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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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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的理由

丹曦的臉微微泛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劍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緊:“師姐,你……今晚戌時,能到絕水崖來一趟嗎?我……有些話,想單獨對你說。”

望舒的意識感受到一股無形的牽引,她想開口問一句“你想說什麽”,但這具身體似乎並不由她掌控——

“她”靜靜地看了丹曦片刻,那雙沈靜的眼眸仿佛早已洞察少年所有翻湧的心思。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應道:“好。”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望舒忍不住皺眉。

“你所看到的……是你靈魂深處的‘過去’。”

一個空靈、溫和,卻帶著奇異穿透力的聲音,忽然自身後響起。

望舒的意識猛地一顫,眼前的春暉門景象如同水墨般暈開、淡去。下一瞬,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虛空之中。

這裏是……識海?

虛空中,唯一的光源來自前方。一個身著月白色長裙的女子靜靜佇立在那裏,銀色的長發如月華流瀉,無風自動。她的面容與望舒有七八分相似,卻更為成熟雍容,膚白勝雪,周身籠罩著一層柔和而瑩潤的光暈,仿佛自身便是光源。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雙與望舒如出一轍的杏眸,此刻盛滿了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悲憫、溫柔、堅定,還有一絲深深的疲憊,正定定地、仿佛跨越了漫長時光,凝視著望舒。

望舒的意識凝聚成形,同樣“站”在這片識海虛空裏。她望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不由想起了白黎曾經說過的話,眉頭緊蹙:

“你……是誰?”

女子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用那空靈的聲音,淡淡陳述著,仿佛在訴說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饕餮鼎,煉魂為漿,亦能窺探魂魄最深處的烙印與秘密。望舒,你此刻,正被困於鼎中幻境。”

望舒心頭微凜:“魂魄最深處的秘密?那剛才……是怎麽回事?”

“那是‘清輝’的記憶。”女子的目光平靜無波,仿佛早已看穿了望舒所有紛亂的思緒,“望舒,你心中……不是早已有所猜測了麽?”

她頓了頓,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重錘,敲在望舒心頭:

“清輝,是前世的‘你’。”

“而你,是今生的‘她’。”

“你們……本就是同一縷魂魄,在不同時空的長河裏,投下的兩道倒影。”

望舒的意識一陣劇烈震蕩,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

“你的意思是……我是清輝的轉世?”她喃喃道,既是詢問,也是確認。

女子沒有再給予更多解釋。她的目光飄向虛無的黑暗深處,仿佛穿透了識海,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你此刻所見,既是清輝的記憶,亦是你的‘根’。”她輕輕說道,“既已置身於此,不如……便借著這饕餮鼎的‘便利’,好好看一看吧。”

話音落下,女子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如同晨曦中逐漸消散的霧氣,最終徹底融入了周圍的黑暗,消失不見。

望舒的意識來不及挽留或追問,眼前的黑暗便再次被景象取代。

識海退去,她又回到了那似真似幻的“過去”。

眼前是一條蜿蜒向上的山道,四周一片漆黑,唯有頭頂一輪皎月灑下清輝。夜風帶著山間特有的涼意拂過。

遠遠地,她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是丹曦,正緊張地自言自語。

她循聲望去。絕水崖邊,虬結的老樹下,丹曦獨自而立。他手中緊緊握著的,正是那柄日後斷裂、此刻卻完好無損、光華內斂的曜石劍。他顯得異常緊張,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神經質地擦拭著劍身,嘴唇不斷開合,低聲地、反覆地演練著:

“等師姐來了,我就直接說……師姐,我心悅你,我們結為道侶,可好?”

“不行不行,太直白了……要委婉些。師姐,你……心中可有心儀之人?你覺得……我如何?”

“或許……該風趣一點?師姐,我不想只做你師弟了,我想……不不不,這太唐突了,師姐會生氣……”

他像個情竇初開、手足無措的少年,將心底最滾燙赤誠的情意翻來覆去地掂量、打磨,生怕有一絲一毫的唐突或不當,會玷汙了這份心意。擦劍的手,因為極致的緊張與期待,甚至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清輝的腳步聲臨近。

丹曦渾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猛地站直身體,迅速將曜石劍背到身後,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勇氣,朝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朗聲喊道:

“清輝師姐!我……我心悅你!你……可願與我結為道侶?”

那聲音因高度緊張而有些變調。

清輝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就在這一剎那,望舒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強烈的酸澀感,如同決堤的洪水,毫無預兆地自清輝的心底最深處洶湧而出!那酸澀如此真實,如此沈重,幾乎讓她的喉頭哽住,眼眶發熱。

望舒怔住了——這洶湧的情緒……是清輝當時的心情嗎?不是旁觀者的唏噓,而是切切實實、屬於“清輝”的悸動與掙紮?

清輝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依舊維持著慣有的溫和,但那溫和之下,是連望舒都能清晰感受到的疏離與刻意維持的平靜:

“丹曦,對不起。”

“我不能答應你。”

“為什麽?!”心底那股酸澀瞬間翻滾得更加厲害,甚至帶起一陣微微的、心臟被攥緊般的脹痛。望舒難受極了,而更讓她震驚的是,屬於清輝的意識深處,仿佛有一個聲音在無聲地吶喊、反駁、質問:

為什麽?!

明明心裏……並不是真的想拒絕啊!

為什麽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這樣?

丹曦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凈凈。他像是沒聽懂,又像是拒絕接受這殘酷的答案,琥珀色的眼眸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慌亂與無措,語無倫次地急聲道:

“為、為什麽?清輝師姐,是……是我不夠好嗎?你不喜歡我哪裏?我都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

“不是你的問題,丹曦。”清輝輕嘆一聲,那嘆息裏承載著遠超她此刻外表的、無形的重擔,“是你還太小了。”

“我不小了!”丹曦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與急切,“師姐,我只比你小一百歲!在修真界,這根本不算什麽!”

清輝看著他因急切而微微發紅的眼睛,那眼神清澈、熾熱,滿是毫無保留的真誠。望舒感受到她的動搖與不忍,她沈默了片刻,終是別開視線,緩緩道,聲音裏帶著深深的歉意與無奈:“丹曦,對不起。”

她擡眸,望向崖外那蒼茫無垠的雲海與璀璨冰冷的星空,眼神驟然變得悠遠而堅定,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情愛糾葛,看到了更沈重、更無法推卸的責任與使命:

“我心中……有比兒女情長,更重要的事,必須去做。”

“不能……耽於情愛。”

說罷,她不再看丹曦瞬間灰敗下去、寫滿絕望與不解的臉色,決然轉身。月白的衣裙在清冷的夜風中劃出一道孤絕的弧線,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的黑暗裏。

絕水崖上,只剩下丹曦一人。

夜風嗚咽著穿過石縫,吹動他玄色的衣擺,獵獵作響。他僵立原地,如同一尊驟然失去靈魂的石像,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長,投在地上,是那般孤寂,那般落寞,仿佛被整個世界的溫暖遺棄。

望舒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悶痛難當,幾乎無法呼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沈重如山的愧疚、不舍,以及……更深處的,被強行壓抑的、同樣熾烈的情感。

然而,丹曦的沈寂只持續了很短的一瞬。

就在望舒以為他會就此消沈時,他猛地擡起頭,朝著清輝消失的方向,用盡力氣高聲喊道,聲音在空曠的崖壁間回蕩,帶著少年獨有的倔強與不肯認輸:

“清輝師姐——!!”

“我不會放棄的——!!!”

那吶喊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望舒或者是清輝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月白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視線盡頭。但在丹曦看不見的、山道拐角的陰影裏,清輝的腳步,卻悄然停了下來。

她微微側身,極輕、極快地,回眸望了一眼崖邊那道依然挺立卻無比孤單的玄色身影。

就在回眸的這一剎那,望舒感受到,心中翻湧的,不止是那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悶痛與酸澀。

還有……一絲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

無奈。

以及,深藏在無奈之下,連自己都不敢細究的……

淡淡的歡喜。

他還在那裏。他還沒有放棄。

這認知,帶來的是更深的痛楚,卻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慰藉。

清輝很快收回目光,不再停留,快步下山。

望舒的意識跟隨著她,一路回到了春暉門,踏入肅穆的聽靈殿。

殿內燈火通明,卻空蕩冷清。一名身著樸素青衣、面容儒雅卻帶著明顯病容與疲憊的中年男子,負手立於殿中,似乎已等候多時。他轉過身來,正是春暉門先掌門——丹曦和清輝的師父。

望舒心神一凜。

清輝走上前,恭敬行禮:“師父。”

先掌門看著她,目光深邃,帶著憂慮與不忍,沈聲問道:“你……當真決定,要獨自前去封印四邪修?”

清輝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堅定:“師父,四邪修已被您與幾位長老重創,元氣大傷。封印之法我已參透,一人……足矣。”

“即便可以封印,也是九死一生!”先掌門眉頭緊鎖,“若是帶上丹曦,你們二人聯手,勝算更大,也更安全。”

“師父,”清輝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大師兄墮仙之事,已讓仙門百家對我春暉門不滿。此番封印四邪修,若我與丹曦同去,萬一……萬一兩人皆折損其中,春暉門失去兩名最重要的弟子,恐怕……”

她未盡之言,先掌門已然明了。那不僅僅是個人安危,更是關乎宗門存續的重擔。

“……唉。”先掌門長嘆一聲,那嘆息裏充滿了無力與疼惜,“我明白了。你身為大師姐,總是想著護著師弟,護著宗門……罷了。我會尋個由頭,給他安排一個緊要的外派任務,將他暫且調離宗門,其他長老會隨你前往。”

他上前一步,看著自己這位最沈穩也最讓他心疼的弟子,目光慈愛又沈重:“你……自己,務必萬分小心。”

“弟子明白,定不負師父所托。”清輝鄭重應道。

先掌門點點頭,轉身欲走,覆又停下,聲音帶著閉關前的托付與蒼涼:“我此次閉關療傷,非三五年不得出關。清輝,這段時日……春暉門上下,便托付於你了。”

“師父放心,”清輝躬身,聲音堅定,“弟子……定會守護好宗門,等您出關。”

看著先掌門略顯佝僂卻依舊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門之外,清輝的視線緩緩收回。

心中那覆雜難言的情緒,此刻如同被打翻的調料鋪,五味雜陳,翻騰不休。

一邊是不能表露心意的愛人,一邊是需要她挑起重擔的春暉門,清輝……前世的你,無人知曉你的心情有多沈重。

望舒心臟微微抽痛,前世的她已不是她,可她還是會為她感到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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