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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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熙彤從未跪過誰, 這一次卻在小刺頭家門口長跪不起。

在把小刺頭送回家的路上短短十幾分鐘裏她想了許多,唯獨沒有想過乞求原諒。

為什麽說好斷交了還要求他幫忙?因為他離得近或者這麽多年利用得稱心如意?她是為什麽要打那個電話!

連她自己都不能理解之前的行為, 懊惱又悔恨,被巨大的痛苦和自責折磨著, 一路上擦著不由自主湧出的熱淚,強迫自己忍著下一波。

她不斷告誡自己不要在小刺頭父母面前賣慘,被責備被質問都是應該的。

她做好了承受一切的準備, 可她萬沒想到小刺頭的父親面色冷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讓她把遺體放下離開。

年近半百的男人已經經歷過無數風雨,是優秀傑出的企業家, 也是久居深山的龍頭老大, 深不可測,陰晴不定, 手段和心腸都是異常狠辣的。能扛過一波又一波的陰謀算計,可見謀略和頭腦都稱得上出挑。

這樣的人比常人清醒,明白沒有挽回之法,就像不是老來喪子, 面上掩飾得天/衣無縫。

原諒是不可能了,但兒子這麽多年一直照顧的人這麽難過地請求贖罪, 想必兒子的在天之靈也難得安慰, 不由強忍心痛,沒有責難她。

陳熙彤被攆出來後跪在大門口,半個多小時,巋然不動。

那一年小刺頭站在打完架滿臉塵土她面前, 叉著腰說,你沒有家啊,那跟著爺混好了。

第二天仍是那爽朗的笑容,瀟灑抱拳,原來你比我老,來來拜個把子,今後我叫你彤姐好了。

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她忽然一咬牙,站起來就走。

小刺頭的那輛大切諾基還沒顧得上熄火,她大踏步上車,油門一踩,橫沖直撞地下山。

這個時候她還不忘那天葉盛昀找不到她有多生氣,專程給他打了個電話匯報行程:“我要去殺了向維,不要攔著我。”

葉盛昀還在陳渙章面前逼問真相,聽到她這句話懵了:“你殺向維幹什麽?”

陳熙彤失聲痛哭,理智全無地咆哮:“要不是他攔著我,我不會失去最好的朋友!如果是我去的話,根本不會發生爭執,他就不會死了……”

葉盛昀冷靜而鎮定:“你在哪,等我過去,不要沖動。”

陳熙彤崩潰地哭:“你為什麽是我哥啊,為什麽你後媽會是我親媽?我對珍珠那麽好,她居然是我親妹妹!為什麽會這樣?”

葉盛昀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麽,皺起眉:“什麽?”

“向維告訴我了,我根本不是陳渙章生的。”她痛苦地自嘲,“我恨了他那麽多年,他什麽都不計較地養了我那麽多年,我真是個畜生。”

葉盛昀聽完明白了一點,試圖說服她:“你冷靜點,給自己留點餘地,不要做無法彌補的事。”

陳熙彤眼中帶恨:“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他攔我的時候沒有殺了他,他恨我,可是我的朋友是無辜的,他明明知道當時我要去救人還攔著我,那群失手害人的未成年要痛苦一輩子,憑什麽他能心安理得?我之前沒有做過任何傷害他的事,他卻把自己戾氣發洩到我身上,我為什麽不能以牙還牙?哪怕兩敗俱傷我也要讓他付出代價。”

葉盛昀先穩住她的情緒:“我給你解決,告訴我你在哪。”

陳熙彤一意孤行,大有視死如歸的氣勢,咬牙切齒:“在去殺他的路上。”

**

今天是周末,向維待在閣樓裏一直沒走,出了口惡氣,吹著口哨聽留聲機放唱片裏的曲兒,喝著清亮的熱茶,好不自在,壓根沒想到陳熙彤會折返。

回來就算了,還從背後偷襲他,一拳頭砸過來,一看就知道下死手了。

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被五花大綁地扔在角落裏,杏眼圓瞪,沒一點兒殺傷力。

他悠閑地歪在沙發上,通知葉盛昀來領人,夾著私心將他羞辱了一頓,耀武揚威地透露,你的人在我這裏。

葉盛昀說,我知道。

他差點跳起來,挑著眉說,那你還縱容她來刺殺我?

葉盛昀聞言言簡意賅,你活該。

沒多久葉盛昀就找過來了,氣勢洶洶地進門,卻很平靜地給陳熙彤解繩子,看到她宛若凝脂的肌膚上被勒出的一道道紅痕,不管究竟誰占理,都深深皺起了眉。

他慢慢靠近向維,出其不意地打了個漂亮的左勾拳。

像陳熙彤那水平的身手向維還能應付,可在葉盛昀這種身經百戰,經常揚我國威的人面前,簡直像弱雞,只有挨打的份。

葉盛昀沒下死手,就用了六成力氣,他一還擊被打得更狠了,被撂倒了無數次。

最後向維忍不住暴走了,語氣比誰都橫:“艹!你講不講理,是你媳婦兒想害我,我是受害者!”

葉盛昀又是一拳:“誰讓你欺負她的。”

這麽能幹,向維都忍不住替他拍巴掌:“人都不在,你這氣出給誰看?”

葉盛昀一回頭,陳熙彤原來站的位置只剩下一捆繩子,在他替她做主的時候她趁機溜走了。

接下來葉盛昀的臉色那叫一個精彩,向維呵呵笑,語氣要多嘲諷有多嘲諷:“你丫就會這套,媳婦都管不住——”

沒等他說完,葉盛昀一溜煙追出去,下了閣樓,眼睜睜看著陳熙彤登車逃跑,飛快跟上。

他打電話過去,她猶豫了一陣,一言不發地接通。

他知道她在聽,肅然開口:“停車。”

“我叫你停車。”

“停車聽見沒有?”

溝通無果,兩個人開啟競速模式,誰也不讓誰。

兩輛一模一樣的大切在坑窪的土路上疾駛,前車揚起遮天蔽日的塵土,後車穿越重障不甘示弱地追趕。

再往前就是出事的那片水域,紅色警示燈猝然亮起,葉盛昀猛踩一腳剎車,精準地停在了距尾燈一厘米的地方。

棄車,競跑。

陳熙彤真不想活了,邁開步子撒丫跑,就在葉盛昀快抓住她的時候,她撲通一聲跳下水,不要命地朝深處游,自然又是一番較量。

浪越來越大,幾乎要將她瘦弱的身軀吞噬,葉盛昀急紅了眼,紮進水裏攥著她的腳腕猛力一拽,雙雙沈入水裏。

長久對峙,陳熙彤終於扛不住嗆了口水,浮出水面,葉盛昀架著放棄掙紮的她拖回岸邊。

她笑得比哭還難看,聲音淒切:“葉盛昀,我快要死了。”

那種五內俱焚的滋味,壓抑在心底連吼叫都沒辦法發洩出來的難過,可折磨死她了。

經過剛才的生死時速,葉盛昀的手仍不住顫抖,怒氣難掩:“你確實活膩了。”

說完拽住她就走。

陳熙彤被他拉得跌跌撞撞,扯回車邊,眼睛都快哭瞎了,盈盈淚眼望著他,央求道:“葉盛昀,你打我一頓吧,我憋著難受!”

沒人知道她到底多難受,那是她過命的兄弟,卻是她間接害死的。

那股自責壓得她透不過氣,她自知罪孽深重,卻沒得到任何懲罰。

哪怕有一個人怨她,她都不會像現在這麽難受。

葉盛昀眼裏晦暗難明,靜默兩秒,突然把她翻了個個兒,摁在引擎蓋上,成全她,揚手就是一通巴掌。

求是一回事,挨到身上又是一回事,她沒想到會那麽疼,蹬著腿哭出聲,哪怕之前肋骨被打斷,她也沒哭得這麽放肆,這麽痛快淋漓。

中途葉盛昀停了一次,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滾燙發熱,微微腫起。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隔著褲子打她,他比她還疼,可他的小姑娘想被責備,想被寬恕,他又有什麽辦法?

陳熙彤哭得昏天黑地,寧願咬著嘴唇也不求饒,沈默地全部接受,是難過得連自己的命都不顧惜了。

他伸手湊到她嘴邊一抹,磕到她的牙齒還摸到一手血,又拍了一掌,比任何一下都用力。

陳熙彤松嘴翻了下來。

他由眼至心,滿是憐惜,把她提起來抱在懷裏,耐心又細心地擦她的眼淚,溫柔地親她的眼睛:“夠了嗎?我不想打你。我舍不得。”

她剛止住的淚又淌了下來,他用拇指給她刮幹凈,還是一樣的語氣,含怒,聲音卻輕。

“知道自己沒駕照嗎,萬一撞到人怎麽辦?你不顧一切跳下水的時候有想過我嗎?我理解你的難過,理解你的委屈,可從你嫁給我那天起你就不是孤身一人了。”

“我知道要不是鬧出人命你不會這樣,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數,也都有各自的立場和無奈,誰都不該被責怪。血緣關系我們回頭慢慢理,但至少該信任我好嗎?”

“彤彤。”

“彤彤?”

他掰過她的臉,語氣極其溫柔:“堅強一點好不好?”

陳熙彤的眼神原本是空洞的,聽了他的話找回了思緒,輕飄飄地叫:“葉盛昀。”

她咬著唇,頭發濕漉漉地滴著水,一臉狼狽,渾身幾不可察地顫抖著。

那是情緒過於激動導致的生理反應。

一失足成千古恨,越錯越多,她已經不知道怎麽彌補了。

生亦不得,死也不能,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能做什麽。

她說,葉盛昀,我是個罪人。

片刻後又改口,我是兇手。

葉盛昀也渾身濕透,衣服緊緊貼在身上,一腦袋晶瑩的水珠。

縱有水沿著他的腦袋留到下巴他也不管,把她綿軟的手握在手心裏,似有力量橫越掌心,平靜道:“不,你是陳熙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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