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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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手術,葉盛昀背上縫了得有幾十針,剛送進病房就被眾星捧月地圍了起來。後來來了一個大領導,肩上扛著了不起的軍銜,看他的眼神威嚴又關切。

之前出現過的女人不知什麽來頭,竟能在首長面前說上話,但起碼的恭敬還是有的。

陳熙彤對這種一身正氣八面威風的人物有著根深蒂固的恐懼,那人一現身她就躲得遠遠的,等一幹人背對著她在病房裏軍姿標準地站成一排,她才敢扒在玻璃窗前偷偷地看。

葉盛昀時而嚴肅,時而笑得開懷,那種如魚得水的狀態是她從未見過的。

她看著十分羨慕。

見他應該沒大礙了,她懸著的心落了下來,去給這個病患買水果。

家裏的水果通常是保姆定期從批發市場拿三輪車運回來的,她不了解行情,利索地叫老板給她稱二十塊的。

老板拿塑料袋一兜,往稱上放:“這就三十二了,我把零頭給你抹了,就給三十吧。”

她沒糾纏,也沒戳穿對方想多掙點錢的心思,遞出一百,跟老板閑聊:“您這生意好嗎?”

老板精明笑笑:“小本買賣,這軍區醫院來看病的都是當兵的,有點毛病都是上午出來下午趕回去,真生了大病,探望的人都是一夥一夥的,湊錢買個果籃,送人拿得出手,我這,怕城管喲。”

她笑眼盈盈:“巧了,我也怕城管。”

老板把錢點給她,一張不少,找完錢又多塞了一個給她,於心不忍地問:“提得動嗎?我再給你套個袋子?”

“不用了。”她這回沒笑,拎過來,舉重若輕。

**

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醫院。

病房內。

葉盛昀上半身捆得像木乃伊,就剩倆肌肉緊繃的大膀子露在外面。

一米八八的個子,受了傷仍雄姿英發,可話多了不少。

“當時派了兩車人去他家慰問,五十多的老人拄著拐站在村口,白發人送黑發人,看見兒子骨灰盒,強忍著淚水要我們跟村裏的人解釋,兒子是為國家犧牲的,不是幹了壞事。”

“那老人家怎麽辦?”陳熙彤削著蘋果時不時搭兩句嘴,扮演他的忠實聽眾。

能怎麽辦?“當親爹親媽養著,活著的時候稱兄道弟,人沒了,替他盡孝。”

陳熙彤在他面前坐著,總有種觀看感動中國頒獎禮的既視感。

主人公離自己的生活太遠,上效國家,下惠黎民,救人於危難之中,怎麽聽怎麽偉大,可故事枯燥,內容晦澀,她並不能聽進去多少。

斯人已逝,出於尊重和景仰,她不好打破這麽嚴肅的氣氛,只好逼著自己感同身受。

已經快一個小時了。

剛才拎著東西回來的時候他戰友基本走光了,留了一個陪床。

他戰友聽見動靜,一回頭,急忙起身接應:“我的天哪!嫂子,這麽重你一人提上來的?”

她呼哧喘氣:“路上歇了幾回。”

“來來,快坐。”他戰友把她請到板凳上。

她喘勻了氣就開始攆人:“你回去吧,我來照顧他。”

他戰友撓撓後腦勺,一副放心不下的樣子。

她揚著頭,一本正經地勸:“你有自己的事吧,別耽誤了。”

他戰友猶豫一瞬:“那行,嫂子這裏就交給你了,有事按鈴,護士就過來了,他還一瓶子液沒輸。”

她目送著那抹綠走的。

葉盛昀側著身子睡著了,擰著眉頭,睡得不是很踏實。

她紅著臉望了他一陣,拂去鼻頭的汗,用食指在他眉心輕輕劃了兩下,俯身在他額上親了一口,葉盛昀就這麽被她折騰醒了。

手臂壓僵了,怎麽都不舒服,索性坐起來,跟她聊天分散註意力。

興致勃勃給她講比武選拔,講在瓢潑大雨中怎樣在皮劃艇上擊中目標,講以軍人身份出境的唯一方式,講跟美國大兵鬥智鬥勇取得最終勝利。

說累了,口渴了,太陽落山了。

她就問:“部隊那麽好,為什麽要回來呢?”

說了半天的人突然沈默了。

他對所有人都是這麽說的。

受不了那份屈辱了。

你為國為民任勞任怨,總有人覺得你是為了那點兒私心,專用通道不敢走,正大光明的福利不敢拿,破壞紀律麻煩不少,沒有人關心真相原由。你給那群狼心狗肺的東西當兒子,人家拿你當孫子,窩不窩囊?

不幹了不幹了,說什麽也不幹了。

政委給他做思想工作,說你看你這麽個老黨員,是個人才,都快熬出頭了,現在走多可惜。可他說不圖什麽就不圖什麽。說不要這身虛名,哪怕付出了人們難以想象的艱辛,也不要。

心灰意冷,就把熱血的地方留給熱血的人,不負皇天後土,對得起祖國的藍天白雲,於願足矣。日後若父老鄉親需要他,披掛上陣還是一條好漢。

新聞聯播也播呢,基層代表受到主席接見,主席上回視察過連隊,這回問代表,當時見到的官兵是不是已經離開軍營,投身到地方家鄉的經濟建設當中。

代表說,是,主席。

主席很欣慰地笑了。

他也笑。

想報效祖國的人,在哪兒都能報效。

可真相,明明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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