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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是血的少年(見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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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是血的少年(見戎篇)

今年的冬,似乎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凜冽。才入冬月,鉛灰色的天空便沈沈地壓下來,旋即,細密的雪花開始飄灑,悄無聲息地覆蓋了開陽城的街巷樓宇。

漫天飛雪中,城主府那扇沈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被從內撞開一道縫隙。

一個錦衣少年踉蹌著跌撲出來,滾落在門前覆雪的石階上。他身上華貴的衣袍早已被鮮血浸透,大片暗紅在素白的雪地上洇開,觸目驚心。他掙紮著想爬起,腳下一滑,再次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地裏,發出沈悶的聲響。

少年身後,城主府高高的屋檐上,三男一女靜靜立著,如同四尊俯瞰螻蟻的神魔。寒風卷起他們的衣袍,獵獵作響。

那女子生得一張嫵媚面容,此刻卻帶著貓戲老鼠般的玩味笑意,聲音甜膩:“瞧瞧,咱們錦衣玉食、眾星捧月的小少爺,這副模樣,可還能爬得出這開陽城麽?”

她身側,一個背著酒葫蘆,面色慘白、鬢角刺著詭異青黑色圖騰的男人蹲下身,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雪地裏艱難蠕動的少年,舔了舔嘴唇:“玄靈,閑著也是閑著,打個賭如何?我賭他……爬不到城門。”

“賭註呢?”被喚作玄靈的女子挑眉。

男人從懷中摸出一個瑩白的小玉瓶,在指尖轉了轉:“我剛煉成的‘十香散’,無色無味,無百年修為者,聞之即斃。如何?”

玄靈身上發出一陣輕微的、仿佛木質關節摩擦的“咯吱”聲,她掩唇輕笑,眼波流轉:“好呀。那我便賭他……爬得出去。”她轉向另外兩個一直沈默的身影,“玄暝,玄梓,你們呢?玩不玩?”

被稱作玄暝的男人裹在一襲寬大的玄色披風裏,只露出一雙毫無溫度的眼睛。他冷冷瞥了玄靈一眼,仿佛嫌惡這無聊的游戲,披風一甩,身形化作一縷黑煙,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屋檐另一端。

而那名喚玄梓的男子,則直接縱身一躍,如一片枯葉般輕飄飄落在少年面前。他面容普通,眼神卻空洞得嚇人,聲音平板無波,沒有一絲起伏:

“麻煩。直接殺了便是。”

“唉唉唉!”屋檐上的玄靈立刻叫了起來,帶著嬌嗔的怒意,“玄梓!可不許破壞游戲規則!玄蒼那十香散,我可是勢在必得呢!”

屋檐上的玄蒼嗤笑一聲:“玄靈,話別說得太滿。誰贏誰輸,還未可知。”

玄靈抱臂冷哼,眼中卻閃著興奮的光:“他若自己爬不出去……我便‘幫’他爬出去。”

玄梓聞言,收回了那只要扼斷少年脖頸的、蒼白的手。他不再看地上的獵物,轉身,踏著滿地粘稠的鮮血與狼藉的屍骸,緩步走回那座已成煉獄的城主府深處。身後,同伴將一條人命的存亡當作賭註的談笑聲,輕松愉悅,與府內沖天的血腥氣形成了詭異而駭人的對比。

那談笑聲清晰地鉆進少年耳中,字字如冰錐,紮得他神魂欲裂。失血過多帶來的寒冷,混合著身下積雪刺骨的冰涼,正一點點抽走他最後的力氣和體溫。

我要……死在這裏了嗎?

意識逐漸模糊,視野開始發黑。可這個念頭剛升起,一股更為熾烈的東西便從心底最深處猛地炸開——不!絕不能死!

父親怒睜的雙眼,母親最後的呼喊,兄長將他塞入密道時決絕的背影,小妹倒在血泊裏小小的身軀,還有這一城上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此刻都化作了府內無聲的屍山血海……仇恨如同一點不滅的星火,在瀕死的冰冷中熊熊燃燒起來!

他要報仇!一定要活下去!為所有人報仇!

這信念催生出最後的力量。少年咬著牙,指甲深深摳進冰冷的雪泥裏,拖著殘破的身軀,一點點,朝著那扇象征著生路的城門,艱難地爬去。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混雜著鮮血與雪水的蜿蜒痕跡。

眼看指尖幾乎要觸到城門那厚重的陰影,屋檐上的玄蒼眼底閃過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嘖。”他輕嗤一聲,寬大的袖袍看似隨意地一抖。

一蓬無色無味的細微粉末,如同被風吹起的雪塵,悄無聲息地朝著少年籠罩而去!那粉末觸及少年裸露在外的傷口,立刻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周圍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烏黑、潰爛!

“玄蒼!你耍詐!”玄靈立刻尖叫起來,聲音裏卻帶著興奮。

“游戲而已,何來耍詐?”玄蒼冷笑。

“好,好!”玄靈不怒反笑,她伸出雙手,十指纖纖,在空中做出抓握、牽引的姿勢,仿佛在操控無形的絲線。

下一瞬,地上瀕死的少年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竟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如同提線木偶般的姿態,被一股無形之力強行“提”了起來!他雙腿僵直,以一種滑稽而恐怖的步伐,一扭一扭地,朝著城門“走”去。

少年驚恐地瞪大雙眼,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制,每一寸肌肉、每一個關節都被無形的絲線粗暴地牽引、拉扯。極致的恐懼與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救……救命……”微弱的、破碎的呼救聲從他染血的唇間溢出,在空曠死寂的雪夜街道上,顯得如此渺小無力。

這聲音卻讓玄靈更加興奮。她手指輕輕一勾。

“滋啦——!”

少年右臂的衣袖應聲撕裂!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仿佛要將整條胳膊生生從軀體上撕裂下來的劇痛,猛地襲來!

“啊——!!!”少年終於忍不住發出淒厲的慘叫,眼淚混著血水滾落。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眼前那扇近在咫尺的城門,此刻卻仿佛隔著天塹。

就在少年意識即將被劇痛和絕望徹底吞噬的最後一刻——

“鈴蘭,在此等候,莫要入內。”

一道冰冷、清晰、仿佛不帶任何人類情感的聲音,忽然自緊閉的城門外傳來,穿透風雪,清晰入耳。

緊接著,是一個少女清脆的回應:“是,見戎大人。”

話音未落!

一道熾烈如血、淩厲無匹的赤紅靈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破開城門而入!厚重的城門瞬間四分五裂,它精準無比地斬過少年右臂周圍那無形的“絲線”!

“崩!”

仿佛琴弦斷裂的輕響。

施加在少年身上的詭異拉扯力瞬間消失。他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再次重重摔落在雪地裏。

劇痛依舊,生機卻未絕。

在意識徹底沈入黑暗之前,少年用盡最後力氣,艱難地、模糊地向上望去。

紛紛揚揚的雪花中,一道修長挺拔的白色身影,不知何時已立於城門之下。那人微微低頭,目光似乎掠過他這螻蟻般的殘軀。

雪花落在那人肩頭,落在他如霜似雪的白衣上。

而最讓少年靈魂戰栗的,是那雙居高臨下望來的眼眸——

赤紅如血,冰冷,漠然,仿佛倒映著無邊煉獄,又仿佛……空無一物。

見戎赤色的眼眸微微上擡,目光無聲地落在屋檐上那兩道身影之上。眸色平靜無波,如同凍結的血湖,倒映不出絲毫情緒。

“邪修麽?”他開口,聲音清冷,像冰棱相擊,不帶疑問,更像是一種確認。

玄靈挑了挑眉,臉上嫵媚的笑意更深,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興味與打量:“哦?墮仙……見戎?久仰大名,當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她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掃過見戎霜白的衣袍與俊美卻冰冷的面容,“嘖,真是……難得一見的好相貌。”

她眼波流轉,瞥了一眼下方雪地裏氣息奄奄、生死不知的少年,語氣甜膩卻暗藏挑釁:“見戎仙君,這不過是我們隨手撿來玩玩的小玩意兒……您這樣的人物,莫非也對此感興趣?”

見戎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並非因她的話語,而是空氣中彌漫的、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混合著死亡與絕望的汙濁味道,正不斷刺激著他異常敏銳的感知。這座城,已然是一座巨大的墳場。

他沒有回答玄靈的問題,甚至未再看那少年一眼。

右手緩緩移至腰間。

“鋥——!”

一聲清越卻帶著無盡寒意的劍鳴響起!

戮生劍出鞘!

劍身並非金屬光澤,而是一種沈澱了無數鮮血與怨念的暗沈赤紅,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震顫,發出渴求的低吟。

見戎手腕微轉,劍尖向下,隨即,輕描淡寫地將劍身插入腳下覆雪的石板之中。

動作看似隨意。

下一瞬——

“嗚——!!!”

“啊——!!!”

“恨啊——!!!”

無數淒厲、尖銳、飽含痛苦與不甘的嘶吼與哀嚎,驟然從城池的每一個角落沖天而起!肉眼看不見,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新死不久、尚未完全散去的魂魄怨念,如同被無形巨力拉扯,化作一道道扭曲的灰黑色氣流,瘋狂地朝著那柄插入地面的赤紅長劍湧去!

戮生劍身嗡鳴大作,暗紅光芒急劇流轉,仿佛饕餮般貪婪地吞噬著這滿城的冤魂與殺孽!

玄靈與玄蒼臉上的輕慢與戲謔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戒備。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柄劍正在匯聚何等恐怖的力量——並非純粹的靈力,而是他們親手制造、此刻卻被強行剝離轉化的死亡怨力!

見戎垂眸,看著劍身上越發熾盛、幾乎要滴出血來的光芒,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宣告審判般的冰冷:

“你們造的殺孽……”

他握住劍柄,緩緩將劍拔出。

“……便還給你們。”

話音落下的剎那,戮生劍猛然揮出!

不再是吞噬,而是釋放!

赤紅如血的磅礴劍氣,裹挾著方才吞噬的、成千上萬冤魂的滔天怒意與絕望嘶嚎,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恐怖洪流,朝著屋檐上的二人悍然席卷而去!劍氣所過之處,空氣扭曲,雪花蒸發,地面石板寸寸碎裂!

那已不僅僅是劍氣,更是無數死者臨死前的詛咒與怨恨的實體化!

玄靈臉色驟變,失聲驚呼:“不好!快退!”

兩人身形急閃,化作兩道虛影向兩側暴退!

然而,劍氣的範圍與速度遠超他們預估!

“轟隆——!!!”

赤紅洪流擦著他們的殘影掠過,狠狠轟擊在後方的建築群上!

連綿的屋舍如同紙糊般被輕易撕裂、碾碎!磚石木梁混合著尚未幹涸的血肉,在震耳欲聾的巨響與漫天煙塵中,化作一片斷壁殘垣!

兩人堪堪避過這毀滅性的一擊,身形在半空中略顯狼狽地穩住,臉色都已十分難看。

然而,未等他們有絲毫喘息之機——

見戎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他已立於半空,與二人遙遙相對。戮生劍再次揚起,劍尖直指,第二劍的威勢正在瘋狂凝聚,比之第一劍,殺意更濃,鎖定更死!

玄蒼瞳孔緊縮,厲喝一聲:“玄靈!走!”

二人飛身迅猛飛出,見戎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如影隨形,不過一息之間,竟已飛出數裏之遠,眼看見戎窮追不舍,就要劈下第二劍,他一咬牙,猛地一甩袖袍,一蓬灰白色的詭異粉末如同煙霧般爆散開來,瞬間彌漫了大片區域,不僅阻隔視線,更帶著劇毒與腐蝕性的惡臭!

見戎揮袖,一道無形的氣墻將襲來的毒霧隔絕在外。待毒霧稍散,再看去,玄靈與玄蒼的身影已借著這片刻的阻隔,化作了天際兩個急速遠遁的黑點。

“嘖。”

見戎立於廢墟與飄雪之上,赤瞳望著二人消失的方向,唇邊溢出一聲極輕的、聽不出情緒的冷嗤。

他反手,“鏘”地一聲,將戮生劍歸入鞘中。劍身入鞘的瞬間,那令人心悸的怨魂嘶嚎與赤紅光芒也隨之斂去,仿佛從未出現。

只留下身後一片死寂的廢墟,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混合著血腥、塵土與淡淡毒霧的汙濁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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