對弱者正眼相待,弱肉強食,本就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可是她這麽弱小,他卻……不想讓她死。

天道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是嘲弄還是感慨。

她素手輕揚,掌心中那團微弱的白色光暈,便如歸巢之鳥,輕盈地飛回,沒入鈴蘭的心口。

鈴蘭纖長的睫羽,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隨即,一絲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斷掉的呼吸,開始在她鼻息間艱難地流轉。輕淺得,如同羽毛拂過冰面。

見戎緊繃的身體,卻因這微弱的氣息,莫名地松懈了一分。

“唔……”

鈴蘭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發出一聲細若蚊蚋的痛吟:“……疼。”

幾乎在她出聲的同時,見戎的手掌已貼在她背心,溫潤平和的靈力如涓涓細流,毫不猶豫地渡入她殘破的經脈,小心翼翼地撫慰著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痛。

天道將他這一系列下意識的動作、眉宇間未曾掩飾的專註與凝重盡收眼底,終是開口,聲音恢覆了最初的平淡:

“她的肉身與神魂皆已瀕臨極限,尋常手段已無力回天。唯有一法,或可一試。”

見戎擡眸。

“殺了無道。”天道的聲音清晰傳來,不帶波瀾,“唯有徹底斬滅侵蝕她本源的魔氣源頭,或許能為她奪回一線生機。”

“你只有一個月。”

“一月之後,若魔氣源頭未除,她神魂必將支撐不住,徹底消散。”

她的話音,隨著灰色毛驢不緊不慢的“噠噠”蹄聲,逐漸飄遠,融入輪回路上無邊的寂靜與彼岸花的幽香之中。

見戎沒有看她。

他緊緊抱著懷中重新有了微弱呼吸、卻依舊脆弱如琉璃的少女,轉身,向著來時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殺了無道,是麽?

他赤色的眼眸深處,一點冰冷刺骨、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如星火燎原,轟然燃起。

他一定會讓他——

死無葬身之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