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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世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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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世的承諾

隨著玄暝那惡毒的咒罵在毒瘴彌漫的山谷中漸漸消散,石化的進程也終於抵達終點。四道扭曲、定格著不甘與怨毒的身影,徹底化為冰冷的石像,如同四根詭異的圖騰,靜靜矗立在這片被他們親手汙染的土地上。

山谷中肆虐的毒霧,似乎也隨著施術者的封印而減弱了幾分,唯餘死寂。

緊繃到極致的弦,在這一刻,終於崩斷。

清輝體內強行壓制的傷勢、透支的靈力、以及被饕餮鼎侵蝕的暗傷,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轟然爆發!她眼前陡然一黑,再也支撐不住,殘破的身軀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清輝——!”

幾位傷痕累累的長老駭然驚呼,強拖著同樣疲憊不堪的身軀,搶上前去,堪堪將她接住。觸手所及,是冰冷的體溫和幾乎微不可察的氣息。眾人心頭俱是一沈,再無暇他顧,甚至來不及處理自身的傷勢,便立刻帶著昏迷不醒的清輝,化作數道流光,馬不停蹄地朝著春暉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望舒只覺得眼前的景象如同走馬燈般飛速流轉、模糊、跳躍。時空的概念在這饕餮鼎投射的“過去”中變得混亂。只是眨眼之間,那熟悉的、刻著“春暉門”三字的古樸山門,便已赫然在目。

然而,眼前的春暉門,並非記憶中的安寧祥和,亦非預料中的劫後療傷之地。

這裏,正在經歷另一場更加慘烈、更加猝不及防的浩劫!

數以萬計的魔族,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趁著春暉門頂尖戰力重傷未歸、門內空虛、人心惶惶之際,竟已大舉攻破了山門!漆黑的魔氣如同翻滾的烏雲,籠罩了大半個天空,與護山大陣殘存的靈光激烈絞殺。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法術爆裂聲、以及不絕於耳的慘叫與哀嚎,交織成一曲令人心膽俱裂的死亡交響。

而在那滾滾魔雲的最前方,一道玄衣身影負手而立,氣息幽深如淵,正是這場襲擊的策動者——魔尊無道!

護送清輝歸來的幾位長老見此情形,目眥欲裂!他們將昏迷的清輝匆匆交托給附近一名傷勢較輕的弟子,命其速速將她帶到後山安全處,隨即,便拖著早已是強弩之末的身軀,義無反顧地再次沖向了戰場最前線,與留守的門人一同,用血肉之軀築起最後一道防線。

靈光與魔氣瘋狂碰撞,每一次爆閃,都伴隨著生命的隕落。春暉門前,已然化作一片血腥的絞肉場。

後山,臨時安置的清輝,就在這片連綿不絕、越來越近的慘叫聲與喊殺聲中,被生生驚醒。

她費力地睜開沈重的眼皮,渙散的目光漸漸聚焦。當看清山門外那遮天蔽日的魔雲與慘烈的戰況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這是……!”

“師姐!您醒了!”旁邊守候的弟子見她蘇醒,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地哀求道,“師姐!魔族……魔族攻進來了!掌門……掌門還在閉關,長老們和您都重傷未愈,丹曦師兄又外出未歸……我們、我們快撐不住了!求您……快請掌門出關吧!”

清輝掙紮著想要坐起,胸口那致命的傷口被牽動,頓時讓她悶哼一聲,臉色更白。她強忍著劇痛與眩暈,咬著牙,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不可!”

“師尊閉關,正值緊要關頭,強行中斷,不僅前功盡棄,更會損及道基,有性命之危!”

“可是……師姐!”弟子絕望地哭喊,“掌門不能出關,您和長老們又重傷至此,丹曦師兄遠水難救近火……還有誰能抵禦魔族啊!難道……難道我們春暉門今日真要……”

“住口!”清輝厲聲打斷他,聲音雖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推開了攙扶她的弟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胸口傳來的劇痛與失血過多的虛弱讓她眼前陣陣發黑。但她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一步步,踉蹌而決絕地,朝著山門那最慘烈的戰團走去。

她的出現,立刻引起了註意。

無道那雙張揚邪異的眼眸掃了過來,看到清輝渾身浴血、氣息奄奄卻依然挺立的樣子,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嘲諷與快意:

“喲?這不是我們‘大義凜然’、‘舍己為人’的清輝仙子麽?怎麽……拖著這般殘破的身子,是想著……來一次‘舍身成仁’?”

清輝冷冷地看向他,盡管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清澈銳利,如同淬了冰的寒星:

“魔尊無道,趁人之危,行此卑劣偷襲之舉……果然,是上不得臺面的宵小鼠輩。”

“趁人之危?哈哈哈!”無道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放聲狂笑,隨即唇角彎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成王敗寇,何來卑劣?本尊今日便先屠了你這茍延殘喘的春暉門,再去把你那心心念念的好師弟丹曦……一並送上路!讓你們師門上下,在陰曹地府,也好團聚!”

話音未落,清輝眸中寒光暴漲!殘存的靈力被她不計後果地強行提起,染血的雪白絲帶再次呼嘯而出,如同垂死掙紮的銀龍,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直擊無道面門!

“你——休想!”

“垂死掙紮!”無道輕蔑地嗤笑一聲,只是微微側頭,便輕松至極地避開了這力道大減的一擊。他身形如同鬼魅般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現在清輝面前,一只蒼白修長、卻蘊含著恐怖力量的大手,如同鐵鉗般,精準而殘忍地,扼住了她纖細的脖頸!

冰冷的觸感與窒息感瞬間傳來。

無道看著清輝因窒息而痛苦蹙起的眉頭,看著那雙依舊不屈瞪視著他的眼睛,臉上的笑容越發肆意、越發痛快,甚至帶著一種癲狂的興奮,渾身都因這極致的快意而微微顫抖:

“清輝……清輝!我終於……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他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如同毒蛇吐信,字字淬毒:

“一想到你今天就要死在這裏,死在我手裏……我就覺得,痛快!無比的痛快!”

“你死了,丹曦便徹底毀了!見戎……那個礙事的家夥,也遲早是甕中之鱉!”

“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威脅到本尊!再也沒有——!!”

丹曦站在幻境之外,看著這一幕,垂在身側的雙手早已攥緊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他卻渾然不覺。手背青筋暴起,如同虬結的樹根。他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琥珀色的眼眸被無邊的血色迅速侵染,胸腔裏翻騰的恨意、痛苦、無力,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

可他什麽也做不了。

這只是一段……他無法參與、無法更改的……“過去”!

被扼住喉嚨的清輝,呼吸越來越困難,臉色由白轉青。然而,就在這瀕死的絕境中,她的唇角,竟極其艱難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輕微,卻帶著某種解脫與決絕意味的弧度。

她看著近在咫尺、因興奮而面容扭曲的無道,用盡最後的氣力,聲音嘶啞破碎,卻清晰地傳入無道耳中:

“無道……你可曾聽過……”

“……何為,拼死一搏?”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猛地擡起染血的雙手,死死抓住了無道扼住她脖頸的手臂!那雙原本因失血而黯淡的眼眸,驟然爆發出璀璨到極致、也決絕到極致的光芒!

“一起……下地獄吧!”

“轟——!!!!!”

如同有一輪微型的、熾烈無比的太陽,在清輝殘破的身軀內轟然炸開!

無法形容的、純粹到極致的凈化光芒,帶著她全部的生命精華、全部的道基修為、全部的不屈意志,如同怒海狂濤,又如同宇宙初開的第一縷光,以她為中心,毫無保留地、瘋狂地向著四面八方洶湧爆發!

“什麽?!”無道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化為駭然!那光芒中蘊含的凈化之力,對他這等魔尊而言,無異於最致命的毒藥與天劫!他驚得怪叫一聲,如同被烙鐵燙到般猛地松手,身形向後急退!

然而,已經晚了!

凈化光潮的速度遠超想象!

光芒所及,如同烈日融雪!

戰場上,那些猙獰咆哮、正在肆意屠戮的魔族,無論修為高低,在這至純至正的凈化光輝照耀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如同暴露在正午陽光下的冰雪,又如同被狂風吹散的沙雕,瞬間消融、瓦解、化作縷縷黑煙,最終灰飛煙滅,了無痕跡!

凈化光潮席卷了整個春暉門山門區域,甚至向著更遠處擴散!

“清輝——!!!”

有長老發出撕心裂肺、悲痛欲絕的驚呼。

“她……她自爆了靈力和道基!為了凈化魔族!!”另一位長老老淚縱橫,聲音顫抖。

就在這天地間被純凈光芒充斥、萬物似乎都為之一清的剎那——

“清輝師姐——!!!!!”

一道撕心裂肺、仿佛凝聚了畢生所有痛苦與絕望的吼聲,如同受傷瀕死的野獸,由遠及近,以近乎撕裂空間的速度,瘋狂傳來!

是丹曦!

他終於趕回來了!

清輝那已經開始消散、變得透明的身體,在這最後的吼聲中,微微動了一下。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極其緩慢地,側過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隔著洶湧的光潮與彌漫的、正在消散的魔氣,她看到了那道正不顧一切朝著她瘋狂沖來的玄色身影。

那張總是帶著明朗笑容、或緊張羞澀、或執著堅定的年輕臉龐,此刻寫滿了無邊的恐懼與絕望。

她的目光,與他的視線,在光潮中,有了瞬間的交匯。

然後,她對著他,極其輕微地,彎了彎唇角。

那是一個極其覆雜的笑容。有訣別的不舍,有未能履行諾言的歉意,有看到他平安歸來的最後一絲慰藉,更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與釋然。

這一次,丹曦終於聽清了。

聽清了五百年前,在那驚天動地的爆炸與光芒中,清輝用盡最後生命,對他無聲說出的、那句他追尋了整整五百年的話語:

她的嘴唇輕輕開合,沒有聲音,但那口型,那眼神,傳遞出的信息,無比清晰——

丹曦,對不起。

若有來世……

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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