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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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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楊戩欲拜訪的兩位“鄰居”,乃是黃河沿岸的焦國和砥柱部。東征途中,大小方國與部落不計其數,為確保糧道暢通,楊戩少不得與他們往來周旋。

費了大半日工夫,總算將各色禮物備辦齊全。哪咤托著腮,看楊戩分揀禮單,極不耐煩道:“同那些方國首領有何可談?不聽話打服便是!”

楊戩督糧已一年有餘,深知沿途每一處關節都系著前線將士的性命,也知曉哪咤性急,最不耐煩這些人情往來,便伸手彈了他腦門一下:“動武是不得已的下策,耗力又傷神。這些扼守天險的鄰居若能以善意相待,糧道便可省去無數麻煩,將士們也能少流許多血。”

他展開簡易輿圖,點了點昨日行經的那段峽谷,耐心解釋道:“此處便是三門峽,黃河第一險隘。南岸焦國雖國小力微,卻是姬姓同宗,地處要沖,他們的態度至關緊要。須得請他們開放水道,從旁協助。”

又圈出一塊地域,“砥柱部是黃河上的活輿圖,暗礁漩渦無不了如指掌。疏通航道,引導糧船,非他們不可。”

手指移向潼關以東山巒,“這片山地乃是‘桃林塞戎’盤踞之地。他們彪悍難馴,實為糧道大患。此行雖不直接與他們交涉,但讓焦國與砥柱部看清我軍實力與誠意,亦是對戎人的一種震懾。”

哪咤聽得頭皮發緊,連忙擺手打斷他道:“督糧官還得幹這些?饒了我罷!”

楊戩微微一笑,順手將一塊蜜餌塞入他口中:“這也是先鋒之責。走,帶你去見識一番。”

聽聞周使前來,國君焦伯親自在簡樸的宮室前相迎。他約莫四十餘歲,面容清臒,頗有幾分書卷氣。

寒暄落座,奉上清茶。焦伯試探著開口:“將軍親臨敝邑,可是為大軍過境之事?三門天險,舟楫難行,敝國力薄,恐難堪重任啊……”

楊戩放下茶盞,語氣懇切:“君侯過謙了。焦國坐擁天險,地位之重,天下共知。楊戩此番前來,非為索取,實是求助。”

略頓一頓,直言道:“懇請君侯準許我軍糧船借道,並在三門峽南岸提供泊處、淡水。若得貴國派遣熟知水文的吏員相助引導,或調撥少許民夫助修臨時碼頭,我軍定按市價酬以錢糧,絕不擾民。”

見焦伯猶豫不決,哪咤冷哼一聲,重重放下茶盞。他雖容貌俊秀,但久歷沙場,早已浸染一身殺伐之氣,一雙眸子更是亮得驚人,隱隱散出奪魄之威。

焦伯自然聽過周軍先行官兇名,被哪咤冷眼掃過,渾身一顫,險些摔了茶盞。楊戩忙按住哪咤手腕,輕輕搖頭。

楊戩面向焦伯,繼續循循勸導:“如今紂王無道,天下共憤。武王承天應命,吊民伐罪。此戰若成,焦國屏障王畿西陲之功,必當彪炳史冊,福澤後世。”

隨即取出一早備下的玉璧與竹簡,命宮人奉至焦伯面前:“素聞君侯好文,區區薄禮,聊表心意。”

焦伯沈吟良久,又悄悄望了哪咤一眼,終是展顏笑道:“楊將軍思慮周詳,句句在理。焦國雖小,定當竭盡所能,為義軍糧船通行三門峽大開方便之門。吏員、民夫,明日便可調派。”

離了焦國宮室,楊戩卸去銀甲,只著布衣,攜哪咤策馬直奔黃河岸邊一個臨水而建的村寨。寨中石屋錯落,碼頭泊著許多窄長小船,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魚腥氣。往來男女皆是膚色黝黑,手腳關節粗大——正是世代與三門天險相搏的“砥柱部”。

寨中最具威望的,是年逾古稀的柱伯。他背脊已駝,眼神卻仍舊銳利,透著老江湖的精明。

楊戩奉上禮物,道明來意。柱伯瞥了一眼院角堆放的粟米、腌肉、麻繩等實用之物,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牙齒:“楊將軍客氣。您這趟來,是為那幾艘‘大肚子’過‘鬼門關’的事?”

“正是。”楊戩頷首,“風陵渡的張老伯指了路,說黃河上下,要過‘中流砥柱’,非請柱爺掌眼不可。”

“哦?張老頭倒還記得我。”柱伯瞇眼將楊戩細細打量一番,忽然問道:“那將軍可知,過‘人門’時,‘倒掛金鉤’幾時最兇?”

哪咤已然呆住——想他平日伶牙俐齒,懟人無數,此刻竟也有聽不懂人話的時候。

楊戩卻從容應答:“‘倒掛金鉤’兇在暗流,尤以‘龍擡頭’後十日,水底‘悶雷’響時最險。”

柱伯眼中精光一閃,又接連拋出幾個刁鉆問題,楊戩皆對答如流。

柱伯凝目看他片刻,臉上皺紋舒展開來,猛地一拍大腿,朗聲大笑:“張老頭前日捎信來,說遇他到兩個了不得的後生,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楊將軍是個懂行的,我砥柱部認你這個朋友!來來來,坐下說!”

就在這時,一瘦削漢子快步走近前,俯身對柱伯低語幾句,柱伯點點頭,笑罵道:“行了行了!楊將軍帶來能是次貨?別丟人現眼了,趕緊搬進去!”

又對圍攏過來的族人道:“都聽見了?這才是真把咱們三門峽放在心上的貴客!楊將軍,寨子的後生們交給你,老頭子放心。明日就挑最好的‘水耗子’隨你們去,保你糧船平平安安過三門!”

“柱伯高義,楊戩在此代前線將士謝過。” 楊戩鄭重抱拳。

“謝什麽!” 柱伯豪爽地一擺手,臉上笑意更濃,“來人,把窖裏那壇老黍酒搬出來!”

不多時,院外臨水的石桌上列開粗陶大碗,柱伯親自給楊戩、哪咤斟滿濃烈的黍酒,酒氣混著魚腥彌漫開來。

“第一碗,敬河神!” 柱伯端起酒碗,大聲禱祝:“大河滔滔,育我黎苗!黍酒奉上,伏祈安康!願息雷霆,護我糧舟!”

祝罷,將半碗酒緩緩倒入黃河,餘下半碗仰頭灌下,碗底朝天,滴酒不剩。

楊戩哪咤依葫蘆畫瓢。浪花卷來,恰好接住酒液,似是河神接受了這份敬意。

“第二碗,敬砥柱石!”柱伯再次斟滿酒,轉身面向三門峽方向,遙敬遠處矗立的砥柱石,“中流一柱,力鎮狂瀾!石兄在此,定我心膽!願借神力,共闖險灘!”

他手臂一揚,半碗酒潑向岸邊一塊形似砥柱的礁石,酒液順著石紋緩緩流淌,給神石潤上一層暖光。祝罷,同樣仰頭一飲而盡。

楊戩依舊從容效仿,哪咤卻盯著那半碗烈酒,心裏直發怵。雖說慶功宴上他也飲酒,卻不過是與同門師兄弟淺酌幾杯。唯一大醉那次,是破萬仙陣、克潼關之後,還在楊戩面前失態,至今想來猶覺得難堪。

然而此刻被柱伯和滿院砥柱部漢子目光灼灼盯著,他也不好露怯,把心一橫,端起酒碗。

酒液辛辣嗆喉,如一道火線滾入腹中,哪咤只覺胃裏翻江倒海,臉上如同火燒,眼前瞬間蒙上一層霧氣。他開始後悔隨楊戩出來辦這趟差事了,督糧官一職,真不是人幹的!

就在這時,一只溫熱手掌覆上他後心,一股柔和靈力沿經脈悄然渡入,灼燒感頓時減輕了大半。

哪咤心頭一暖,借著這股力道,硬是將半碗酒咽了下去。

“第三碗,敬真心!”柱伯見哪咤起初面泛紅暈,醉態可掬,轉眼又精神起來,不由得暗暗稱奇。他再次將酒碗斟滿,遞到二人面前,“楊將軍懂水知險,小將軍敢拼敢闖,都是可交之人。來,幹了!”

哪咤一聽竟還有第三碗,頓時兩眼發黑,幾欲昏厥。不待他推拒,柱伯已把臉一沈,佯怒道:“小將軍,咱們黃河上的規矩,三碗酒下肚,才算過了‘鬼門關’,交了心!這碗你可不能不喝!”

楊戩握住哪咤的胳膊,在他耳邊低聲道:“最後一碗,暫且忍一忍。”

想到此事關乎行船安全,哪咤胸中升起一股視死如歸的豪邁氣概,端起酒碗,仰頭一氣灌下。

“痛快!是條漢子!”柱伯見狀哈哈大笑,一旁的族人也喝起彩來。

柱伯扭頭對身旁一青年男子耳語幾句。那人點了點頭,快步進屋,片刻後捧出一只木匣。

一見那木匣,所有人皆停止說笑,露出敬畏之情。

柱伯摩挲著木匣上的紋路,對楊戩哪咤道:“二位將軍的威名,老頭子早有耳聞。我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太多了。有本事的往往眼高於頂,有權勢的又慣會仗勢欺人。像二位這般既能破陣斬將,又肯為船工小事費心勞力,以誠相待的,是頭一個。”

“列位鄉親,今日當著全族的面,老頭子有一件大事要辦。”柱伯佝僂的脊背刻意挺直了些,渾濁的老眼散發光芒,“周軍東征是為吊民伐罪,救天下蒼生於水火,我砥柱部世代受大河滋養,豈能坐視不理?今日,我便將這‘砥柱令’,交予楊戩將軍!”

說罷打開木匣,自內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黝黑石牌。牌面光滑如鏡,刻有“砥柱”二字,邊緣還纏著幾道暗紅麻繩。

柱伯雙手托起石牌,高高舉過頭頂,神色肅穆,字字鏗鏘:“此令一出,黃河上下三百裏,凡砥柱部子孫、往來船工,皆需傾力相助周軍運糧,闖險灘、避暗礁,哪怕拼了性命,也要護糧船周全!”

“護糧船周全!”滿院漢子振臂高呼,聲音雄渾激昂,與黃河浪濤交織一處,頗為震撼。

楊戩上前一步,鄭重接過石牌,但覺觸手微涼,沈甸甸的。他攥緊石牌,對著柱伯深深一揖:“柱伯此恩,楊戩沒齒難忘,周軍將士亦會銘記砥柱部大義!他日東征成功,楊戩必會登門拜訪,與貴部共慶太平,以報今日托付之重!”

離開寨子,走向系馬處,望著高大的馬背,哪咤只覺天旋地轉,身子一軟便向後倒去。楊戩眼疾手快,展臂攬住他的腰,將人穩穩接在懷中。

見少年面頰緋紅,眼神迷離,楊戩輕輕嘆了口氣。

“得罪了。” 他低語一句,手臂用力,將哪咤打橫抱起。哪咤下意識伸手環住他脖頸,把滾燙的臉頰埋進他肩窩。

楊戩將哪咤抱到馬上,讓他靠在自己懷裏,一手環住他腰身,一手控穩韁繩。

駿馬踏著月色,沿著黃河岸邊徐徐而行。清涼夜風拂過,牽起二人的發絲。哪咤枕著楊戩的胸膛,聽那沈穩有力的心跳,意識在醉意中沈沈浮浮。過了許久,他忽然含糊開口:“楊大哥……”

“嗯?” 楊戩低頭看他。

“我總算明白……” 哪咤如夢囈般喃喃低語,“為何姜師叔定要你……來督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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