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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安分守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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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安分守己

水流順著他的手肘淌下,在袖口積成小小的水窪,又被風吹得微涼。

宋綿綿趕緊跑過來,腳步匆忙。

她一把拉住兩個人的手,掌心還帶著竈火烘烤過的溫熱。

“別幹了,今天都累壞了,手腳都快磨出繭子了,趕緊去歇著!”

她又轉頭對弟弟說,語氣放柔了些。

“明天一早你就回書院,太陽還沒出來就得動身,千萬別耽誤功課。”

她說著,擡手替他理了理被汗浸濕的鬢角。

“你可是咱們家將來最有指望的人。”

宋河川昨晚熬夜寫宣傳單,蠟燭燃到三更才滅,燈影搖曳中字跡歪斜了不少。

白天又頂著日頭在城裏各處張貼,走街串巷,胳膊酸得擡都擡不起來。

雖然沒搬重物、沒犁田耕地。

但這一整天東奔西走、口幹舌燥,精神繃得緊緊的。

如今癱下來,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抽空了力氣。

比了一圈才明白,原來坐在學堂裏讀書才是最輕松的。

可那時總嫌課業煩冗,現在回頭想,竟像是享福一般的日子。

可當他看到姐姐臉上那抹溫暖的笑容時,心裏像被點亮了一樣。

他淡淡一笑,嘴角揚起一個極輕的弧度。

“阿姐才最辛苦,一天到晚在鋪子裏張羅這、張羅那,還要給我們做飯洗衣。這些碗一會兒就洗完了,不算什麽大事。”

“你不用管這兒,”宋綿綿堅持把他從井邊拉起來,一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明早準時回書院去。書讀好了,以後才能不受這份苦。”

她頓了頓,又看向旁邊安靜的阿躍。

“阿躍你也去睡吧,今晚你們倆擠一床湊合一晚,被子厚實,將就一宿。”

回家的路上,宋綿綿牽著驢韁繩走在最前頭,餘光掃過身後幾位家人。

“開業頭三天最忙,往後就不必這麽多人天天守店了,太折騰。”

大嫂陳氏抱著繈褓中的孩子,聞言立馬接口道:“我每天能過來幫忙,反正娃兒白日裏也睡得多,我不怕累。”

她說話實在,臉上透著誠懇。

宋綿綿略一思忖,便點了點頭。

店裏確實需要個靠得住的人看著。

大嫂做事細致穩妥,又有分寸,正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接著她幹脆把事情分了分工。

爹娘年紀大了,走路慢、經不得風吹日曬,不必再天天來回奔波。

食材由大哥和二哥隔幾天統一從莊上送一次,順道還能看看田地收成。

她自己和大嫂負責每天進城打理鋪子,迎客結賬,熬湯備料,不耽擱也不慌亂。

這個安排大家都挺滿意。

家裏還有十幾畝地要種,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這種農活自然落在兄弟倆肩上。

他們也爽快地接了下來,一口答應,毫不推辭。

忙完一整天,宋綿綿腦袋一碰枕頭就睡著了。

草席尚帶暑氣餘溫,她連外衣都沒來得及脫,翻了個身便沈入夢鄉。

月光鋪滿了整個院子,銀白如霜。

店裏剩下的兩個少年,誰也沒說話,卻自然而然地蹲在井邊,沈默地將堆著的一大摞碗碟一個個洗幹凈。

洗完後又細心歸置進櫥櫃,碼得整整齊齊,滴水未漏。

之後兩人就這麽站著,背對著彼此,卻又面對同一片庭院。

夜色沈靜,風停樹止,連狗都趴進窩裏打著呼嚕。

誰也沒動,似乎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那個……”

宋河川小聲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想燒點熱水,擦一下身子。”

他說完有點局促,臉上浮起一層薄紅,低下頭不敢看人。

夜晚悶熱,他身上仍殘留著白日奔波的汗水與塵土,脖頸黏膩,心裏也不自在。

阿躍嗯了一聲,點點頭,依舊沒多言語。

他轉身走進竈房,從竈膛裏扒出尚未熄滅的柴火餘燼,小心添了幾根幹柴,吹著了火苗,又拎起水桶往鍋裏倒水。

火焰跳躍著映亮他沈靜的臉龐。

只見書生模樣的宋河川伸手去提水桶。

可那桶裝滿水後沈得很,冰涼的井水灌滿了木桶。

水珠不斷從邊緣滴落,砸在地面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使出全身力氣,手指緊緊扣住桶柄。

然而那桶卻紋絲不動,仿佛被釘在了地上。

月光下,阿躍的目光落在宋河川微微顫抖的手臂和漲紅的臉頰上,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卻沒有立即上前。

宋河川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悶的“嗯”。

正想咬牙再加把勁,手臂剛繃緊,肩膀還沒發力,忽然旁邊伸來一只手。

那只手骨節清晰,指節粗糲有力。

那人沒說話,僅憑一個動作便穩穩地將水桶提了起來。

桶底離地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趕緊快步跟過去,腳步略顯慌亂,生怕落得太遠失了禮數。

剛到竈房門口,卻發現阿躍已經利落地彎腰將水倒進大鍋裏。

水流嘩啦作響,濺起一圈圈漣漪。

緊接著,他蹲在竈前,熟練地點燃火折子。

枯草與引火紙瞬間竄出火苗,他再添幾根細柴進去。

木柴在爐膛裏劈啪作響,火星偶爾蹦出。

跳躍的火光映在阿躍臉上,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線。

水燒開後,壺嘴開始冒出滾滾白汽,鍋蓋邊緣不停抖動。

阿躍起身走到井邊打了一瓢涼水,緩緩倒入鍋中。

熱氣頓時更加濃重,彌漫整個竈房。

他端起木盆,腳步穩健地走向後院墻角。

然後轉身回屋,順手帶上了門,木門合攏時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宋河川躲在墻角的暗影裏,屏息斂神,耳朵早已通紅。

他飛快地解開衣衫,用溫熱的布巾擦拭身體。

擦完趕緊套上幹凈衣服,扣子還沒系好就已躡手躡腳地走回房間。

阿躍隨後也進了屋。

這時宋河川已經背對著床裏躺下,被子拉到肩頭,呼吸刻意放得平穩綿長,假裝早已入眠。

聽著那邊均勻綿長的呼吸,阿躍嘴角悄悄揚了揚,笑意極淡。

他沒有點燈,借著窗外滲進來的月光脫下外袍,疊好放在床尾的矮凳上。

然後輕輕躺在床沿,脊背貼著冰冷的墻壁。

和宋河川之間空出一段剛好容一人翻轉的距離,不多不少。

窄窄的床上躺著兩個人,各自安分守己。

誰也沒有言語,也沒有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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