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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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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吻

“嗯。”

任燕語在酷刑般的烈日裏傻笑,他乖乖聽話回到小屋裏,待身體上的熱汗幹透,睡意也逐漸襲來。他躺在折疊竹床上緩緩入夢,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鼻腔裏傳來一絲微弱的茉莉花香。

“阿語、阿語……”睡夢中任燕語聽見吳言在呼喚他,但是他被悠揚的花香給困住了,怎麽都醒不過來,“阿語,我聽宋圓女士說,你在花叢裏找自己的籃球。找了好久沒找到。”

任燕語艱難地擡了擡眼皮,似乎回答了一個“嗯”字,又似乎根本沒回答。他聽見吳言清脆的笑聲:“真是鬼打墻,我午休睡醒下樓就看見你的籃球在花盆邊上,你怎麽會沒看見,我把它給你放門口了。”

“阿語,任燕語?!你怎麽不理我?”花香越來越近,任燕語感知到那是吳言朝自己走了過來,她輕聲嘟囔了一句,“累了嗎,阿語?”

隨後任燕語的額頭感受到一股冰涼,吳言的手覆蓋了上來。任燕語突然想起吳言的手是極其白皙的,會安靜地握住筆做題,也會因為不喜歡練習彈鋼琴,煩躁地在黑白鍵上敲出幾個怪音……

他渾身血液都往腦袋裏湧去,腦海裏畫面不斷切換著,吳言的手時而握筆,時而彈鋼琴。待到竹床傳來吱呀吱呀的響動,任燕語知道吳言爬了上來,他腦海裏的畫面竟然停留在了吳言的手抓住了自己的籃球。

吳言雙手撐在竹床兩側,她沒有說話只是耐心觀察著他的臉。任燕語好想醒來,他多麽想看看吳言的眼睛裏全是自己的臉的樣子,可身體進入鬼壓床,他越是想睜眼,眼皮就越是像被灌了鉛。

就當任燕語覺得自己要被永遠困在這場睡眠中之時,吳言的身體覆了上來。任燕語不再掙紮了,因為吳言的唇安撫了他,她嘴角濕熱輕微觸碰了一下任燕語的唇周。任燕語感知到吳言的鼻息開始不正常的灼熱起來,他忍不住動了動右手,身上人略微一驚,像是受了傷的小鹿。

吳言趕緊起身,任燕語終於能略微打開雙眼,門外的太陽光給吳言的身體籠罩上一層油畫般的光暈,他看見吳言笑得熱烈,左臉的小梨渦差點把他給卷進去。任燕語剛想伸手捉住吳言,吳言卻翻身下床跑掉了。

屋內唯餘一陣茉莉花香,花香徹底散去後,任燕語從竹床上坐起。他雙手插進自己的發間,明白了自己不是被困在了睡夢中,而是被永遠困在了這個擁有茉莉花味初吻的夏天。

夢境外的楊樓東本能反應將身側的吳言摟進了懷裏,懷裏吳言呼吸平穩,楊樓東猜測她一定做個一個極美好的夢。

吳言確實做了美夢,夢裏那是一個冬天,窗外飄著雪,而別墅的壁爐生著火,火吃柴發出畢剝之聲。

宋圓女士坐在躺椅之上,將自己的女兒吳言摟進了懷裏,二人裹著毛毯合看一本書。

書是威利斯·巴恩斯通和博爾赫斯的訪談錄,在書裏博爾赫斯說:西班牙語裏有一個詞,我想你們知道,但不知現在是否還用。在西班牙語裏你不說“醒來”,而說“recordarse”,意思是,記錄你自己,想起你自己。我母親過去常說:“Que me recuerde a las ocho。”(我要在八點鐘想起自己來)。

宋圓女士指著這段話問吳言:“吳言,現在你知道了嗎?為什麽我總是連名帶姓地呼喚你。”

懷裏小吳言點了點頭:“我要醒來!我要記起來我自己是誰!”

然後吳言真的醒了,女州雨過天晴楊樓東應該也剛醒不久,他正在拉窗簾,吳言制止了他。他便坐在了飄窗之上,陽光遮住他的身體,吳言看不清他的模樣。

“蛟胎皮老蒺藜刺,鸊鵜淬花白鷴尾。”

楊樓東的睫毛顫了顫:“這是你最喜歡的詩。”

“嗯,李長吉的《春坊正字劍子歌》。寶劍想要保持鋒利,就得剖開鸊鵜,制成鸊鵜膏用以淬火。你走後的那年高三,語文老師讓全班同學把自己最喜歡的詩寫在紙條上,她會收藏起來,留作紀念。老師很奇怪我為什麽會寫這首,我說,我們吳家是一柄鋒利的寶劍,而寶劍保持鋒利的秘訣就是那罐用人命萃取出來的‘鸊鵜膏’。”

飄窗上的楊樓東和床上的吳言互相看不清楚對方的模樣,是楊樓東先笑了,他問道:“吳言,你想要什麽?我答應過你的,一件事。”

吳言緊跟著也笑了,她毫無預兆地問楊樓東:“楊樓東,你吃過柿子嗎?我很小的時候會去南部的外公外婆家,那裏也是我母親的老家。外婆家的院子裏有一棵柿子樹,我小時候不懂,以為柿子結果了就能吃,摘下來咬一口,澀得嘴巴都快張不開。”

“後來外婆告訴我,剛摘下來的柿子要存放幾天,等它徹底熟透了再去吃,那樣子的柿子才是果肉金黃,口感甜蜜。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我們兩個人吧,都是三十歲的人了,可是面對感情卻還是如此酸澀……”

“阿言……”楊樓東慢慢走過來,坐在了床沿邊上,吳言用手指抵住他的唇:“楊樓東,我們暫時分開一陣子吧。”

楊樓東沒有再繼續說話,吳言雙手按住他略微顫抖的肩膀:“其實早就沒可能了,不是嗎?從我拔掉你媽媽呼吸機那一刻起,咱倆就沒有可能了。不!或許更早!從咱倆見的第一面起,從我家人害得你家破人亡起,我們之間早就沒可能了。”

“不是嗎?”

楊樓東不語,他嘴巴發苦,似乎是嘗到了吳言小時候吃到的那顆柿子,澀味直達心底。林棠說得不錯,愛是幻術,而自己所有加諸在吳言身上的幻象從昨晚開始逐漸消失了,直到現在已經徹底不見了。

他倆之間的愛,幻象一旦消失,現實立刻覆蓋而來。所有的傷痛,會在二人之間劃出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楊樓東將吳言抱住,他用力感受著對方的體溫:“那吳言,你多保重。我靜待柿子成熟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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