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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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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哪咤使出吃奶的勁,只把臉憋得通紅,也沒能把黑犬從身上弄開。黑犬興奮的搖著尾巴,一遍遍舔他的臉頰。天化暗笑道:“這‘楊大哥’還真是人來瘋。”

正待出手幫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嘯天,別鬧了,快放開他。”

陽光下,男子高大的身影裹在光暈之中,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天化心下一驚,想也不想,揚手就是一釘。

男子與天化相距不過數尺,攢心釘又來得迅猛,倉促之間想要避讓已是不能,眼看長釘就要沒入胸口,哪咤驚叫著推開黑犬,不顧一切撲了過去,牢牢抓住釘尾。

攢心釘有仙術加持,威力霸道,受阻後氣勢不減,手握處更如火燎一般,灼痛難當。哪咤暴喝一聲,將長釘生生拔出,擲在地上,怒道:“天化,你差點殺了楊大哥!”

天化攤開兩手,爭辯道:“我又不認得你的楊大哥,冷不防跳出個人來,我還以為是敵人!”指著黑犬道:“剛才你還叫它楊大哥來著!”

楊戩曾說有人替他潛在商營,沒想到這“人”竟是一條黑犬。初見黑犬時,哪咤還以為是楊戩變來逗他玩的,便隨口叫了聲“楊大哥”,現在想想,當真是丟臉無比。

哪咤瞪了天化一眼,扶住仍有些楞神的楊戩,執意要看他的傷口,他卻搖頭道:“並無大礙。”

哪咤不信,二話不說撕開他的衣裳。

天化擠了過來,一臉惴惴——師父只教他殺人,沒教他救人,萬一眼前這正牌的“楊大哥”有什麽閃失,他還不被哪咤扒了皮去?

見他二人肆無忌憚盯著自己的胸口,楊戩咳嗽一聲,不動聲色將衣襟掩了,笑道:“我沒事,別擔心。”向天化抱拳一禮,“在下楊戩,奉姜師叔之命在此以作內應。適才見道兄連克四將,手段了得,令人佩服。”

天化總算松了口氣,抱拳回禮道:“隨風變化,名不虛傳!在下黃天化,乃武成王長子,剛才多有得罪,望楊大哥見諒。”伸手搭上哪咤的肩膀,“這幾日楊大哥不在城中,我家三弟十分想念,都快睡不著覺了!”

哪咤將肩一抖,震開天化:“誰是你三弟?”

天化不惱反笑:“兩日前我們曾有約定,若我贏了魔家四將,你便叫我大哥,怎麽,不承認了?”

“哼,那日你非但沒贏,還被魔禮青打得閉了氣,要不是我救你回來,你早被他們梟了首級,所以不算!”

“你只說我贏了魔家四將便是你大哥,又沒說什麽時候贏、怎麽贏,如何不算?”

“要不是楊大哥化身花狐貂,設計破了四魔的法寶,你未必能贏!”

這廂據理力爭,那廂反唇相譏,一來二去,竟呈劍拔弩張之勢。天化向後退開三步,招手挑釁道:“好啊,我也不同你爭,有種的與我大戰三百回合,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老大!”

“我還怕你了?”

哪咤拔槍就要迎戰,被楊戩攔下。“師叔有令:門下弟子不得私下比武,兩位還請住手。”好說歹說,二人這才熄了火。

天化拔刀在魔禮壽屍首上比劃片刻,忽然想起什麽,問楊戩道:“師父密授我這攢心釘,乃是用純陽之火淬煉而成,見心而過,無人能躲,怎麽到了你這兒,反倒不靈了?連傷痕都不曾留下,難道說——你本是無心的?”

不等楊戩回答,哪咤便沈聲道:“胡說!人無心即死,你是在咒楊大哥嗎?”

天化把脖子一縮,作害怕狀:“我是嫌命太長麽?咒誰也不敢咒你的楊大哥啊!再說了,無心能活的,不一定是人,也可以是花精樹怪什麽的。”

“黃天化!看打!”

一個跑一個追,圍著楊戩玩起了“老鷹捉小雞”。

他倆已到了束發志學的年紀,按大周禮法,早該修身立德,端正言行,可如今卻像孩童般追逐打鬧,還拉起楊戩做了擋箭牌。楊戩困在二人中間,走又走不了,勸也勸不聽,當真是哭笑不得。

直到南宮將軍出城迎接,兩個小鬼才消停下來。

命人將降軍收編妥當後,南宮適催促他們回城,楊戩卻搖頭道:“我尚有一件要緊事要做,勞煩南宮將軍與兩位賢弟先行回去,跟丞相說一聲,我稍後便至。”

天化“哦”了一聲,不再問什麽,倒是哪咤跳出來道:“我與你同去,好歹有個照應!”

楊戩略一沈吟,點頭笑道:“也好。”

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天化用胳膊肘撞了南宮適一下:“南宮將軍,他們在搞什麽鬼?”

南宮適苦笑:“玉虛弟子之間的事,黃大公子都不知道,某又怎會知道!”

一路上,哪咤問了許多關於嘯天的事情,楊戩都一一答了。

原來,嘯天是楊戩五歲時,在離家不遠處的山坳裏撿到的。

幼時的楊戩非常頑皮,經常瞞著父母偷跑出去玩耍。一日,他追著麻雀跑進山裏,不想迷了路,又餓又困,終於支持不住昏睡過去,待爹娘找到他時,發現四周隨處可見野獸的腳印,而他則毫發無傷躺在草窩裏,懷裏抱著一只半大的小黑狗。

自那以後,他把小狗帶回家中,悉心照料,直至今日。

看著威風凜凜的嘯天,哪咤羨慕不已:“要是我也有這麽一只小狗就好了!”

楊戩笑道:“你若喜歡,可以把嘯天接回去養幾天。”

“難養麽?”

“也不難。一日兩餐,肉要上好的去皮五花,水要山澗裏的清泉,隔兩日再餵它些骨頭磨磨牙。飯後記得帶它出去遛半個時辰,消消食。對了,每四天幫它洗一次澡,用軟和的布巾擦幹,免得著涼生病。還有,睡前替它撓撓肚皮捋捋毛,方便的話,給它講個睡前故事……”

“停!這尊大神我供不起,你還是留著自個養吧!”

不知不覺來到一處清幽僻靜之所,但見翠峰環繞,碧水清澄,水面霧氣氤氳,異香撲鼻,原來是一處湯泉。

“到了。”

楊戩在泉邊站定,解下外袍往青石上一扔,伸手去拔頭上的發簪。

哪咤大惑不解:“楊大哥,你脫衣裳幹嘛?”

“洗澡。”發髻已經散開,黑色長發如瀑布般垂下,披在身後。楊戩赤足站在泉邊,不冠不履,容色清爽,比往日平添了幾分灑脫隨意。

水霧彌漫,令四周蒙上一層薄紗,影影綽綽中,楊戩除下最後一層衣衫,慢慢滑進水裏。

“你說的要緊事,就是——洗澡?”哪咤差點一頭撞樹。

懶洋洋的聲音飄了過來:“我在豹皮囊中躲了大半夜,身上的味道難聞得緊,不洗洗幹凈,怎好回去見人?”頓了一頓,又道:“我看賢弟壓陣流了不少汗,這兒水溫尚好,賢弟何不下來同洗?”

難怪昨晚見面時,他頭發濕漉,面頰微紅,原來是洗了澡才來的!如今自己眼巴巴跟過來,豈不是成了“偷窺狂”?

也不知是因為惱羞成怒,還是因為湯泉熱氣的緣故,哪咤臉上泛起紅暈,背後也滲出一層薄汗。還好白霧茫茫看不真切,否則他定會挖個坑跳進去,再也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對岸傳來細微的鳴叫。片刻後,三道螢光飛出樹林,來到湯泉邊。哪咤正要渡水一探究竟,冷不防被楊戩抓住胳膊,拉進灌木叢中。

灌木叢中並不寬敞,兩人擠在一起,氣息可聞。楊戩發梢上的水珠滴在頸邊,濕噠噠的極不舒服。哪咤往邊上挪了挪,露出崇敬之情——前一刻還赤身露體,眨眼間便穿戴整齊,楊大哥,你動作也忒快了吧?

透過樹枝縫隙,對岸的情形一清二楚,哪咤朝光點一努嘴,低聲問道:“那是什麽?飛螢嗎?”

“飛螢不會白天出來——是魔禮紅用來追蹤的魔物。”楊戩皺眉,神色越發凝重。

化身花狐貂時,他曾聽魔禮紅說過,這魔物叫乾闥婆,來自身毒,食香氣而生,能追蹤千裏。對它們而言,除了尋常香料,修道者身上的氣息也是誘人的“香氣”,修為越深,這種“香氣”就越熾。

魔禮紅曾將這魔物藏於燭火之中,用來追蹤盜寶之人,如今四魔俱已陣亡,小小魔物沒了主人管束,竟飛到這兒來了。

“它們在找什麽?”

楊戩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有人來了。”

灌木叢中沙沙作響,片刻後,一邋遢道人撥開樹枝草叢走了出來。那道人頭發蓬亂,衣衫襤褸,腳下趿著一雙漏指麻鞋,手裏拄著一根劈叉竹杖,模樣十分落魄。

他一瘸一拐走到岸邊,脫了麻鞋,將滿是泥垢爛瘡的腳泡在水中。

水霧散開那一瞬,哪咤看清了道人的模樣——深目闊鼻,膚色棕黑,與西岐百姓截然不同。

哪咤低聲問道:“蕃人?”

楊戩點了點頭,用食指在他掌心輕叩兩下,示意他不要出聲,以免驚動來人。

經熱水一泡,全身毛孔仿佛被熨過一般,說不出的舒適,邋遢道人長吐一口氣道:“這一路跋山涉水,真是累煞貧道了!”見腳上的爛瘡脫落痊愈,登時喜上眉梢,撫掌笑道:“妙啊!此番東度,路途雖險,卻也有趣得緊!”

“香!香! 香!”三枚光點仍在岸邊徘徊,卻始終無法前進一步。

見到頂上搖搖欲墜的螢光,道人面露詫異之色:“想不到東土竟有此等靈物!來!”三道靈光應聲納入他的掌中。

“香……香……”小家夥發出虛弱叫聲。為了飛渡湯泉,它們早已耗盡氣力,如今蜷成一團,瑟瑟發抖,身上光華也如風中燭火搖曳不定,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道人凝視掌心,嘆道:“爾等不食酒肉,唯求香氣以資陰身,殊不知一念執著,險些喪命,可憐,可憐!”鼻翼翕動,“究竟是何種異香,能令爾等忘卻生死,義無反顧?”目光越過湖面,看向二人藏身的灌木叢。

哪咤把頭一縮,在楊戩的掌心寫道:“被發現了?”

楊戩搖頭,回寫道:“靜觀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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