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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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陳熙彤要上學了。

開學第一天,風和日麗,她騎著摩托風馳電掣,路上碰到一個跑得大汗淋漓的姑娘,彎腰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

有時候女孩與女孩之間就看個眼緣,陳熙彤停在她身邊問:“三中的?”

那姑娘木訥點頭。

陳熙彤就問:“搭順風車嗎?”

“搭!”

陳熙彤把書包脫下來扔給她:“幫我拿著,上來。”

劉宜婷跨上來,緩了口氣,問道:“同學,你幾班的?”

“高二十一班。”

“親人哪!太巧了,我也是十一班的。轉學生嗎,你叫什麽?摩托好酷哦!”

“陳熙彤。”

“我叫劉宜婷。”

“前面有個坎,坐穩了。”

學校門前有一排教職工家屬區,陳熙彤把車停在樓道裏,停車的空隙劉宜婷去買早飯,給陳熙彤捎了個煎餅果子,躲過檢查才拿出來。

從來沒人跟她用早餐示好,陳熙彤有點詫異,猶豫一陣還是說:“我吃過了。”

真吃過了。葉盛昀給她煎了個流黃荷包蛋,四片面包,兩片夾果醬,兩片夾煉乳,加一杯牛奶,剛好管飽。

劉宜婷買多了也沒說什麽,把兩個餅裝進一個塑料袋裏,疊成兩層,邊走邊吃。

陳熙彤是插班生,只有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有空位,她把書包放到桌上坐了下來,拿課本拿文具。

劉宜婷就坐在她旁邊。

早讀都開始了,那兩個餅還剩大半個沒幹掉,小姑娘埋頭苦幹,縮在桌子底下偷吃。

忽然一道陰影籠過來,陳熙彤偏頭,看見班主任站在了窗邊,不動聲色地把課本推下桌。

劉宜婷聽見動靜幫她撿,光顧著吃,硬是沒往她這邊看。

班主任眼睜睜看著劉宜婷吃完了半個餅,在她視線投來的一瞬淡淡道:“嘴擦幹凈。”

劉宜婷張口結舌,半天發不出一個音。

等班主任走遠了,她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質問陳熙彤:“老師來了你怎麽不叫我啊!”

陳熙彤被冤枉得不明不白,像派了三艘船都沒救上溺水人的上帝,陳述事實:“我剛才提醒你的時候,你連個正臉都沒給我。”

**

下了課,被叫到辦公室的不是劉宜婷,而是陳熙彤。

他們十一班的班主任名叫董兆豐,帶物理,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有家室,老婆在隔壁文科班教歷史,給他生了個女兒。

五歲,賊胖,隨親爹。

董兆豐二十多歲的時候當過相撲教練,土匪的面相,人卻憨厚,對妻子女兒好,對學生更好,忙起來顧不上家。因為愛崗敬業,就職不到五年就被教育局評為模範教師。

高一到高三,一輪一輪,歷屆都是班主任。現在是他帶的第四屆學生。

陳熙彤報到前就聽過這個老師的傳言,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董兆豐把她叫到辦公室,主要是說歷史遺留問題:“我了解了一下你的情況,兩年前輟的學,之前是在私立學校的讀的書,為什麽不讀了,能跟我講講嗎?”

這個問題問的突然,陳熙彤開不了口。

董兆豐見微知著,也不難為她:“不方便回答就算了,老師是怕你有什麽困難才問的,既然有難言之隱,那就不說了。你是咱們班很特殊的學生,比其他同學大,結了婚。當然不是說你不該得到受教育的機會,只是時隔兩年,你高一的知識不一定都記得,基礎打不好,後期進步得會很困難。”

陳熙彤禮貌且誠懇:“謝謝您的關心,我會努力補上來的。如果實在困難,我可以留級。我不是非要考上一個很好的大學,只想像一個普通孩子一樣平凡地長大。我比班上的同學大三四歲,接觸過社會,我不知道您是如何接納我的,但我很感謝您,也珍惜讀書的機會。”

董兆豐笑了笑:“加油吧。”

“董老師。”她還有個不情之請,“能不告訴同學們我的年齡嗎?”

“可以。”董兆豐笑得和善,“那是你的權利。”

**

葉盛昀這個當了八年兵的男人也是讀過大學的,在部隊參加的高考,考上了軍校。

六月七日進入戰區軍校招生文化統考考點的考場,連軸考完四門,一回頭,半個考場的戰友趴在桌上睡覺。

他們連隊那年一共有二十九個人報名,一口氣考中八個,可以說相當爭氣了。

只可惜報考司法考試的時候地方不承認,說報考進入系統工作的人員,需提供學歷認證及相關資料。軍校的學歷數據又是保密的,有關單位在網上查不到任何學籍信息以及受過高等教育的記錄。當時因為新一輪體制編制調整改革落實,他的母校已經完成了歷史使命,撤降並改,給弄沒了。

司法考試的報名迫在眉睫,他跑斷了腿也沒辦妥,還是老晁讓他去人社局覆印學歷表,蓋了政府組織的公章,這才沒錯過報名。

老晁是真的老,從部隊退下來的時候要比他現在大二十歲,幹到了上校,跟人合夥開了私人律所,做得風生水起。

葉盛昀跟這個老兵關系好,不是為自己留後路,而是他這人念舊,滴水之恩必當湧泉相報。

老晁照顧葉盛昀,是因為他出眾。

出眾到什麽程度?

帶著一隊人馬,掃掉一個師。

英雄造時勢,李牧之後無人可敵秦。

他是個將才,服從指揮,也能領兵打勝仗的將才。自身本領過硬,掌握著幾十種職業技能,樣樣精通。

行軍八年,別說跳傘,飛機坦克都學會了,旁的門道也能摸到一二。但由於軍隊和權力掛鉤,外界的眼光很俗氣,對哪一行的天才都能包容,唯獨他們這行不可以,說是年紀太輕不能服眾。

到了年齡有局限,不到年齡更是再難往高處走。

可一個國家想要壯大,還得依靠年輕人。

像他們這種把青春熱血獻給祖國,老了以後一身病痛的好男兒,一壺水一碗泡面十一個人分,一人一口誰都不會多占,怎麽會嫉妒同級的人比自己年輕呢?恨不得當兒子疼愛。

他們不會公然討論哪個國家的德行,不會對社會陰暗面表現得義憤填膺,但他們關愛鰥寡孤獨老弱病殘,他們以身作則團結友愛,他們信的是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不管哪個兵種,都是能聚在一起,不約而同唱國歌的。

嫌他們得到的太多的,從來不是他們內部的人。

葉盛昀蒙老晁厚愛,去律所上班,也不是吃軟飯的,就是老晁客氣,叫他和會計師事務所那邊的精英人士碰個頭,一道幫客戶談收購。

一年多沒和老同志面對面交談,老同志見到他還是敬禮。

第一天報到,老晁旁的話一句沒問,包括他退伍的原因,包括他最近的狀況。

老同志笑瞇瞇彎著兩只眼,問:“來了?”

葉盛昀微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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