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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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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白日高蘭英一場哭訴,雖未撼動周軍陣腳,卻在眾人心中埋下疑慮的種子。將士們雖勝了一陣,心裏卻像壓了一塊石頭,勝得並不痛快。不少士兵動了惻隱之心,士氣無形中也低落幾分。

待到傍晚埋鍋造飯,士兵們三三兩兩圍坐一處,低聲交談。

其中一人嘆道:“那高蘭英也算是個忠烈女子,丈夫戰死仍不投降。如今孤零零一人,實在可憐……你們說,張奎他老娘……真是楊將軍動的手?”

身旁同伴立刻駁斥:“胡說甚麽?楊將軍行事光明磊落,豈會做出那等殘害婦孺之事?”

先前那人卻道:“可高蘭英哭得那般真切,不似作偽……若真是楊將軍所為,豈不是……”

又一人插嘴打斷:“管這許多作甚!張奎既死,澠池旦夕可破,待攻下朝歌,咱們就能回家了!”

哪咤巡營時聽得真切,一股邪火直沖頂門,當即喝令全軍集合。軍士們面面相覷,不知何事觸怒了先行將軍,但見他面罩寒霜,無人敢怠慢,紛紛撂下飯食,快步向校場跑去。

哪咤足下風火輪烈焰一熾,已立於點將臺上,銳利目光掃過全場。

“覺得高蘭英可憐?楊戩將軍不光彩?” 他嗓音清亮,帶著一股無形威壓,瞬間壓下場中嘈雜,“這一路生死關頭,是誰屢屢挺身而出,救眾兄弟於危難之間?自東征以來,爾等見過的陰毒手段還少麽?金雞嶺、瘟癀陣,哪一次不是楊大哥為我們破開死局?”

他故意停頓片刻,仔細觀察眾人臉色。士卒們起初還他的強勢心懷不滿,此刻已然冷靜下來,神情肅穆望著他。

“如今孟津會師在即,倒讓高蘭英幾句話亂了心神,猜忌自家兄弟,這仗還如何打?伐紂大業還要不要了?”

他不給眾人喘息之機,即刻下令全軍操練,“鋒矢”變“方圓”,陣法往覆三十次,直練到校場煙塵彌漫,人人汗透衣甲,這才冷著臉下令解散

“都給我回去吃飯!吃飽了飯,把腦子裏的糊塗賬理清楚,倒底誰才是同生共死的夥伴!”

處置完軍營事務,哪咤片刻不敢耽擱,直奔中軍大帳。

姜子牙正與楊戩對著輿圖商議計策。哪咤先是看了楊戩一眼,才向姜子牙抱拳道:“師叔,營中流言四起,弟兄們對楊大哥頗有微詞,更有人因張奎身死心生懈怠,著實窩火!”

面向楊戩,沒好氣道:“楊大哥,你那計謀本為亂敵,如今倒好,高蘭英借題發揮,險些動搖我軍軍心!這般情狀,明日如何攻城?”

帳內一時安靜,只餘哪咤略顯急促的呼吸。

“高蘭英那番哭訴情真意切,士卒心生憐憫也是人之常情。當務之急,並非堵住眾人之口。”姜子牙似乎早有預料,目光深沈看向楊戩。

楊戩點了點頭,對哪咤道:“此事是我思慮不周。高蘭英此舉,無論張奎生死與否,都已占得先機。若張奎真死,她便是哀兵,可激起澠池守軍死志;若為詐死……便是誘我輕敵的誘餌。無論如何,須立刻探明虛實。”

姜子牙見二人已將局勢剖析明白,撚須微笑:“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楊戩,你既知癥結所在,便親自去探一探罷。”

“弟子明白。”楊戩拱手一揖,朝帳外走去,經過哪咤身邊,被他一把拉住:“楊大哥,張奎若是詐死,府內必有埋伏,你孤身前往豈不危險?”

楊戩笑著拍拍他的手背:“放心,縱是龍潭虎穴,我亦能來去自如。”

說罷身形一晃,化作一只小蟲,繞哪咤飛了一圈,消失不見。

澠池城內萬籟寂靜,唯有張府靈堂燈火通明。楊戩所化小蟲落在梁上,只見堂中停著一具棺槨,棺蓋尚未合攏,棺內彌漫著香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張奎靜臥其中,面色灰敗,生機全無,確是一副死狀。

高蘭英一身縞素跪在棺前,肩頭微微聳動。

忽然,她擡起淚眼,切齒罵道:“楊戩!你這天殺的惡賊!害我夫君,殺我婆婆,我高蘭英便是化作厲鬼,也絕不放過你!”

罵了一陣,又伏在地上低聲啜泣,那哭聲斷斷續續,在靜夜中聽來格外揪心。

楊戩振翅飛入棺中,在張奎屍身上細細探查一番,這才悄然離去。

楊戩離去後不久,高蘭英突然止住哭聲,警惕地四下一望,確認再無人窺探,立即起身來到棺槨旁,以二指點向張奎頭頂百會穴,緩緩逼出一根長約三寸、細若牛毛的金針。

收了神針,高蘭英不敢怠慢,十指翻飛如蝶,接連按壓張奎胸前“膻中”、頸後“大椎”等幾處要穴。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張奎喉間“咯”的一聲,死灰的面頰泛起血色,胸口也有了微弱起伏。他如同溺水之人終於得救,猛地吸入一大口氣,劇烈喘息起來。

眼皮顫動幾下,張奎豁然睜眼,眸中先是掠過一絲恍惚,旋即化為急切。他翻身坐起,一把抓住妻子手腕:“夫人,情況如何?”

高蘭英長舒一口氣,取出絹帕為丈夫擦拭額頭冷汗,低聲道:“夫君放心,楊戩已親自探過,見你氣絕身亡,並未生疑,方才已經走了。”

張奎拍拍胸口道:“好險!若非夫人以太陽神針鎖我生機,定然騙不過那廝耳目。只是……”擡手輕觸妻子那淤青腫脹的面頰,眼中盡是痛惜與愧疚,“委屈夫人了……”

高蘭英輕輕搖頭,將手掌覆在丈夫的手背上:“與夫君金針鎖脈,逆轉生死相比,妾身這點皮肉傷算得了什麽?” 話鋒一轉,目光淩厲,“周軍見我夫妻一死一傷,必以為我軍心渙散,無力再戰。夫君的地行術神妙無雙,何不趁其懈怠之際,連夜潛入,直取武王首級?武王一死,周軍必亂,澠池之圍立解,更能告慰母親在天之靈。”

張奎緊緊握住妻子的手:“母親之仇不共戴天,就依夫人之計!”

楊戩飛回周營,現出本相,往中軍大帳覆命。

眾將聽聞張奎已死,無不歡喜。姜子牙雖覺此事過於順利,但信重楊戩,便也點點頭,開始部署明日攻城事宜。

議事結束,眾將依次散去。楊戩卻未回自家營帳,轉而尋到值夜的楊任。

楊任曾在朝歌擔任上大夫一職,因直言勸誡商王停建鹿臺,被剜去雙眼,棄屍荒野。他死後怨氣沖天,驚動了青峰山紫陽洞的清虛道德真君。真君感其赤誠,將其屍身攝回洞府,以金丹替他重塑雙目。重生之後,他眼窩中各生出一只手,手心又長一眼,模樣雖然駭人,卻能上看天庭,下察九幽,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姜子牙見他文臣出身,性情溫和,心思縝密,便命他負責巡邏警戒。

楊戩尋到他時,他正與營房士兵說話,詢問衣食冷暖,有無傷病。

楊戩將他引至僻靜處,自懷中取出一個布包,緩緩展開,露出一捧略顯暗紅的泥土。

“這是……”楊任掌中目向下探了探,面露不解。

“楊道兄,這是武成王殉國時抓的泥土。小弟猜測,或與張奎的地行術有關。雖說張奎已死,但……心中總覺不安。”楊戩將泥土重新包好,遞與楊任,“眾兄弟連日征戰,人困馬乏,守備難免松懈。勞煩道兄巡營時,多留意地下動靜。”

楊任眨了眨掌中目,接過布包,鄭重點頭。

子時剛過,楊任巡至轅門,冷不防見一黑影提刀自腳下掠過,登時想起楊戩的叮囑,高聲喝道:“地下的張奎,我已看見你了,速速止步!”

張奎聞聲擡頭,被楊任的古怪模樣嚇了一跳。但他自恃地行神速,竟把心一橫,朝武王寢帳方向沖去。

楊任雖能看見,卻追趕不上,心中焦急,一邊猛敲手中雲板,一邊高聲呼喊:“有刺客!各哨戒備!”

眨眼間,張奎已潛至武王帳下,破土而出,手中大刀寒光一閃,朝著榻上的身影狠狠劈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只聽“鐺”的一聲,火尖槍精準無比架住刀鋒——正是守候在側的哪咤。

張奎一擊不中,毫不停留,身形一縮,鉆入地底。

“楊大夫,他去了何處?”哪咤急問。

“左前方,丞相大帳!快!”楊任指道。

哪咤風火輪快如閃電,瞬息便至。他看不見地底,全憑楊任指引,張奎幾次三番欲破土而出,皆被他以火尖槍逼回。

張奎蟄伏地下,惡狠狠瞪著地面上那足踏風火輪的身影,一時間竟無計可施。

此刻合營驚起,眾將官弓上弦,刀出鞘,火把燈球照得大帳亮如白晝。

張奎尋不到半點機會,只得悻悻離去。楊任一路緊盯,直至那道黃氣遁入澠池城墻之下。

如此折騰了大半夜,周營總算恢覆平靜。哪咤在營寨邊緣找到了楊戩。他背負雙手,靜靜望著遠處澠池城墻,不知在想些什麽。夜風吹動他的衣袂,平添了幾分孤寂。

哪咤走到楊戩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猶豫再三,哪咤終是深吸一口氣,艱難開口:“楊大哥,多虧你提前布置,否則……”他忽然頓住,不敢再往下說。

“是啊……若非武成王臨終警示,楊任道兄的掌中目恰能觀地,我們此刻早已一敗塗地。”楊戩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抓住柵欄的手卻在慢慢收緊,“這場禍事因我而起,是我一手促成了如此局面。”

哪咤煩躁地踢飛一枚石子:“張奎夫婦究竟用了何種手段,竟連你也瞞過了?”

楊戩搖頭苦笑。他設計誅殺張奎之母,本為亂其心神,尋其破綻。他算準張奎會怒、會急,卻獨獨未曾算到,張奎夫婦能如此迅捷壓下喪親之痛,將計就計,演出一場寡婦訴冤、詐死誘敵、暗夜行刺的連環大戲。

步步皆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將他布好的棋局,逆轉為刺向周軍心臟的利刃。

“若我沒有猜錯,高蘭英用的應是封穴閉氣,逆轉陰陽一類的法門。太陽金針既能封你眼周穴位,自然也可封住張奎生機。只是此法太過兇險,稍有差池,便再無醒轉的可能。”楊戩輕輕吐出一口氣,“是我低估了他們。低估了張奎的隱忍,更低估了高蘭英的狠決。我那計策看似成功,實則……逼出了更為可怕的對手。”

“你後悔了?”哪咤問。

楊戩沈默良久,才清晰吐出一個字:“不。”

“戰時用計,無非權衡利弊。在當時情形下,那仍是打破僵局的最佳選擇。”他轉身面向哪咤,眼底似乎蘊含著諸多情緒,似悲傷,又似無奈,“我也經歷過喪親之痛,甚至厭惡自己的選擇,但若重來一次,我仍會這麽做。”

哪咤怔怔看著眼前這個算無遺策、冷靜自持的師兄,第一次清晰感受到那平靜外表下背負的沈重枷鎖。

“楊大哥……今日我對著全軍將士,將高蘭英比作呂岳之流,斥她行事卑鄙、手段陰毒,汙蔑於你。”哪咤自嘲般笑了笑,聲音低了下來,“我說得義正辭嚴,幾乎連自己都要信了。但我心裏清楚,她並非如此。”

楊戩的心似被鋼針刺了一下,驟然收緊。他想守護的人,終究為了他,違背了本心。他沒有去看哪咤,只看著蒼茫夜色,悵然道:“我明白……”

這三字說得極輕,似一聲嘆息,悄然融入風中。

“所以,”哪咤忽然邁出一步。他身形較楊戩稍矮,這一步,恰好踏入楊戩投下的陰影中,“剩下的,我們一起來扛。”

楊戩看著那主動走入自己影子的少年,看著他眼中毫無陰霾的光芒,心中築起的壁壘轟然崩塌。他一把握住哪咤伸來的手,而後用力一帶,將他緊緊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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