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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的鈴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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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的鈴蘭

“你們是說……那四個自以為是的東西,把丹曦、望舒和見戎……全引到歡喜宗去了?”

魔族的一處據點內,無道緩緩轉過身來。昏昧的光線勾勒著他冷硬的側臉,面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雙眼睛在暗處亮得懾人,仿佛有壓抑的雷霆在瞳底翻湧,隨時會傾瀉而出。

殿中一片死寂,無人敢應聲。

“呵……”一聲極低、幾乎令人忽略的冷笑從他喉間溢出。下一瞬,那表面的平靜被驟然撕裂——

“四個狂妄自大、自作主張的蠢貨!”

咒罵聲裹挾著毫不掩飾的怒火,如驚雷般炸響!狂暴的魔威轟然擴散,殿內所有燭火齊刷刷向一側傾倒,明滅不定!霜落下意識繃緊脊背,智啟手中輕搖的折扇驟然頓住,連一旁慵懶倚靠的極樂,也微微擡起了眼睫。

然而,這駭人的怒意來得猛烈,收斂得卻也極快。幾乎是眨眼之間,那肆虐的威壓便被一股更為深沈、更為冰冷的力量強行按捺下去。無道的氣息重新歸於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凍徹骨髓的寒意。

他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刃,掃過下方三人:“分而擊之,尚有勝算,他們竟蠢到將人都聚到了一處。”

他的視線落在智啟與霜落身上,命令簡潔得不留絲毫餘地:“智啟,霜落。你們去一趟。”

霜落眼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抵觸,快得如同錯覺。她微微低頭,聲音平穩:“以他四人之力,莫非還……”

“四人?”無道冷冷打斷,語氣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丹曦、董望舒、見戎他們三個再加上一個韓千雁,那四個家夥不可能有勝算,”他頓了頓,聲音更沈,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要你們去,不是觀戰。是去確保——即便他們死,也要死得其所,要讓丹曦他們贏得艱難,痛苦,明白嗎?”

霜落心頭一凜,將所有情緒掩於低垂的眼睫之下:“屬下……明白。”

一旁,極樂見無道並未點到自己,那張妖艷的臉上反而綻開一抹閑適的淺笑,他姿態優雅地調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勢,聲線靡麗:“無道大人,那屬下……”

“你隨我來。”無道不再多言,轉身朝魔宮更深處行去,玄色衣擺曳過冰冷的地面,沒有半分停留,“尚有要事需你協力。”

極樂眼中流光一閃,似乎了然,也不多問,只噙著那抹莫測的笑意,信步跟上。經過霜落身側時,那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她緊繃的側臉,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

待那兩道身影徹底沒入黑暗的甬道,大殿內令人窒息的壓力才稍稍緩解。

霜落緩緩擡起頭,眼眸中寒光暗湧,方才強行壓下的抵觸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憋悶交織翻騰。她不再看身邊的智啟,冷哼一聲,轉身便走,步伐看似從容,卻帶著一股急於離開此地的決絕——尊上之命不可違,但何時“趕到”,如何“相助”,卻大可斟酌。最好……等她“適時”出現時,一切已塵埃落定。

餘光卻瞥見智啟並未立刻動身,反而用那柄白玉折扇輕輕抵著下頜,目光幽深地望著無道離去的方向,臉上慣有的玩世不恭被一種近乎凝重的沈思取代。

霜落心頭那點煩躁驟然升騰。她最討厭他這副模樣,仿佛洞悉一切,卻又諱莫如深。她腳步一頓,冷聲開口,語氣不善:“無道的命令已下,你還楞著做什麽?”

智啟聞聲,似從沈思中驚醒,緩緩轉過頭。他臉上重新掛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淺笑,只是眼底的深思並未褪去。“霜落,”他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就未曾覺得……有些蹊蹺麽?”

“什麽蹊蹺?”霜落不耐煩地反問。

“無道大人對他們三個似乎‘了解’得過分了。”智啟搖著折扇,慢條斯理,目光卻銳利,“他如此處心積慮欲將他們除之而後快,為什麽……從不親自動手?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設下圈套呢?”

霜落卻不以為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過是他陰險狡詐,想要借刀殺人罷了。”

“對啊……”智啟卻是再次陷入深思,“為什麽一定要借刀殺人呢?”

霜落不願再與他糾結,她不再多言,紫影一晃,便已化作一道流光,迅疾無倫地遁出殿外,轉瞬消失在翻湧的魔氣之中。

智啟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甬道,不再深思,展開折扇,不疾不徐地搖了搖,這才邁開步子,步入殿外的黑暗,步履悠然,仿佛真是去赴一場無關緊要的約。

---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歡喜宗。

一道白色身影,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如同撕裂夜幕的冷電,無視沿途所有扭曲湧動的“阻礙”與徒勞亮起的禁制光華,瞬息間已橫跨大半個宗門,穩穩落在主殿之前。

殿門洞開,裏面燈火通明,卻靜得詭異,只有兩道身影,一坐一立。

見戎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踏入。

殿內上首,紗衣女子斜倚鎏金座椅,巧笑倩兮,眼波流轉間媚意渾然天成,正是玄靈。另一側,高大男子裹在寬大的玄色披風裏,只露出一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抱臂而立,正是玄暝。

見戎闖入的剎那,兩人目光如實質般釘在他身上。

玄暝冰冷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評估,隨即化為毫不掩飾的輕蔑。他鼻腔裏溢出一聲短促的嗤笑,聲音低沈沙啞:“墮仙見戎?聞名不如見面……看來,也不過爾爾。”

見戎連眉梢都未動一下。

回應玄暝的,唯有“鋥”的一聲清冽劍鳴,響徹大殿!

戮生劍應聲出鞘,暗紅劍身在燭火映照下流淌著粘稠血光。見戎赤色的眼眸鎖定玄暝,聲音比萬年玄冰更冷:“聒噪。”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曦與望舒的身影如影隨形,緊跟著沖入大殿。兩人一眼便看清殿內情形,面色驟變,周身靈力瞬間鼓蕩至巔峰!

他們甚至來不及與見戎交換半個眼神。

因為玄暝動了!

毫無預兆,腰間懸掛的三柄異劍——厚重重劍,細長軟劍,彎曲奇劍——同時發出渴血的嗡鳴,自行激射而出!

三道顏色各異、卻同樣淩厲無匹的劍光,如同被無形巨手操控,瞬間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撕裂空氣,帶著鬼哭般的尖嘯,朝著見戎當頭罩下!劍氣未至,森寒銳意已激得殿內燭火瘋狂搖曳!

與此同時——

玄靈發出一串銀鈴般動聽卻又詭異莫名的嬌笑,塗著鮮紅蔻丹的十指如彈奏無形琴弦,在空中曼妙勾連。

“百傀……夜行!”

隨著她一聲清叱,大殿四周的陰影仿佛瞬間活了過來!梁柱後、地磚下、壁畫中……無數僵硬、扭曲的身影潮水般湧出!眼神空洞的活人儡,關節“嘎吱”作響的木偶,殘缺猙獰的屍傀……密密麻麻,幾乎塞滿殿內每一寸空間,如同嗅到血腥的獸群,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怪響,朝著丹曦與望舒瘋狂撲噬而去!

素白絲帶化作漫天靈蛇,與熾烈璀璨的金色日輪劍光驟然亮起!

丹曦與望舒背脊相抵,面對洶湧如潮的傀儡狂潮,眼中唯有決絕。劍氣縱橫,絲帶裂空,靈力爆裂的轟鳴、傀儡碎裂的聲響、活人儡壓抑的痛哼……瞬間將大殿化作了修羅殺場!

大殿之外,檐角陰影下。

玄蒼不知何時晃了出來,手裏提溜著暗紅酒葫蘆。他瞇著醉眼,瞥了一眼殿內那驚天動地的廝殺,臉上露出一絲殘忍快意,仰頭灌下一大口酒。

“打吧……使勁打……”他抹了抹嘴角,晃了晃腦袋,搖搖晃晃地轉過身,不再理會身後,提著酒葫蘆,步履蹣跚地朝後山那更為僻靜幽深的方向踱去,“熱鬧是你們的……老子……還有‘正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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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喜宗後山,禁地深處。

一間孤零零的、被陰暗竹林環繞的小屋,如同蟄伏的獸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女子啜泣聲正從屋內隱隱傳出。

小屋之內,景象駭人。數十名衣衫單薄、面容慘淡的年輕女子擠在角落,瑟瑟發抖,眼中盡是絕望。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丹藥異香與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屋子中央,並非傳統爐鼎,而是一個直接刻畫在地面上的、覆雜詭異的血色陣法。陣法紋路深深浸入石質地面,閃爍著暗沈的紅光。陣法核心,一團幽綠色的火焰無聲燃燒,火焰上方,懸浮著一個半透明的、緩緩旋轉的赤紅色虛鼎,鼎身黑氣繚繞,隱隱有淒厲的嬰泣與液體沸騰聲傳出——正是玄蒼那邪器“鬼真爐”的煉化虛影。陣法四周,散落著一些慘白的碎骨與早已幹涸發黑的汙漬。

靠近墻邊的陰影裏,一個披著猩紅鬥篷、穿著鵝黃衣裙的少女,睫毛劇烈顫動了幾下,終於掙紮著睜開了眼睛。

鈴蘭頭痛欲裂,視線模糊了一瞬才逐漸清晰。首先撞入眼簾的,便是那詭異燃燒的綠火、懸浮的赤紅虛鼎,以及周圍那一張張寫滿恐懼與絕望的陌生臉龐。

記憶回湧——白馬,鮮血,掠過的黑影,頸後的劇痛……

她猛地坐起身,一陣眩暈襲來。“這……這是哪裏?”聲音幹澀嘶啞,帶著驚惶。

離她最近處,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孩緊緊摟著一個嚇呆了的小女孩,擡起淚痕斑駁的臉,嘴唇哆嗦著:“不……不知道……我們被抓來……壞人……要用我們煉藥……已經……已經有好些女孩被……”她說不下去,將臉深埋,瘦弱的肩膀劇烈聳動。

鈴蘭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她驚恐地扭頭,看向那扇緊閉的、厚重的木門。

“砰!砰!砰!”

她連滾帶爬地撲到門邊,用盡力氣拍打、沖撞!木門沈重如山,紋絲不動。

“沒用的……”角落裏傳來死氣沈沈的聲音,“門鎖死了……還有陣法……逃不掉的……”

“在這裏會死啊!”鈴蘭猛地回頭,聲音因激動拔高,她想起了身上那陰寒的魔氣——

她已經做好了只能活一年的準備,但是,就算只有一年的時間,她也想快快樂樂地活下去,而不是在這裏被人煉成丹藥,淒慘地死去!

她那雙清澈靈動的眼裏充滿了對生的渴望,堅韌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灰敗的臉。

她不再看她們,目光急速掃視這間死亡囚室。人,詭異的陣法,幽綠的火焰……火焰!

她的視線猛地釘在了陣法邊緣,那裏有幾盞盛滿黑色粘稠燈油、正供給陣眼幽綠火焰的油燈。

一個念頭,如同野火般竄起!

在周圍女子驚恐的註視下,鈴蘭快步走向陣法邊緣!陰寒氣息撲面而來,讓她汗毛倒豎。她咬緊牙關,看準一盞火苗最旺的油燈,用袖子裹住手,不顧灼熱與邪異,奮力將它拔起!

“你做什麽?!”“快放下!”驚叫聲四起。

鈴蘭充耳不聞。她雙手顫抖卻緊緊攥著燃燒的油燈,仿佛攥著唯一的生機,她的心臟也跟著劇烈跳動,在片刻猶豫之後,她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將油燈朝著木門砸去!

“嘭!”

燃燒的燈油潑濺在幹燥的木門上,幽綠與橘紅交織的火苗瞬間竄起。

“你瘋了!那些壞人回來,看到這樣,我們全都會生不如死!”有人尖聲哭喊。

濃煙混合著刺鼻氣味迅速彌漫,嗆得人涕淚橫流。

鈴蘭被濃煙熏得幾乎睜不開眼,淚水直流,燎人的火勢讓她忍不住後退了一步。但很快她又走上前,透過跳躍的詭異火光與煙霧,她回頭看著眾人,嘶聲喊道:

“不逃出去,不論怎樣我們都會死,燒了它,我們才有機會活下去!我可不想就這樣死掉,難道你們也想死嗎?”

她的話,像是一道霹靂,劈開了一些人心中絕望的迷霧。

火勢越燒越旺。木門發出“劈啪”爆裂聲,被燒穿出焦黑窟窿,籠罩小屋的微弱陣法光華在火焰炙烤下劇烈波動。

鈴蘭不再猶豫。她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已經被火星燎到、開始冒煙的猩紅鬥篷,看也不看便扔進身旁愈演愈烈的火堆!然後,緊緊抱住自己單薄的身體,看準那扇燃燒的木門上一處火焰最盛、陣法光芒最黯淡的缺口——

在木門某一部分終於不堪重負,轟然斷裂、向內倒塌的剎那!

那道嬌小的、鵝黃色的身影,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又像撲向自由的鳥,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猛地壓低身子,從那火焰與濃煙構成的缺口處,疾沖而出,逃出去之後,她不忘回頭看向眾人,高聲道:“你們也快跑呀!”

嬌小的身影很快沒入了外面冰冷、黑暗的夜色之中。

她身後,死寂了一瞬。

所有女子都怔怔地望著那洞開的、燃燒的出口,望著鈴蘭消失的方向。

第一個女孩顫抖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臉上淚痕未幹,眼中卻燃起了一點微弱卻真實的光。

第二個,第三個……

求生的欲望,如同被點燃的野火,瞬間壓倒了極致的恐懼!

“走!跟她走!”

不知是誰喊出了第一聲。

緊接著,數十道身影,帶著哭喊,帶著踉蹌,帶著破釜沈舟的勇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爭先恐後地沖向那燃燒的出口,沖向那片未知卻象征著希望的黑暗!

失去了門的阻隔,夜風湧入,火借風勢,瞬間吞沒了整間小屋,並向著周圍幹燥的竹林瘋狂蔓延。熊熊烈焰沖天而起,幽綠與赤紅交織,將歡喜宗後山的半邊天空映照得一片詭譎通明,如同在這血腥的夜晚,驟然點亮了一支巨大而悲壯的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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