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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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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夜色已深,營地漸靜,天空洋洋灑灑飄起雪來。楊戩望著遠處零星的火把,對哪咤道:“時辰不早,火頭軍操勞一日,此刻想必早已歇下。我若再去勞煩他們搭設營帳,未免不近人情。不知……你帳中可還有容我暫歇一宿的地方?”

哪咤聞言耳根微熱,別開臉輕哼一聲:“我那帳篷簡陋得很,只怕你住不慣。”話雖如此,卻已轉身帶路。楊戩唇角微揚,緊隨其後。

帳內一燈如豆,昏黃的光暈籠著案頭兩只並排而立的機關鳥兒。哪咤喝了不少酒,被冷風一激,更覺頭暈,徑自褪了外袍,只著中衣,翻身躺上臥榻,扯過被子蒙住頭,含混道:“寒舍簡陋,楊將軍自便……”

楊戩無聲地笑了笑,並未走向那空著的半邊臥榻,而是輕拂衣擺,在幾案旁席地坐下。目光落在案頭那對機關鳥上,唇邊笑意更深。他取出潼關一帶的輿圖,借著微弱的燈光,凝神推敲明日督糧的路線。

不知過了多久,哪咤在朦朧中翻了個身。帳內燈芯漸短,光線愈發昏暗。他下意識朝幾案方向望去,卻見楊戩依舊維持著看圖姿態,只是頭顱微垂,一手撐著額角,竟像是……睡著了?

這家夥,放著好好的臥榻不睡,偏要逞強研究什麽路線!哪咤掀開被子起身,拿起自己榻上那張厚實的羊毛氈,躡手躡腳走到楊戩身邊。

冬夜寒氣裹挾著雪後的清冽,悄然滲入帳幔。哪咤小心翼翼展開毛氈,正要輕輕披落,楊戩原本閉著的眼睫倏然擡起,眼神清明銳利,哪有半分睡意?他幾乎是本能地出手,一把扣住哪咤的手腕。

“醒了?”楊戩目光灼灼地看他。哪咤嚇了一跳,隨即湧起一絲羞惱,用力抽回手,將毛氈塞進他懷裏:“夜裏涼,放著臥榻不睡,凍壞了還怎麽督糧?”說罷也不看楊戩反應,轉身快步走回臥榻,背對著他重新躺下,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楊戩看看懷中柔軟的毛氈,又瞧瞧榻上那團裹成蠶蛹、只留給他一個倔強背影的少年,唇角的笑意再也壓不住。他低低應道:“嗯,那便聽你的。”

帳內響起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哪咤豎著耳朵,聽見楊戩吹滅油燈,解開外袍系帶,緊接著,身側的臥榻微微一沈,帶來一股清冽的氣息。楊戩也躺了下來,同樣側身而臥,背對著他。

帳內陷入一片靜謐,唯餘兩人清淺的呼吸聲。哪咤心緒難平,悄悄將裹緊的被子松開些,慢慢轉過身來。借著帳外透入的微薄月光,他看見楊戩寬闊的肩背輪廓,墨色長發散落枕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看上去柔軟異常。

哪咤的心跳又快了幾分,指尖無意識蜷縮著,一個念頭悄然滋生:碰一下……就碰一下……

他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探出,一點點朝那近在咫尺的發絲伸去。

哐當!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發絲的瞬間,帳角忽然傳來陶罐倒地的碎裂聲。

兩人幾乎是同時坐起。

“什麽東西?”哪咤低喝。楊戩動作更快,指尖一彈,案上油燈倏然亮起,只見昏黃的燈光下,兩只毛茸茸的金毛犼幼崽正歪在地上打滾。一只酒壺傾倒,裏面的黍酒灑了一小片。其中一只幼崽正貪婪地舔舐地上的酒液,另一只則抱著空了大半的酒壺,小腦袋正使勁往裏鉆——正是楊戩的徒兒金毛童子。

“我的酒!”哪咤跳下臥榻,看著空空如也的酒壺和醉態可掬、步履蹣跚的小家夥,簡直哭笑不得,“兩個貪嘴的小鬼!這酒勁多大啊!”

兩只小家夥腳步虛浮,眼神迷離,金色的皮毛上沾滿酒漬。兩人哪還有半分睡意,趕緊將醉醺醺的小家夥抱到榻邊。它們顯然是喝撐了,難受地扭動著,發出細弱的嗚咽。

“得讓它們吐些出來,不然傷身。”楊戩小心地揉著幼崽的肚子。

哪咤手忙腳亂地找來清水和布巾,笨拙地擦拭它們沾滿酒漬的絨毛:“笨死了,酒有什麽好喝的!”

在兩人照料下,小家夥哼哼唧唧吐了些酒水,終於迷迷糊糊蜷縮在他們懷裏睡去。

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嘆了口氣。重新躺回榻上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僅僅瞇了不到半個時辰,精力旺盛的幼崽便率先恢覆活力。大毛用濕潤的鼻子去拱哪咤的臉頰,二毛也不甘示弱,踩著哪咤的肚子蹦跶。

“唔……別鬧……”哪咤皺著眉,伸手去推那兩只搗蛋鬼。

“金毛童兒,休得放肆!”楊戩低笑出聲。

哪咤徹底醒了,頂著被蹭亂的頭發坐起身,沒好氣瞪著兩只在他榻上撒歡打滾的幼崽:“楊大哥,你這倆徒弟膽子是越發大了,連我的床都敢拆!”

楊戩盤膝坐在榻邊,含笑看著幼崽打鬧,順手替哪咤拂開粘在頰邊的碎發:“它們親近你。”

哪咤抱起那只稍顯文靜的幼崽,下巴擱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狀似無意地問:“你……今日何時去督糧?”

“午時出發。”楊戩的目光落在哪咤臉上。少年的眉眼褪去了戰場上的淩厲,顯出幾分晨起時的慵懶。

哪咤“哦”了一聲,手指輕柔地梳理著幼崽頸後細密的絨毛。另一只見狀放棄打鬧,湊過來用腦袋蹭哪咤的手。哪咤騰出另一只手替它順毛,帳內一時只餘幼崽舒服的呼嚕聲。

楊戩看著他專註擼毛卻沈默不語的模樣,忽然開口道:“此番督糧路途遙遠,帶著它們多有不便。”

哪咤擼毛的動作一頓,擡眼看他。

楊戩繼續道:“你既這般喜歡,不如……替我照看一段時日?”

哪咤的眼睛倏然亮起:“真的?交給我?”

“嗯。”楊戩點頭,目光溫和,“替我好好看著,莫讓它們闖禍。”

“放心!”哪咤拍拍胸脯,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歡喜,“保證給你養得膘肥體壯,毛色油亮!”

楊戩離去後,兩只金毛犼幼崽便成了哪咤帳中的常客。它們雖已能化形,卻仍偏愛獸形,哪咤練兵時便乖乖趴在點將臺邊,哪咤回帳便圍著他撒歡打滾,啃咬火尖槍的纓穗,叼著混天綾玩耍,倒也沖淡了幾分楊戩不在身邊的清寂。

大軍一路推進,終至界牌關外。誅仙四劍高懸,劍氣沖霄,恐怖威壓籠罩四野。周營上下氣氛凝重,全力籌備破陣事宜。

這日,哪咤正與雷震子率士卒在山坡上搭建蘆蓬席殿,迎接諸位師叔師伯。兩只金毛犼幼崽在一旁追逐蝴蝶嬉戲,不知不覺跑進了一處幽深山谷。

“嗷嗚?”大毛猛地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警惕地對著前方一塊巨石低吼。二毛也湊過來,不安地用爪子刨著地面。

巖石後,一個身影緩緩轉出。此人身材異常高大,面容雖有人形,卻帶著鮮明的獸類特征,尤其是一雙銳利無比的金色豎瞳,攝人心魄——正是通天教主座下隨侍七仙之一的金光仙。

“小家夥,過來。”金光仙向兩只幼崽招了招手,無形威壓悄然彌漫。

幼崽們本能地感到一絲畏懼,卻又不由自主被他身上同源的氣息吸引,猶豫著向前挪了幾步。

“看你們,跟著那楊戩,給人當坐騎、當徒弟,簡直是辱沒了我們金毛犼一族高貴的血脈。”金光仙連連搖頭,一副怒其不爭的模樣,“金毛犼乃天地異獸,能力拔山岳,吼落星辰,本該是嘯傲寰宇的存在。看看本座——”

話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晃,現出龐大原形,通體覆蓋著耀眼鱗甲,鬃毛如同燃燒的烈焰,俾睨眾生的威嚴沛然而生。

這純粹的血脈威壓,讓兩只幼崽瞬間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這才是我族真正的模樣。何須屈居人下,受那些凡人驅策,為他們沖鋒陷陣,做那等奴才勾當?他們不過是覬覦你們的力量,將你們當作兵器使喚罷了。”金光仙低頭湊近幾乎嚇癱的小崽子,喉嚨裏發出親昵的呼嚕聲。它甩了甩身後那根粗壯有力的尾巴,伏低身軀,做出邀請姿態,“來,小家夥們,跳到本座背上。本座帶你們去見識真正的山林,屬於我們力量的天地!”

幼崽們被那充滿力量、來回擺動的巨大尾巴吸引,恐懼漸消,二毛甚至伸出小爪子,想去夠那尾巴尖。金光仙看在眼裏,尾巴放低,輕輕一挑,二毛便順勢跳上了它寬闊的背脊,好奇地在上面踩來踩去。大毛見狀,也躍躍欲試,跟著跳了上去。

金光仙眼中得意之色更濃,一邊柔聲安撫背上的幼崽,一邊不動聲色地邁開步子,朝著誅仙劍陣所在的幽谷深處緩緩移動。

“孽畜!放開我師侄!”一聲清咤如平地驚雷,緊接著,一道身影裹挾風雷之勢破空而至,火尖槍直刺金光仙背脊——正是哪咤。

金光仙沒料到哪咤來得如此迅疾,倉促間猛然後躍,險險避開槍尖,卻仍被槍上紫焰燎焦一片鬃毛。

它深知誅仙陣在即,不宜在陣外與哪咤纏鬥,且背上兩只幼崽此刻反倒成了累贅。

他恨恨瞪了哪咤一眼,猛地一抖身軀,將背上兩只猝不及防的幼崽甩落在地,旋即化作一道金光遁入山谷深處,只留下一句充滿蠱惑的話語在幼崽腦中回蕩:“小家夥們,等你們想明白了,知道該去哪裏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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