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處尋她

關燈
何處尋她

玳瑁轉身離去,背影融入夜色。崖邊,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獸從古樹後怯怯地探出頭來,它盯著深不見底的懸崖,發出一連串急促又哀切的“吱哇”聲,在原地焦躁地轉了好幾圈。突然,它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尾巴一豎,一蹦一跳地朝著山下宗門的方向,拼盡全力跑去。

---

最先察覺不對的是洛嬌嬌。

直至夜深,廂房仍漆黑一片,寂靜無聲。一種強烈的不安攥住了洛嬌嬌的心,她正欲出門尋找,房門剛開,一道白影便閃電般撲入她懷中。

“月牙兒?”

洛嬌嬌抱住那團顫抖的小毛球,只見它那雙綠豆大的黑眼睛裏蓄滿了淚水,正不停地眨巴,用小腦袋急切地拱著她的手,發出嗚嗚的哀鳴。

洛嬌嬌的心瞬間沈了下去:“是望舒姐姐出事了,對嗎?”

“呀——!” 月牙兒猛地從她懷裏掙脫,落在地上,朝著門外焦急地蹦跳,又回頭看她,催促之意溢於言表。

“月牙兒,等等!我去叫人!” 洛嬌嬌再不敢耽擱,提起裙擺就往外跑。她動作極快,不過片刻,除了仍在閉關療傷的顧掌門,宗門內其餘人都被她急促的拍門聲和呼喊驚起,聚到了院中。

“嬌嬌,何事如此慌張?” 有人睡眼惺忪地問。

丹曦迅速環視一圈,心頭莫名一跳——所有人都在,唯獨少了那抹熟悉的月白身影。他眉頭驟然鎖緊,聲音不自覺帶上了急迫:“望舒呢?她沒和你們在一起?”

洛嬌嬌急得眼圈發紅,語速飛快:“望舒姐姐不見了!從午後到現在,我一直沒見到她回來!是月牙兒……月牙兒來找我,它一定知道望舒姐姐在哪裏,它很著急!”

“什麽?!” 丹曦臉色一變,霍然起身,再顧不上其他,“那還等什麽?快去找!”

眾人再無睡意,立刻跟著地上那團指引方向、不斷焦急蹦跳的白色毛球,朝著後山方向疾步而去。

---

另一處僻靜的廂房內。

玳瑁獨自坐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撥動著琴弦。起初,還有斷斷續續的曲調流出,但隨著她心緒越來越亂,指下的樂聲也越發支離破碎,嘈切錯雜,再無半分悠揚,只餘一片煩亂。

終於——

“崩——!”

一聲刺耳的斷裂聲響起,一根琴弦竟承受不住她紊亂的靈力灌註,驟然崩斷!

餘音嗡嗡,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淒清。

玳瑁指尖一顫,停了下來。

一聲極輕、極疲憊的嘆息,仿佛從她靈魂深處響起,又仿佛就在這房間裏。

緊接著,在她面前的月光下,一道素白的女子幻影悄無聲息地凝聚。幻影有著與她一般無二的容顏,甚至穿著同樣的衣裙,但神情卻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深切的悲憫,帶著歷經滄桑後的溫柔與清澈。

幻影在她面前的琴凳上虛虛坐下,目光柔和地註視著她,聲音空靈卻清晰:“玳瑁,去尋她吧。遵從你真正的內心。”

玳瑁沒有擡頭,聲音幹澀而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真正的內心就是想讓她消失。”

“那不是你。” 幻影輕輕搖頭,語氣篤定,“不要被那侵入你靈臺的惡念支配。玳瑁,看著我,看著‘你自己’。你當真想要她的命嗎?”

幻影的身影在月光下開始變得透明、稀薄,但她的話語卻像烙印一樣,深深鐫刻在玳瑁心頭,揮之不去。

玳瑁怔怔地望著那即將消散的幻影,眼中掙紮之色劇烈翻湧。許久,她猛地站起身,推開房門,快步融入外面的夜色。

“你要去救她嗎?” 一個低沈而充滿蠱惑的男聲,如同附骨之疽,立刻在她耳邊響起,瞬間將方才那點悲憫的餘溫驅散得幹幹凈凈,“她奪走了你的臉,你的身份,你心心念念的人……她憑什麽值得你救?讓她在崖底永遠沈睡,不是正好?”

玳瑁腳步微頓,嘴唇抿緊,半晌,才用一種近乎冷酷的語氣回應那聲音:“我只是……去看看。去看看他們,能不能找到她的屍體。”

這麽高的絕水崖,墜下這麽久……怎麽可能還活著呢?

她這樣告訴自己,仿佛便能壓住心頭那一絲不斷擴大的、冰冷的不安。

---

“你是說……望舒墜崖了?就在這下面?!”

絕水崖邊,丹曦盯著腳下翻滾的濃黑霧海,又看向那只不斷對著懸崖哀鳴、蹦跳的月牙兒,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聲音艱澀得幾乎不像是自己的。

“呀!” 月牙兒用力蹦了一下,黑眼睛裏滿是水光。

“望舒——!” 丹曦再沒有任何猶豫,甚至來不及交代一句,周身靈力猛地爆發,身影一閃,便朝著那深不見底的懸崖縱身躍下!

“師叔!不可!” 旁邊弟子驚呼,伸手欲攔,卻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黑衣身影被黑暗吞噬。

幾乎是同時!

另一道素白身影如驚鴻般掠過眾人,緊隨丹曦之後,毫不猶豫地躍下懸崖!

“玳瑁姑娘!” 洛嬌嬌離得最近,驚駭中伸手一抓,只聽得“撕拉”一聲裂帛脆響,手中只餘一片被扯下的素白布料。那抹身影,也已消失在茫茫夜色與霧氣之中。

洛嬌嬌握著那片布料,只覺得天旋地轉,腿都軟了。在場的其餘弟子修為尚淺,無人精通禦劍或長時間騰空之術,面對這深崖束手無策。

“快!快回去稟告掌門!” 洛嬌嬌帶著哭腔喊道,“就說望舒姐姐墜下絕水崖,丹曦師叔和玳瑁姑娘都跳下去救人了!”

---

崖底,亂石嶙峋,霧氣彌漫,比上方更加黑暗潮濕。

丹曦憑借靈力幾次借力緩沖,穩穩落地。幾乎在他站定的瞬間,另一道輕盈的白影也悄然落在他身側不遠處,正是玳瑁。

丹曦只瞥了她一眼,此刻根本沒心思詢問她為何跟來。他立刻轉身,目光如電,焦急地掃視著四周黑暗的輪廓,聲音因急切而顯得嘶啞:

“望舒——!董望舒——!你在哪裏?!”

回答他的,只有山谷空洞的回響,以及更添寂寥的潺潺水聲。

丹曦的心一點點往下沈。他薄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遠不及心口那股沈悶的、近乎窒息的恐慌。

他害怕。

從未如此害怕過。

害怕下一刻,就在某塊巖石後,或某片水窪邊,看到那抹永遠失去生息的月白身影。

“董望舒!!你能聽見嗎?!回答我!” 他的呼喊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洪亮,在谷底反覆回蕩,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月牙兒從他肩頭跳下,焦急地四處嗅聞,小爪子扒拉著石塊草叢,偶爾回頭,對著靜立一旁的玳瑁齜出尖牙,發出充滿敵意的低鳴:“呀——!”

丹曦的目光隨著月牙兒移動,忽然,他停下了所有動作,整個人仿佛凝固在了黑暗中。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緩慢,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玳瑁。” 他喚道,沒有回頭,“你今天下午……見過望舒嗎?”

玳瑁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身影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朦朧。她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詭異:“見過。”

“在哪裏?” 丹曦追問,語氣依舊平穩,卻隱隱繃緊。

“絕水崖上。” 玳瑁回答。

丹曦倏然轉過身。

恰在此時,幾縷微弱的月光艱難地穿透濃霧,吝嗇地灑落下來,映亮了他半邊臉龐。

玳瑁終於看清了他的神情——

那是她從未在丹曦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心魔發作時的赤紅狂暴,也不是平日裏的少年稚氣,而是一種混合了極致憤怒、冰冷審視,以及某種被強行壓抑的、即將崩潰的痛楚。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死死鎖住她,仿佛要將她靈魂深處的一切都剖開來看清。

她心頭猛地一顫。

“她是怎麽掉下來的。” 丹曦一字一頓地問,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裏撈出來。

玳瑁看著他,忽然,唇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很輕,很淡,在月光下甚至有種虛幻的美感,然而,晶瑩的淚珠卻毫無征兆地從她眼角滑落,劃過蒼白的臉頰。

她笑著,流著淚,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是我。”

“是我推她下來的。”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她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心下一松。

丹曦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所有理智的弦,在這一瞬間,齊齊崩斷!

“為什麽——?!” 他低吼出聲,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難以置信而扭曲,身形如鬼魅般瞬間欺近!

下一刻,一只寬大有力的手掌,帶著毫不留情的狠戾,死死扼住了玳瑁纖細的脖頸,將她整個人提離地面!

窒息感瞬間湧上,玳瑁痛苦地瞪大了眼睛,雙手下意識地去掰那只鐵鉗般的手。月光下,她看到丹曦的眼中赤色翻湧,但那並非心魔的混沌,而是熊熊燃燒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暴怒火焰!

“你不是清輝……” 丹曦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如同受傷野獸的嘶鳴,帶著刺骨的寒意,“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我……我就是……清輝……” 玳瑁艱難地、斷斷續續地從喉間擠出聲音,淚水不斷滾落,“是被奪走……一切的……清輝……她占了我的……所有……連你也要……搶走……丹曦……我是為你……回來的啊……”

丹曦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片刻後,他猛地松手,像是甩開什麽汙穢之物。

玳瑁重重跌落在地,捂住脖頸,劇烈地咳嗽起來,臉上因缺氧泛起的青紫尚未完全褪去。

“不。” 丹曦的聲音恢覆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比憤怒更深沈的冰冷與決絕,“清輝師姐,絕不會做這種事。”

他低頭,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的女子,眼神疏離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會很高興,會很喜歡望舒。” 他緩慢而清晰地說道,仿佛在陳述一個毋庸置疑的真理,“她雖然不愛我,但她愛這世間良善的一切,哪怕……那會分走旁人註視她的目光。”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是了。

心魔解封後,屬於清輝的記憶和感覺,似乎正一點點回流。他想起了更多,關於她的笑容,她的寬容,她那種發自內心熱愛生命、守護弱小的天性。而穿插在這些記憶縫隙中,不斷浮現的,卻是望舒的身影——她鮮活的模樣,她莽撞的勇敢,她擋在他人身前時那不計後果的奮不顧身……

一個如月光溫潤寬廣,一個如火焰熾熱明亮。她們就像是月亮的兩面,一面沈穩冷靜,一面靈動鮮明。

丹曦最後看了玳瑁一眼,那眼神裏再無半分昔日的溫度:“你真的是清輝師姐嗎?”

“我當然是清輝!”

玳瑁聲音有些急切,她拼命地證明自己:

“我記得你的一切,前世的我,許下最後的心願,這一輩子,我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才來找你啊!”

丹曦琥珀色的眸子裏皆是冰冷的質疑:

“你在騙我,對不對,我太蠢了,竟沈迷在你的謊話中,不可自拔,清輝師姐說過,她不會耽於情愛,她從沒有選過我,玳瑁,我不信你。”

“不信我……” 玳瑁喃喃重覆著這三個字,臉色慘白如紙。

“你憑什麽不信我,我拒絕你,那也是身不由己啊,丹曦,如今我決定拋下一切,你卻說你不信我……”

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一個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倏地響起:

“玳瑁,將他帶到我這裏來。”

她擡起頭,眼中的赤色詭異地翻湧著,帶著強烈的不甘與怨恨。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柔,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蠱惑,在這冰冷的崖底幽幽響起:

“丹曦……”

“你不是想找她嗎?”

“我帶你去找她吧……”

“我知道……她在哪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