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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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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註視

辛在對鐘離的書房已經很熟悉了,這會兒趁著鐘離在工作,他也開始把之前記下的一些想法落筆成文。

認真做起事來,辛在的註意力就會忽略周圍。

也就沒看見,書桌旁的鐘離換了個方向,雙腿交疊,手裏拿著卷書,視線卻光明正大的落在床榻上那個裹成一團的身影上。

還記得第一次醉酒後,辛在就是在這裏醒來,那時知曉這裏是書房的時候,眼睛瞪的很圓,一邊慌的不行一邊聽話吃飯。

似乎每次都是如此,越是震驚無措,反而越能聽進去話。

可看著很平靜、實際上也很正常的時候,反倒總是語出驚人。

辛在披著玄色的氅衣坐在床上,面前擺著一張小幾,幾頁筆跡工整的文書堆疊在一起,還有寫了一半的,一時思路不清晰,便扔了筆暫且擱置。

那件玄狐氅衣許久未曾穿過了,便是以前鐘離也很少穿。

這樣式記得是人間先興盛起來,富貴人家獵得野獸,取皮毛縫在領口,不叫風灌進來,越是毛色純然越是珍貴,既保暖又顯出地位來。

仙骨不知寒暑,縱是大雪紛飛的時節,也用不上氅衣取暖。

但巖夜叉彌怒發現這新樣式之後,非得做一件塞進他的衣櫥裏,說是可以不穿,但不能沒有。

為了加深印象,還特意說玄色正好襯白玉,穿在身上更顯得威嚴,雖然帝君的威嚴無需衣物襯托,但卻很方便叫人看見身上的玉飾。

後來一次祭典中看見了這件衣裳,想起這話,又覺得做的的確精細,便穿了一次。

彌怒喜形於色,就是不知為何散場後跟浮舍打了一架。

如今再拿出這件氅衣,卻是裹在當年要襯的那白玉身上了。

平日裏總見他笑著,一身少年氣,此時才顯出幾分沈穩來,瞧著像個已經工作了的青年了。

軟和溫暖的玄狐毛簇擁著臉頰,修長的指尖掐住一團柔軟的布料,顯然正在沈思著什麽。

這人眼眸漆黑,發絲如墨,又裹了一件烏亮的大氅,一對比,更顯得整個人真是白玉細細雕磨出來的一樣。

大抵是實在想不出來,辛在又歪了身子去拿放在一旁的糕點,塞了半個進嘴裏,熟練的用神之眼洗了手指頭,又坐回去繼續想。

等他再執筆,就抱著那張小幾一邊哼哧哼哧寫報告,一邊臉頰鼓鼓的嚼糕點,還要一邊自言自語的碎碎念。

寫完了,放下筆,一擡眼,就又楞住,辛在緩緩、緩緩的把臉埋進毛裏,只露出一點紅透的耳尖。

那點如雪如玉的清冷風雅好似全化成了水,在神明許久未動的心間咕嘟咕嘟的冒泡。

辛在不敢擡頭,他很喜歡看別人的眼睛,對於鐘離也是如此,一開始是看不透,後來是沈溺其中。

但鐘離先生好端端的坐在那裏,雙腿架起交疊,一只手隨意放在膝蓋上,一只手搭在桌上,手裏隨意握著卷書,並未用力,只是松散的、隨意的拿著,說明方才並沒有真的在看書。

這是個很隨意的姿勢,放在鐘離身上,就平白多出了幾分恣意和動人心弦的慵懶。

他的眼神不同往日那般沈靜無波的包容,也沒有威嚴與審視,而是一種近乎純粹的觀察,或者說僅僅是單純的註視。

被撞破的一瞬間,因為那道目光太專註、太理所當然,甚至辛在看過來的時候,目光的主人還下意識彎了彎唇角。

辛在心如擂鼓,幾乎是本能的低下了頭,假裝自己不存在,完全不敢看第二眼。

鐘離看著他瞬間紅透的耳尖,思緒一時走歪,心想每次摸到時其實是涼的,倒真的像玉一樣,只是紅的太快,沒一會兒就滾燙了。

劃過這一個念頭,他仿佛才從一場悠長的註視中回過神。

鐘離並沒有出言解釋方才的註視,畢竟他也沒有意識到那需要什麽解釋,只是極其自然地把書扔到一邊:

“忙完了?”

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穩溫和。

辛在聽到身前的小幾被敲了一下,震動傳到身上,鐘離似乎已經站在身邊了,於是更不敢擡頭,只悶頭聽著。

“下次莫要如此了。書案寬敞,還容不下你一副筆墨?若覺擁擠,改日我令人再搬張書桌來。”

“……嗯。”烏黑發亮的團子裏傳來一聲略微有些別扭的回答。

辛在悶悶的想,其實他也不怎麽在床上辦公啊,他一般放小幾在床上就是為了看話本的時候吃零食喝果汁用的。

他本以為鐘離會去臥房歇息了,結果等來等去就是不走,他小聲提出要寫報告,鐘離說直接與他共用書桌便好,這書案寬敞,多一個人也完全不礙事。

辛在便慫嘰嘰地搬小幾去床上寫了。

不過說起來,上次來的時候,好像還沒有這個小幾來著?

鐘離先生難道也會在床上看話本吃零食嗎?

想著想著,後頸突然被捏住。

辛在:“!”

他呆呆的被拎起來,下意識縮起肩膀,眼眶又紅了。

辛在癟癟嘴,感覺這幾天他想哭的次數比過去十年都多。

但是真正因為傷心難過而流的眼淚又沒幾滴,更多的是生理反應。

算上前生記憶,再算上當玉墜的記憶,連同今生,這種感受全部來自鐘離。

雖然已經習慣是鐘離了,但控制不住的反應真的是無論如何也習慣不了!

辛在不禁擔心自己在鐘離眼裏的形象,他頂著紅紅的眼眶,泫然欲泣的強調:

“鐘離先生,其實我不愛哭,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真的!”

鐘離看著他卷翹的睫毛又濕成一縷一縷的樣子,假裝信了:“嗯。不要將口鼻悶起來,小心呼吸不暢致使頭暈。”

見鐘離相信了,辛在就開心起來,乖乖應了:“噢,好的!”

鐘離才放開他,辛在又下意識用厚厚的氅衣把自己裹起來,得到了大大的安全感,馬上又恢覆了精氣神,眼睛亮晶晶的:

“鐘離先生什麽時候就寢啊?”

辛在眼巴巴的等著回答,像是很想趕人走一樣。

鐘離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很想說自己今日在書房就寢。

辛在定會嚇得魂飛魄散,但……不會拒絕。

罷了,還是緩一緩。

鐘離將他床頭的點心碟拿走:“便要歇了,方才吃了糕點,去洗漱之後再睡。”

凡人的牙齒可經不住睡前的甜點心。

辛在就換了件大大的披風,噠噠噠的跑去洗漱了。

鐘離家什麽都有,辛在喜歡的果汁、點心都有,之前提過一嘴的床上桌都有了,新的洗漱用具自然也能找到。

雖然有神之眼洗漱很方便,但在家裏,大部分時間他還是會按部就班的洗漱的。

——除非偷懶。

至於這次,大概是為了給鐘離先生離開的時間吧。

辛在不太想承認自己其實也不是很願意看鐘離先生離開,但如果鐘離先生真的留下來,他會第一時間暈過去的。

嚇暈的。

辛在又開始自省自己的這種矛盾心理,雖然也會逃避,但是他總會解剖自己的心理,尋找有沒有哪裏不對的地方。

但奇怪的是,辛在發現,好像自己怎麽選都可以,如果選錯了,鐘離會把他拎回來。

辛在的態度是會根據鐘離的態度而變化的,但他其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或者說他會主動把自己的願望忽略掉,反而去完成別人的願望。

鐘離看到了,所以明確的把目標告訴他,讓他自己適應,自己選擇該有什麽態度。

不會的話就學,鐘離會教。

辛在開始思考,好學生是要舉一反三的,也不能什麽都靠鐘離先生教吧。

他走到門邊,發現鐘離還沒有離開,反倒幫他把小幾搬了下來,報告也整理好放到了書桌上,然後坐在椅子上,正在看剛剛那卷拿在手裏沒翻過一頁的書。

見到辛在回來,鐘離便站起身,將書放回書架上。

辛在看著他走到自己身邊,下意識開口:“鐘離先生……”

鐘離耳飾上的黃玉在燈光下微微流動著溫暖的橙金,光影落在臉上,他本就柔和的神情幾乎顯得繾倦了。

辛在再一次目不轉睛。

就聽到鐘離輕輕摸了摸他的側臉,也許是因為從未說過這樣的話,竟帶著一種青澀的鄭重,又格外坦然而真摯:

“走之前同你道一聲晚安。”

辛在驀然睜大了眼,心臟好像要從胸膛裏跳出來,不自覺霞飛雙頰,倒讓鐘離有些不解。

這又是怎麽了?

不過辛在總是如此,鐘離也習慣了,只是微妙的思襯,也許還要多給些時間。

鐘離完成想到的流程,就準備離開了,準備關門時卻被喊住了。

“鐘離先生!”

辛在眨眨眼,按住自己的心口,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跑到門口仰頭看著鐘離。

鐘離又揉揉他的發頂:“怎麽了?”

辛在聲音有點顫抖,但是又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鐘離先生晚安!”

然後他踮起腳,快速的、輕輕吻了一下鐘離的臉頰。

……親歪了。

本來想的是眼睛,但鐘離完全不閉眼,鎮定的一如既往,辛在立刻就慫了,淺淺碰了一下眼瞼下面就飛快逃走。

門迅速且悄無聲息的關上了。

辛在跳進被窩滾來滾去,無聲抱頭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真的改了無數遍,只能寫成這樣了(吐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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