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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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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鄧嬋玉死後不久,懼留孫差童子送來一封書信,上書:“子牙師弟,劣徒命喪澠池,此乃天數,貧道亦無可奈何。今奉上‘指地成鋼符’一道,可破張奎地行術。此符關乎貧道一段舊日因果,其中淵源,不提也罷。此符既出,因果已了,師弟只需這般……澠池指日可下,此後孟津會師,皆為坦途。”

姜子牙看罷書信,旋即召集眾將部署計策。

翌日清晨,姜子牙攜武王到城下探看。張奎見他二人不帶一兵一卒,對著城池指指點點,不禁大為惱火,對妻子道:“姜尚欺我不敢應戰,著實可恨。夫人,你可固守城池,待我出去擒他!”

高蘭英道:“他二人如此反常,怕是誘敵之計。倘若周營已拿到指地成鋼符……”

張奎道:“夫人,我豈不知那是誘敵之計?但如今朝歌援軍無望,城中糧草所剩無幾,再耗下去遲早城破。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擒殺姜尚,我也要試試。他們縱有神符,發動也需時機。我那地行術日行一千五百裏,瞬息便可回城,料他們也追不上。”

見妻子仍舊憂心忡忡,又安慰她道:“夫人放心。若見事不妙,我即刻遁回,絕不戀戰。”

張奎甫一出城,姜子牙與武王立即撥轉馬頭,朝西疾馳而去。張奎策馬追出十餘裏,不見周營將士接應,心下稍安。又追出二十餘裏,忽聞身後金鼓齊鳴,三軍吶喊,竟是周軍伺機攻城。

張奎暗叫不好,忙撥馬回援,不料迎面撞上哪咤。哪咤也不廢話,直接祭出九龍神火罩。張奎深知此寶厲害,當機立斷滾下馬鞍,鉆進地底。

一路土遁回到澠池,遠遠地見雷震子立於城頭,便知城池已被攻陷,妻子生死不明,不覺悲憤交加。

欲潛入城中尋找妻子下落,不曾想降魔杵從天而降,轟擊他的頂門。那降魔杵乃鎮壓邪魔的護教法寶,甫一接觸地面便砸出一個深坑,幸而他反應夠快,這才險險避過。

他不敢停留,扭身朝孟津方向遁去,欲請袁洪發兵救援,誰料早已被楊任掌中神目牢牢鎖定。

楊任的手指哪,韋護的降魔杵便打哪,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只把張奎逼至黃河邊上。

楊戩早已等候多時,見楊任韋護趕來,忙以三昧真火燒了指地成鋼符。

黃符燃盡的剎那,張奎只覺身形一滯,仿佛嵌入琥珀的蟲子一般,再不能前進半步。他急切四顧,欲尋出路,冷不防瞥見不遠處山巔上一灰袍道人,不禁慘笑。

雖然相隔甚遠,但那熟悉的身影他絕不會認錯——正是二十多年前,與他定下誓約的孫大哥。

一股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連日來積壓的憤怒、不甘與掙紮,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張奎閉上雙眼,平靜說道:“孫兄,我來赴約了……”

話音剛落,降魔杵便已重重砸下。韋護惱他害死土行孫,這一杵牟足了十二分氣力,張奎到底是凡人之軀,如何經受得住,登時被砸成一灘肉泥。

與此同時,崖壁上的人影背過身去,不忍再看。

澠池城破,周軍慘勝,姜子牙下令收斂戰死者遺骸,覆上周室王旗,設壇公祭三日,於高阜處安葬。與他們一同下葬的,還有武成王殉國時所握泥土。正是因為這捧土,才避免了武王被刺,全軍覆沒的惡果。

姜子牙雖恨張奎夫婦連斬數員大將,卻仍敬其忠勇,便以國士之禮,將二人合葬於澠池城外,應允其舊部與澠池百姓四時祭掃。

休整數日後,大軍離了澠池縣,來到黃河渡口。時值寒冬,瑞雪初霽,松柏上掛滿剔透冰鈴,放眼處一片瑩白,煞是好看。

楊戩與鄭倫奉命借辦民船,每只俱有工時銀五錢,絕不強征。消息一經傳開,兩岸百姓無不歡喜,紛紛攜船只前來,渡口旋即一派百舸爭流、千帆競發的繁忙景象。

這日,姜子牙在韋護的陪同下巡視渡口,遠遠地看見楊戩穿梭於船艦之間,指揮兵士固定纜繩,搬運糧草。

姜子牙見他雖指揮若定,但眉宇間始終籠著淡淡愁緒,不似往日那般雲淡風輕,便走到近前,笑問道:“楊戩,大軍渡河事宜,可安排妥當?”

楊戩聞聲回頭,躬身行禮:“稟元帥,一切順利。再過兩個時辰,大軍便可渡河了。”

“嗯。”姜子牙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撚須笑道:“陪本帥沿河岸走走,順便看看上游水勢。”

“是。”楊戩對身旁的副將簡單交代幾句,便隨姜子牙離開。韋護會意,落後三四丈,遠遠跟著。

不知不覺行至一處險灘,但見渾洪如怒,素氣雲浮,甚是壯觀。姜子牙負手而立,眺望對岸群山,狀似無意地問道:“楊戩,這幾日你心神不寧,可是自覺謀略失當,害了同門?”

楊戩略怔了怔,低聲道:“元帥明察。弟子……確是在思慮澠池之事。”猶豫片刻,繼續說道:“若非弟子設計殺了張母,也不會逼得張奎如此瘋狂。土行孫與鄧嬋玉之死,弟子難辭其咎。”

姜子牙並未直接反駁,而是輕捋長須,語重心長道:“你看這黃河之水,潤澤萬物不言其功,吞噬生靈亦非其罪。我等順天伐紂,亦是如此。澠池一役雖慘烈,卻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轉。你已盡了本分,心存悲憫,便是道心未泯。至於功過,便留給後世評說罷。”

語畢,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楊戩獨自留在岸邊,擇了一塊礁石坐下,望著腳下奔湧不息的河水出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道赤色身影掠過水面,輕巧落在楊戩身邊,帶來一股暖意。

哪咤收了風火輪,緊挨著楊戩坐下,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笑道:“楊大哥,大夥都忙得腳不沾地,你倒會躲清閑。”見他神情落寞,並不搭腔,便收了玩鬧之心,小心問道:“還在想土師兄和嬋玉嫂子的事?”

“嗯。”楊戩低低應了一聲,目光始終盯著水面。

哪咤從未見他如此消沈,不禁有些擔心,伸手握住他擱在冰涼礁石上的手,用力捏了捏:“這並非你的過錯,是張奎夫婦太過狡猾狠辣……”

“不。”楊戩緩緩搖頭,“他們是值得敬重的對手。僅憑凡人之軀,一套地行術,幾枚太陽神針,便能配合無間,將澠池守得鐵桶一般,令我軍傷亡慘重。”他牽動嘴角,笑容中帶上一絲苦澀,“我自詡算無遺策,行那殺母誅心之計,本想速戰速決,減少傷亡,誰料卻適得其反。他夫婦二人雖為敵手,但其謀略、堅韌、忠勇,實在令人折服。”

哪咤瞪大眼睛:“我還是頭一回聽你稱讚敵人。我還以為,你誰都瞧不上呢。”

楊戩總算收回目光,反握住他的手,輕聲道:“怎麽會。”

“話雖如此,但張奎夫婦的手段,又何嘗光彩?兩軍交戰,各為其主,自追隨武王那一刻起,弟兄們便做好了戰死的準備。”哪咤思緒飛轉,將這些年從姜子牙處學來的道理一股腦倒了出來,“如今澠池城破,大仇得報,你便不該如此消沈。等過了黃河,還有幾場惡仗要打,嗯……大敵當前,戰機稍縱即逝,難道你要從此畏手畏腳,不管弟兄們的死活?”

察覺楊戩有所松動,便又湊近了些,一臉真誠道:“楊大哥,你若仍覺得愧疚,待天下太平,我便陪你到他們墓前,帶上世間最好的酒,好好祭掃一番,如何?”

楊戩訝然。記憶中,每每哪咤沖動惹禍,都是自己從旁開導,未曾想也有被他安慰的時候。

眼前的少年依舊神采飛揚,卻又多了幾分沈穩,似一團火,化開了心中郁結。楊戩周身一暖,謙和笑道:“賢弟教訓得是,是愚兄狹隘了。”

又將兩人交握的手湊到唇邊,輕輕呵了口氣,“大道理講得這般透徹,卻不知先照顧好自己,手這般涼,也不多添件衣裳。”

哪咤登時哭笑不得。這人明知他是蓮花化身,不畏寒冷,還偏要做出這般體貼姿態,真是……肉麻之極!

只是見他已能跟自己玩笑,便懶得計較了。

恰逢此時,渡河號角“嗚嗚”吹向,回蕩在黃河兩岸。極目遠眺,數百艘民船與周軍樓船沿河鋪開,帆檣如林,宛如一道水上長城。

二人松開手站起,並肩朝船隊走去。才走出小半裏地,便聽雷震子在身後大叫:“哪咤,你往糧船那邊去幹嘛?王舟在這邊!”

哪咤渾身一僵,這才發現自己心不在焉,只顧著去看楊戩,竟走錯了方向。他似被踩了尾巴的貓,扭頭沖雷震子齜牙:“嚷什麽!糧船重地,我親自去查驗一番才放心!”

雷震子被他這沒來由的火氣弄得一頭霧水,抓抓腦袋道:“奇怪,你平日最不耐煩管這些……再說了,糧船調度也不歸你管啊。”

“少廢話,走了!” 哪咤根本不容他多想,一個箭步上前,不由分說勾住他的脖頸,半拖半拽就往王舟方向跑。

“哎!慢點慢點,脖子要斷了!” 雷震子被他勒得哇哇大叫,一雙翅膀胡亂撲棱,活像一只被逮住的大鳥。

楊戩站在原地,望著那兩個拉拉扯扯、漸行漸遠的少年身影,忍不住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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