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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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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肉

楊樓東把吳言的手機放回原處,下樓之前鬼使神差地用自己的手機給她撥了個電話——沒有任何備註。

只是一串數字。

夜深了,吳言推開身上蓋著的毯子醒來。被她碰倒的茶杯已經不見了,茶幾和地面都幹幹凈凈,很顯然有人收拾過了。

電視機在播放綜藝,不知道是楊樓東打開的還是二人玩得太過火不小心按到遙控器了。碩大的顯示屏全部都是一位女明星哭泣的特寫,原來是導演組把所有嘉賓關在迷宮裏闖關,這一關是讓女明星站在秤上,秤上的數字顯示45kg。

導演組變聲過的聲音從喇叭裏傳來,說如果秤上數字顯示為45.013千克,即可過關。女明星當即就想到,一顆子彈的重量大概就是13克,便讓男明星卸下彈夾取出一顆子彈裝進她的口袋裏。

但是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身外之物不作數。與此同時顯示屏十秒倒計時已經開始,倘若不能過關,大家都得死在迷宮裏。

女明星早就想明白一切,哭著求對面的男明星給自己一槍,子彈進了身體就不算身外之物了。而對面那個沒出息的男明星哭得比她還厲害,說什麽“要走一起走”“我開不了槍”之類的廢話。

其實觀眾們也知道,那個秤肯定是導演組們在控制,目的就是制造沖突增加一點收視率。吳言隨手關了電視:“磨磨唧唧半天,早開槍早點錄制完,大家和工作人員都去吃飯,不好嗎?”

“對著活人扣下扳機是很難的。”自然是楊樓東的聲音,他在廚房忙活,“美國南北戰爭時期,大部分士兵手裏有槍,但是他們都選擇了朝天打或者放空槍。於是軍方才開始重視殺人心理學,他們得出一組數據,人類中大概只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人可以自然地去殺人。”

吳言家的廚房燈光很黃,發出的顏色很像老式鎢絲燈泡。她記起來了,有一年她學做菜,一上手炸了半個廚房,連帶著廚房頂上那盞燈,氣得她修覆廚房時點名要這種燈泡,反正她以後再也不進廚房啦!

在充滿黃色燈光的房間裏,所有顏色都會變成黑白的,你的大腦會幫你自動校正顏色。吳言看著在廚房奔走的楊樓東,像是在看一部默片電影,把她從電影裏喚醒的是一股攝人心魄的香氣,那是肉品被高溫處理後產生的美拉德反應。這很難不讓吳言想起,大學課堂上老師提起的經典文案“不要賣牛排,要賣牛排的嗞嗞聲”,夢幻的東西,自己想象中的東西,才更令人有欲望。

吳言饑腸轆轆地飄到了廚房,自然而然地坐在餐椅上:“搞得好像你開槍殺過人一樣。”楊樓東扭頭,眼神覆雜看著她,吳言趕緊點了點平底鍋裏的牛肉,“我本來有機會摸真槍的。”

“我對阿語的一切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出生那天又是中秋又趕上國慶放假。可能他小時候父母老提這件事,他就想當兵,而且還必須是空軍。他走了以後,我心裏就想著這一件事,我要考空軍,身體各項要求都達標了,視力差了一點點,給刷下來了。徹底心如死灰,考了個女州師範。我父親以為我想當空軍是因為想走那條路,開心的不得了,哪怕後來自甘墮落隨便考了個大學,他也告訴我,沒事的,以後把我弄到隊裏文職去。”

“我操……”吳言沒把臟話全說出來,“老娘才不要他給我鋪路,我報考女州師範完全是因為女州境內就特麽兩所大學。不過我父親倒是點醒了我,我若是真想當空軍,報不上空軍,可以報地勤,報技術保障,報通信……我想做空軍的心思根本不純,即使選上了也不會是最拔尖的。如此自甘墮落的我,根本也配不上空軍。”

吳言嘮叨完這些的時候,楊樓東的牛排也煎好了,他托著胡桃木托盤把牛排呈到吳言的面前:“可能也不是墮落,你那時那麽小,能爭取到的東西也太少。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一場小小的革命。”

小小的革命,吳言聽到這幾個字後眼眶立馬紅了:“洪月說得對,你這人說話真好聽。”

楊樓東俯下身,用刀叉幫吳言把牛排切成小塊:“哭包當空軍,要吃不少苦頭,空軍基地都要被你淹沒。”

“我有什麽資格開口叫苦,”吳言聲音有點尖銳,“我從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小時候想要一顆鉆石玩玩,第二天首飾盒裏立馬出現一顆鴿子蛋,我這種人叫苦連天的話,普通人不要活了。”

楊樓東略微一搖頭,把一小塊牛排餵進了吳言的嘴巴,他放下刀叉後指了指不遠處的書櫃:“書買來不看,災難是無法比較的,對每個受苦的人,他的災難都是最大的。”

牛肉的汁水和肉香在吳言的口腔裏溢開,她嚼了嚼,感嘆了一句:“你真會做!”至於真會做啥,吳言沒繼續往下說。

楊樓東倒是坦然:“你家廚房燈顏色挺怪,看不出牛排顏色,全憑感覺弄的。本來應該靜置一會兒,醒一下肉。怕你太餓,就切開了。”

“你就買了一塊嗎?”吳言又大快朵頤嚼了幾塊,楊樓東打開冰箱:“都在裏面了,你以後想吃可以自己做,你家樓下超市肉類的品質不錯,值得覆購。”

吳言心裏在想要不要跟他講講自己家廚房的燈為啥這麽怪,可人已經站了起來,去了儲物間,她在儲物間翻翻找找後抱出來一堆蠟燭:“關燈做一次吧,我給你點蠟燭。”

楊樓東看著吳言懷裏的蠟燭,神色暧昧不清,吳言趕緊補充:“怕來臺風停水停電囤的!”

而楊樓東用一臉“我又沒說什麽”的表情看著她,吳言被他盯得實在有點受不了,甚至不想吃肉了,想吃點別的東西了,可惜肚子還餓不允許她那樣做。她只能關了頂燈,機械地在廚房各個角落固定好蠟燭,把它們一一點燃。

整個廚房登時明亮了起來,楊樓東站在所有燭火之中,燭光微躍,他的臉也處在明明暗暗間。

極艷,是艷鬼。

吳言真怕自己捉不住這只鬼,她像是喝醉了醺醺然走了過去,剛想伸出手摸一摸他的臉,可手腕已經被楊樓東控制住,他開口:“你家有紅酒嗎?”

“楊先生,你可真會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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