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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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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哪咤面頰紅暈未消,撕下衣襟一角,為楊戩裹住傷臂。兩人目光交匯,瞬息間心意相通——方才第一重“問心”之惑能熬過,全憑拔簪自傷的劇痛警醒心神,下次可未必有此幸運。必須在第二波攻擊襲來前,找到破局之機。

“法寶不看其形,而看其用。”

師父贈寶時意味深長的笑容陡然浮現腦海。哪咤自豹皮囊中摸出一個精致繡球,指尖如把玩青羽小鳥般,輕緩地劃過球面花紋。

哢噠一聲輕響,渾圓繡球光華大放,十二道璀璨光弧自核心迸射而出,化作一尊流光溢彩的十二品蓮臺,靜靜懸於哪咤掌心。每一片蓮瓣皆似精金美玉鑄就,薄如蟬翼,其上透出古老法訣的微光:凈、鎮、焚、破、禦、愈、定、驅、誅、錮、明、和。

“這是?”楊戩眉間天目神光一閃,瞬間洞悉關竅,“好寶貝!琴香無形,砸之無用,但此物……可斷其根!”

哪咤面露喜色,捏起一片玉質蓮瓣,凝神感應其中蘊含的真意。

轟隆!

天幕上傳來一聲殺豬般的慘嚎,緊接著,一個矮胖身影如炮彈般砸穿瓦頂,四仰八叉地摔在那席精致的酒菜之上,霎時間酒漿飛濺,果碟叮當亂跳,滿地狼藉。

“呸呸呸!” 土行孫掙紮著從杯盤狼藉中爬起,吐掉嘴裏的半顆果子和幾片菜葉,小眼睛瞪得溜圓,驚魂未定地望向一旁正研究蓮臺的二人。

“土行孫?” 哪咤看清來人,差點跳起來,又是氣又是好笑,“你怎麽進來的?!”

土行孫哭喪著臉,也顧不得擦臉上油汙,拍著大腿嚎道:“別提了!晦氣!真晦氣啊!” 他狼狽地跳下石桌,在地上留下幾個滑稽的油腳印。“我奉命進關打探你倆行蹤,遠遠地瞅見餘元老匹夫那五雲駝在馬廄喝水。那畜生跑得賊快,我就琢磨著……” 他縮了縮脖子,偷瞄一眼楊戩和哪咤的臉色,聲音低了下去,“琢磨著,要是把它‘借’過來,給咱們大軍運糧草,那多省事,嬋玉妹子肯定也……”

“你就手欠去偷人家坐騎?!” 哪咤一聽,火冒三丈,指著土行孫的鼻子罵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那餘元是好相與的嗎?你這叫自投羅網!”

“我……我這不是還沒得手嘛!” 土行孫委屈地辯解,“剛摸到五雲駝旁邊,就被那老匹夫逮個正著。他袖子一揮,我就天旋地轉,然後……就掉你們這兒來了。哎呦我的老腰……” 他齜牙咧嘴地揉著後腰。

正說話間,頭頂天光驟然黯淡,那詭異的琴聲再次悠悠響起,湖心霧氣氤氳升騰,如同活物般迅速漫上石階。

“不好!” 楊戩厲聲喝道,“土行孫,速速抱元守一,默念清心咒!”

“啊?” 土行孫被這當頭棒喝嚇得一哆嗦。

“快念咒!呆子!” 哪咤又急又怒,一把揪住土行孫衣領,指著那已彌漫開來的甜膩暖霧,咬牙切齒道,“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那老匹夫的邪術又來了!就憑你現在這副六神無主、滿腦子歪念頭的德性,沾上一星半點,保管你被那些羞死人的幻象迷得神魂顛倒、醜態百出!”

想起方才幻境中的旖旎,哪咤耳根發燙,幾乎是貼著土行孫的耳朵吼道:“到時候做出什麽丟人現眼的事,若傳到嬋玉嫂子耳中,看她不扒了你的皮!”

“扒、扒皮?!” 土行孫如遭五雷轟頂,腦中瞬間閃過鄧嬋玉柳眉倒豎、手持雙刀、冷笑連連的可怖畫面。他再不敢有絲毫猶豫,腿一軟,“噗通”一聲盤膝坐好,緊閉雙眼,口中連珠炮般急誦:“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

“土行孫撐不住多久。”楊戩沖哪咤一點頭,“祭法寶,我來指引!”

“明白!” 哪咤將手一揚,繡球蓮臺應勢飛向半空。他雙手疾速結印,默念真言。十二片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花瓣層層舒展,綻放出柔和祥光,將三人穩穩籠罩其中。

那黏膩的“七情引魂香”甫一觸及花瓣,便發出“滋滋”輕響,如同暖陽融雪,迅速消融。“六欲問心曲”的靡靡之音也被蓮臺散發的清音中和,變得模糊不清。

“左前七尺,離位,破妄!”楊戩天目鎖定一處。

哪咤心念電轉,“破”字蓮瓣應聲化作一道淩厲流光,精準斬向離位虛空。只聽一聲細微脆響,一根無形的琴弦應聲而斷,潰散成點點靈光。

“有效!”哪咤精神為之一振。

“上方,乾位,焚妒!”楊戩再次斷喝。

哪咤手指淩空一點,那片赤焰蓮瓣騰空而起,化作一只振翅長鳴的火鳥,尖嘯著撲向那縷惑魂妒香。烈焰席卷之處,萬般邪念盡化飛灰。

“小輩!安敢壞老夫法寶!”餘元暴怒的咆哮如同九天炸雷,震得整個八角亭乃至周遭景物劇烈搖晃。湖面掀起巨浪,粘稠濃霧自四面八方洶湧撲來,幻化出無數扭曲魅影,發出惑人心神的呢喃低語,瘋狂鉆向三人七竅。

“左三,坎位,定心!”

“右下,坤位,雙弦絞殺!”

楊戩的聲音穿透混亂,依舊冷冽如冰,天眼神光精準捕捉著每一個稍縱即逝的破綻。

哪咤心領神會,指訣如電,凈、定、明三枚蓮瓣同時光華大放,如同三道破邪神梭,縱橫穿梭於濃霧魅影之間,精準點殺。琴音幻象徹底崩潰,只餘下暗啞的嘶鳴;惑魂香氣層層潰散,空氣漸漸恢覆清冽。

整個洞天福地劇烈波動起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天幕上布滿蛛網般的巨大裂痕,山水樓閣的景象扭曲、崩裂,露出其後混沌的黑暗,以及一絲外界的氣息。

“就是現在!”楊戩運掌按在哪咤後心,雄渾法力如江河奔湧,源源註入。哪咤雙手合十,周身法力鼓蕩,引動萬法歸源。

正在飛舞攻擊的十二片蓮瓣受到感召,如倦鳥歸林,疾射而回,繞著哪咤瘋狂旋轉、堆疊、嵌合。

金玉為骨,琉璃為飾,水火相濟,冰雷環繞……一座恢弘莊嚴的十二品蓮臺轟然成型,懸於哪咤腳下,磅礴的鎮世之力彌漫開來,瞬間定住了肆虐的空間亂流。

與此同時,一尊高達數丈、威猛無儔的三頭八臂法身驟然顯現。法相怒目圓瞪,八臂伸展,朝著那天幕最大裂痕處,狠狠一拳轟出。

轟隆一聲巨響,乾坤袋徹底崩解,狂暴的亂流風暴席卷而來,吞噬一切。

“走!”楊戩一聲斷喝,摟住因法身消散而顯出真身、面色蒼白的哪咤,如離弦之箭,悍然沖出這片囚禁他們多日的虛幻牢籠。

光影交錯間,兩人踉蹌著落在地上。哪咤身形晃了兩晃,氣息急促,面如金紙,顯是維持法身消耗過巨。楊戩手臂一緊,牢牢將他扶穩。

定睛一看,已回到周營轅門前。不遠處的空地上,餘元手提化血神刀,須發戟張,周身黑氣翻湧,顯是因乾坤袋被破而怒至癲狂。

擋在他面前的,是三道仙風道骨的熟悉身影。一人身形清瘦頎長,廣袖隨風,散逸如閑雲野鶴;另一人背負雙手,淵渟岳峙,氣質孤傲冷峻;再有一人身材滾圓,笑容和煦,平添幾分親切,正是太乙真人、玉鼎真人與懼留孫。

“太乙!玉鼎!”餘元目眥欲裂,切齒道:“當年昆侖山上壞我好事,今日又縱小輩毀我法寶!新仇舊恨,一並清算!”

“餘元!”太乙真人聲音清越,寒意刺骨,“當年你為煉化血刀,不惜以生魂試毒,殘害生靈何止千百?貧道不過替天行道,阻你為禍。你不思悔改,今日竟變本加厲,遷怒吾徒,行此下作手段!”

“替天行道?哈哈哈!”餘元怒極反笑,目光掃過一旁相互攙扶的楊戩與哪咤,臉上浮起扭曲快意,“爾等自詡玄門正宗,教出的好徒弟一個比一個寡廉鮮恥!那楊戩表面清高,背地裏幹的盡是齷齪勾當!”他聲音陡然拔高,充滿惡毒譏諷,“方才你們這兩個好徒兒,在我乾坤袋中顛鸞倒鳳,意亂情迷,好不快活!若非老夫成全,還不知要現出何等醜態!這便是爾等的高徒?哈哈哈!”

此言一出,哪咤面紅耳赤,羞憤欲絕,便要沖上拼命,卻被楊戩死死按住。楊戩臉色鐵青,周身法力因極致的怒意洶湧激蕩。

“住口!”太乙真人踏前一步,厲聲呵斥:“餘元!你為一己私欲,煉毒害命在前,囚我徒兒、施邪法毀人道心在後,如今還敢以汙言穢語辱我徒兒清白!你當我昆侖玉虛門下無人,視我太乙護不住弟子不成?!”

餘元正欲反唇相譏,太乙真人已然斷喝道:“哪咤,去,扇他耳光!”

“啊?!”哪咤一楞。他本以為師父會令他斬殺餘元,卻不想是打耳光,一時躊躇,“師父,這……”

太乙真人似看穿他的心思,拂塵一擺,冷笑道:“為師與金靈聖母同輩論交,他餘元不過是金靈之徒,與你同輩。他今日辱你與楊戩,辱我昆侖,此乃私怨,同輩討還公道,天經地義。對這等心術不正、殘害無辜的敗類,但打無妨。”

“哪咤小兒!爾敢!!”餘元氣得七竅生煙,化血神刀血芒暴漲,便要搶先出手。

就在刀勢將發未發之際,太乙真人眼中寒光一閃,屈指輕彈,一道無形禁制瞬間籠罩餘元周身。電光石火間,“啪”一聲脆響,哪咤早已搶步上前,一記耳光狠狠扇在餘元臉上。

餘元的頭猛地歪向一邊,右頰立時腫起老高。他自恃千年道行,向來以長輩自居,何曾受過此等羞辱?頓時頭發根根倒豎,周身黑氣如火山噴發,不顧一切揮舞化血刀劈向哪咤。

“楊戩,”玉鼎真人的聲音平靜響起,“去助他‘端正’儀容,方顯天道公允。”

餘元眼前一花,楊戩已如鬼魅般出現在他另一側。他欲舉刀格擋,身形卻再次一滯。

“啪!”一記更沈重、更響亮的耳光炸開。

餘元被扇得一個趔趄,眼冒金星,踉蹌幾步。

“老匹夫!”一個矮小身影猛地從旁邊碎石堆裏蹦出,正是躲著看熱鬧的土行孫。見餘元如此狼狽,想到自己險些在幻境中出醜,一股邪火直沖腦門,指著餘元鼻子大叫:“你也吃俺一巴掌!”說罷擼起袖子,矮墩墩的身子就要跳起來夠餘元那張腫臉。

“孽障!還敢胡鬧!”一道金光憑空閃現,將躍躍欲試的土行孫捆了個結實,“噗通”一聲摔在地上,動彈不得。

懼留孫已現身場中,看著被捆成粽子猶自掙紮叫嚷的徒弟,厲聲道:“土行孫,你可知錯?”

“我……我就想打那老匹夫出氣,何錯之有……”土行孫小聲嘟囔,眼神躲閃。

“出氣?”懼留孫氣得胡須翹起,“為師問你,你為何落入乾坤袋?為何成了那‘問心引魂’的引子,險些害人害己?!”

土行孫張了張嘴,不敢吭聲。

“皆因你一念不正!”懼留孫道:“你見五雲駝神駿,便生貪念,妄圖竊取。此念一起,便是禍根!若非楊戩、哪咤及時破局,你道基被毀、神智沈淪只在頃刻!那餘元何等兇戾?你偷他坐騎,無異於虎口拔牙。今日若非你玉鼎、太乙師叔在此,以餘元睚眥必報的性子,你以為還能囫圇個兒站在這裏?!”

懼留孫痛心疾首,指著土行孫鼻子罵道:“修行之人,首重心性。你根骨機緣本不差,卻屢屢管不住這貪念。若再放任自流,不加管束,終有一日,必招殺身之禍!”

土行孫被徹底罵蔫了。他再無絲毫狡辯心思,耷拉著腦袋,如鬥敗的鵪鶉:“弟子……弟子知錯了,再也不敢了……”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還!”趁土行孫一鬧,餘元察覺禁制松動,怨毒地剜了眾人一眼,頭也不回地朝著蓬萊方向狼狽遁去。

三位真人亦不追趕,只望著餘元遠遁的背影,搖頭嘆息。

太乙真人輕捋長須,轉向玉鼎真人:“師兄不在玉泉山清修,怎地到了這泗水關地界?還來得這般及時?”

玉鼎真人淡然道:“奉師尊元始天尊法旨,下山助子牙師弟,共破誅仙惡陣。”

太乙真人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哦?破那誅仙陣,不是定在下月十五麽?師兄這來得可早了些。”

玉鼎真人並未接話,只對楊戩道:“戩兒,過來。”

太乙真人哈哈一笑,將還有些發懵的哪咤拽到跟前,領至偏僻處,斂了笑意斥道:“孽障!平日教你修心養性,固守靈臺,都修到何處去了?區區邪法引動,便令你二人方寸大亂,險些釀成大禍!”

見哪咤又是惶恐又是委屈,終是心軟,輕嘆一聲,語重心長道:“哪咤,今日之事,為師看在眼裏。乾坤袋內兇險萬分,七情六欲最是惑亂道心。你能持守本心,與楊戩合力破局,甚好。但你須謹記:心之所向,道之所存。情之一字,發於本心,貴乎自然,強求則偏,壓抑則戾。莫被外魔亂了方寸,亦莫因急躁壞了修行。守住本心,砥礪前行,該是你的,跑不掉。”

哪咤聽出師父弦外之音,臉頰微燙,恭敬行禮:“徒兒謹遵師父教誨!”

另一邊,玉鼎真人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楊戩心上:“戩兒,護持之心可嘉,然過猶不及。情非枷鎖,亦非負累。你若視若珍寶,當知明珠蒙塵,非養護之道;雛鷹折翼,非庇護之德。並肩而立,同擔風雨,方是長久。今日你知‘求助’,便是開端,至於其他……”

玉鼎真人微頓,目光掃過楊戩臂上傷痕,掠過遠處的哪咤,最終定在楊戩那雙隱含覆雜情緒的眼眸,“時機未至,妄動反殆;時機若至,自得圓滿。去吧,助你姜師叔,好生歷練。”

楊戩身軀一震,朝師父深深一揖,聲音沈穩而堅定:“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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