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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一次尋死失敗:“你想死,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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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一次尋死失敗:“你想死,是吧?”

半小時前,系統空間內。

寧長空坐在沙發上,懵了好一會兒才逐漸回神,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啊,這具身體怎麽又暈過去了?”

“強行使用異能,身體承受的負荷超過代償極限,自然就斷電保護了。”楚清歌還在盯著監視器,頭也沒回地答覆道。

寧長空撇了撇嘴,沒接話。他趴在沙發扶手上,伸長了胳膊往旁邊的零食櫃裏夠,指尖摸索了半天,終於夾出了一包薯片。

楚清歌聽見包裝袋的窸窣聲,嘖了一聲,卻也沒多說什麽。

寧長空像是沒聽見一樣,高高興興地收回手,拆開薯片袋子:“我覺得這個任務算是完成了,重新回顧一下任務進度吧。”

楚清歌配合地開始播報:“任務一,幫助唐希介建立足夠堅固的情感關系,包括親情、友情。”

寧長空哢嚓咬了一口薯片,滿意道:“完全做到了。和徐確他們這不是處得很不錯嘛。”

楚清歌繼續道:“任務二,幫助唐希介確立他的人生目標,並盡可能幫助他實現這個目標。”

寧長空歪頭:“雖然唐希介目前沒有和我溝通過,但根據他之前在汙染區的表現,我覺得他應該還是會選擇在異能局繼續工作,接受作為廣陌繼承人的身份。”

“從這個意義上,我不是都幫他把路鋪好了嗎?只要他自己不走歪,他必然是下一任局長。”他對自己很滿意。

“自己不走歪——”楚清歌咂舌,在這句話上加了重音。

寧長空滿不在乎道:“就目前來看,他走歪的概率已經很低了,已經可以算任務完成了。那個實驗品的任務不也是這麽計算的嗎?”

楚清歌繼續念道:“那麽,任務三,同時也是最重要的隱藏任務——發掘唐希介的過去,查清反派連山對他的兒子到底做了什麽,剔除連山對唐希介的影響。”

“這條更是完美達成!”寧長空雙手一拍,“好了,系統小姐,請問你怎麽判定【拯救反派的孩子】這個任務呢?”

“暫時算你完成吧。”楚清歌松了口。

主線任務面板隨之在寧長空眼前亮起:“拯救反派的孩子(1/1)”

寧長空長出一口氣,愜意地往嘴裏倒了點薯片。

“所以你接下來準備怎麽辦?死遁嗎?”楚清歌問道。

“哇,這都被你猜到了。”寧長空做了個浮誇的驚訝表情。

楚清歌無語:“你早就給魏鳴箏發過消息了不是嗎?你那時候甚至沒問我,這個劇情節點過了之後算不算你任務完成。”

“有備無患嘛。”寧長空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反正我遲早要準備走的。”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自賣自誇的模樣:“而且,你不覺得我挑的這個人選很合適嗎?魏鳴箏對連雲舟有很強的愧疚感,而且她常年在外,根本不熟悉連雲舟現在的身體狀況。只要我開口,不管要什麽她都會不假思索地給。”

**

時間線回到現在。

裴知予低頭凝視著手中那個沒有標簽的白色藥瓶,先前那股模糊的不安陡然變得清晰。一股冰冷的寒意無聲無息地爬上她的脊背。

“他什麽時候聯系你的?”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焚風回憶了一下,答道:“上周吧,他說不著急。這藥找起來確實費了我些功夫,好像是處方藥還是啥……”

裴知予在心裏算了算,應該是連雲舟在拿到遠程指揮權限的這段時間裏聯系的焚風。

裴知予簡直氣笑了:“他要用什麽藥,異能局難道還會吝嗇經費?非要私下托你轉交,你就不怕他又在打什麽歪主意?”

“道理我都懂啊……”焚風——魏鳴箏的氣勢弱了下來,她嘟囔著,“但他從來沒有問我要過什麽東西。”

“你還是因為沒有去異能局工作而愧疚嗎?”裴知予直截了當地問道,“廣陌也從來沒怪過你吧。”

魏鳴箏嘆氣:“那個時候時間點有點尷尬吧。六齊打定主意不要進局幹,我又臨時反悔撕毀合約……總感覺有點對不起他。”

六齊就是喬思佑,和魏鳴箏是年齡相近的好姐妹。當時喬思佑是打定主意要走藝術道路,不想要再使用異能戰鬥了。

單看異能表象,魏鳴箏的控風能力絕對不像是最能打的,遠不如雷電、金屬操控這類異能來得搶眼。

但事實就是,魏鳴箏憑借驚人的戰鬥天賦和卓越的異能開發,在連山的幾個實驗品中脫穎而出。

她那操控氣流形成壓縮風刃的技巧能在瞬間爆發出恐怖的殺傷力,這使她的戰鬥風格與楚鐵高度相似。因此,她也系統地學習了很多楚鐵的戰鬥技巧。

甚至可以說,她當年一度被異能局內定為楚鐵的接班人,作為下一任戰鬥部門負責人重點培養。

“不想幹就不想幹,當時說清楚就好了。”裴知予安慰著自己的部下。

魏鳴箏有很強烈的想要闖蕩出一番事業的欲望。這份進取心與自我驅動力,正是她能將異能開發到極致的關鍵,也是裴知予欣賞的地方。

“話是怎麽講,你當時準備建立赤側的時候,難道就沒有猶豫過怎麽開口嗎?”魏鳴箏反問道。

魏鳴箏自己對“楚鐵接班人”這個身份心知肚明,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她都默認了這個規劃。

正因如此,幾年前,決定走上不同道路的魏鳴箏站在廣陌的辦公桌前,心裏想的是:

絕對,絕對不應該拖到她快大學畢業,就要正式到異能局入職之前,說要反悔的。

這些年所享受的培養和大量資源投入,早已無法返還。更嚴重的是,她的臨時變卦,無疑給異能管理局的整體人事布局帶來了顯著的幹擾。

她當時站在廣陌的辦公桌前,低著頭,提心吊膽地等待著自己的宣判。

“好的,我會相應調整後續的工作安排。”廣陌聽完她的坦白,只是平靜地推了推面具,語氣平淡地問道:“但合同就是合同,違約金是要付的……你籌得到這筆錢嗎?”

“我可以解決。”魏鳴箏答得毫不猶豫。

既然去意已決,她寧願承擔這份違約的代價,也一定要離開。

“貸款也需要抵押物吧?你拿得出來嗎?”連雲舟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我手頭還有些現錢,要不——”

他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要不你和我打個借條,我不收你利息就是了。

魏鳴箏打斷了他:“真不用,我有辦法弄到錢。”

“……別去借高利貸。”沈默片刻,連雲舟最終只是低聲叮囑了這麽一句。

在轉身離開辦公室前,魏鳴箏腳步頓了頓,幾乎有些怯生生地小聲問道:

“您沒有對我失望吧?”

“怎麽會。”連雲舟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裏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嗯……當然不能說完全高興吧。”

他現在只是覺得心累。

契刀帶著她的舊部離開之後,異能局的戰鬥任務就少掉了尖端戰力。這兩年他的身體狀況下滑得厲害,越來越難以承受連軸轉的高強度加班。

他原本確實期待著魏鳴箏在畢業後入職異能局。以她那在A級異能者中出類拔萃的戰鬥能力,可以為他分擔掉相當一部分沈重的工作。

說實話,他幾年前曾因趙安世執意留在自己身邊而發過火,如今自然也沒理由因魏鳴箏決定離開而再動一次怒。

……當然,要說在經歷趙安世和契刀接連不按他安排行事之後,他人已經麻了,也是對的。

算了,平常心平常心,要把人當作人看。他默默告訴自己,

“不過,我很高興你找到了自己的路,”他柔聲說道,“也很高興你願意誠實地告訴我你的想法。”

後來,為了處理異能局積壓的事務,連雲舟連續加班了整整兩個月。直到終於騰出手來,他才有空去留意魏鳴箏那筆違約金究竟是怎麽解決的。

說實在的,他萬萬沒想到,竟然是裴知予替她付清了這筆錢。

魏鳴箏從回憶中抽離,不禁感嘆:

“我們是不是一直讓他在失望啊?”

話一出口,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對誰說話,慌忙補充道:“呃,老大,這個‘我們’指的是我們這些學生。我是說,不包括您……”

畢竟,當年正是裴知予為她墊付了那筆高額的違約金。即便傭兵這一行收入不菲,為了盡快還清這筆債,魏鳴箏在過去兩年裏依舊不得不瘋狂地加班工作。

此時此刻,她可絕對得罪不起自己的老板。

“沒事,我理解。”裴知予伸出手,語氣平靜,“藥給我吧,我帶給他。”

**

顯然,裴知予並不會像魏鳴箏那樣,因為心存愧疚就對連雲舟百依百順,任由他胡亂行事。

她拿著那個藥瓶,直接傳送到了14號醫療站。

“怎麽了?”坐在辦公桌後的木通擡起頭,驚訝地看向突然刷新在自己面前的頂頭上司。

“我想問一下這個藥。”裴知予把藥瓶放到木通面前的桌面上。

木通的異能專精於外傷急救,但她對藥物也有相當的了解。

焚風不會無聊到替換藥物,裏面的藥片基本可以確定就是納洛克斯本身。裴知予真正想問的,是納洛克斯的用途與效果。

聽完她的講述,木通立刻背誦一樣地回答道:“納洛克斯,常見的神經抑制類藥物,用於治療極端精神緊張和情緒失控……”

她有些無語地擡眼:“你都知道名字了,為什麽不自己網上搜一下?醫療站又沒有能分析藥物成分的異能者,你來這邊問有什麽用?”

裴知予被她問得一噎,有些別扭地調整了一下站姿。

是啊,她到底想要一個什麽樣的答案呢?

奇怪的是,哪怕她現在幾乎可以確定,連雲舟很可能是因為精神問題才需要這個藥物,充斥在她心頭的卻不是心疼或者驚訝。

而是憤怒。

連雲舟就這樣,擅自決定她不需要知道他就是廣陌,擅自決定他可以獨自處理自己的精神問題,擅自決定別人不需要,也不應該來幫助他。

她憤怒於連雲舟居然要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逼到了需要偷偷摸摸通過灰色渠道弄來藥物,卻依舊不肯向身邊人開口求助。

向她求助,向並肩作戰了十幾年的搭檔求助,是什麽很羞恥的事嗎?

沈甸甸的憤怒從胃底一路燒到喉嚨,緊接著湧上來的是更深的無力感。

如果不是她偶然撞見焚風,如果不是她多問了一句,她是不是永遠都不會知道?

就像如果唐希介當時沒有主動找上門來,她是不是至今還蒙在鼓裏,永遠不知道連雲舟就是廣陌?

裴知予垂下頭,盯著放在桌面上的那個藥瓶。她感到有一股氣郁結在胸口,卻不知道怎麽才能抒發出來

裴知予痛恨隱瞞。

她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按照自己此行的目的追問道:“服用這種藥有什麽禁忌嗎?比如和什麽藥物沖突,或者有哪些體質的患者絕對不能使用?”

木通聽她這麽問也犯了難,托著下巴回想道:“大概就是常見的那些吧……能引起呼吸抑制、肝功能異常者慎用、與酒精及其他中樞神經抑制劑存在協同效應等等……”

她頓了頓,更加無奈:“這種事情你自己到網上去查唄。”

裴知予皺眉聽著。她沒從這段表述中找到這種藥物不適合連雲舟服用的直接證據。

當然,她自然不會因為她這個外行沒找到漏洞,就輕易將藥交給他服用。

但就目前所知,至少能確定對方索要此藥並無其他意圖,應該只是純粹的用藥需求——

“啊,對了,還有一點。”木通若有所思道,“我之前見過一個非常罕見的臨床案例。當這種藥物與某些藥物同時代謝時,可能會產生異常中間產物,從而引發急性代謝紊亂。“

她的話還沒說完,裴知予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不過,”木通話鋒一轉,“這些可能和它相互作用的成分因為副作用太大,基本上已經被臨床淘汰了。但還是有些藥會摻雜這些成分……我找找……”

木通拉開抽屜低頭翻找了一會兒,然後掏出了一個裴知予十分眼熟的藥瓶:“啊,比如這個。”

在那個藥瓶映入眼簾的瞬間,裴知予的心臟劇烈跳動了起來,血液在瞬間沖上頭頂。

那個藥瓶看起來有些舊了,標簽上的字跡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裴知予絕對、絕對不會認錯。

她知道這個藥。

“對,就是這個藥。”木通沒註意到她驟變的臉色,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目前針對異能過度使用引發的器官衰竭癥狀,因為病因不明、病例又稀少,治療手段非常有限,基本只能依賴這種相對陳舊落後的藥物進行緩解。”

她搖了搖手裏的藥瓶,嘀咕道:“這東西副作用真挺大的……也就是因為沒多少人需要吃,藥廠才沒有改進的動力吧。”

裴知予死死盯著那個藥瓶。

她自己也是吃過這個藥的。在某幾次異能嚴重透支之後,她短暫地服用過幾周。

而連雲舟必然也是吃過的。而且,她確信,這個人現在一定還在吃這種藥。

“這個效果知道的人多嗎?”她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心臟將不知道是什麽的情緒通過血液泵向四肢百骸,這個問題像是被火燒的情緒逼出口的,連她都認不出這個沙啞緊繃的聲音屬於自己。

裴知予緊緊盯著對方,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她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與此同時,她內心理智的一面好像正在從高處俯瞰著這場對話,在她腦海深處發問:

……她到底想要聽到什麽樣的答案呢?

“應該挺少的吧,”木通回憶著,“我記得我們醫院——”

她咳嗽了兩聲,把暴露自己身份的話咽了回去:“據我所知,已經有相關案例報告到藥廠那邊了。但藥廠還在進行評估,沒有對藥品說明書進行更改,所以應該沒什麽人知道吧。”

木通終於註意到裴知予異常凝重的神色,投來關切的目光:“怎麽了,老大?”

裴知予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不,沒什麽。”她聽到自己這樣說。

一個試探的計劃在她心中成形。

這是一個機會。她默默想著。

**

一小時後,連雲舟家。

江與青拉開門,看到門外站著的人時明顯楞了一下:“知予姐?你怎麽這就回來了?”

按理說,裴知予這個時候應該還在汙染區執行任務才對。

“他呢?”裴知予一邊脫下厚重的外套,一邊問道。她的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情緒。

連雲舟在使用過異能之後就斷開了和指揮中心的聯系,只傳來說體力不支需要休息的消息。

江與青接過外套的動作頓了一下,如是回答道:“使用異能對他的消耗太大了,吐了很多血……剛剛醒來吃了點藥,現在還在休息。”

她談到連雲舟的身體狀況就不自覺地露出了憂慮的表情:“我不建議你現在見他。他很虛弱。”

虛弱才正好。裴知予在心裏想。

江與青皺著眉問道:“有什麽話一定要現在講嗎?他需要休息。”

“是很重要的事情,與青。”裴知予平靜道。

兩人無聲地對視了片刻。最終是江與青先移開了視線,不情不願地松了口:“……那好吧。”

江與青作為家庭醫生,在這個家裏的話語權並不高。裴知予現在搬出了異能局機密為借口,她沒有權限繼續追問。

在送裴知予上樓之前,她還是忍不住再次強調:“不要刺激他。我會盯著他的生理數據。如果有什麽不對,我會隨時打斷對話。”

**

裴知予走進臥室時,寧長空和楚清歌正在心靈連線裏緊急分析情況。

寧長空仍不死心,試圖繼續他的死遁計劃:【理智上,我們不能假定她能猜到——】

楚清歌無情打斷:【她已經掌握這個情報了,我們已經完蛋了。我勸你趁早滑跪認錯。】

【我還有機會。】寧長空堅持道,【她沒理由相信我會知道這種信息……就差一點了……】

死遁的計劃就差這臨門一腳了,他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

他也無論如何都不想要繼續了。

這具身體暈厥過一次,再次醒來時狀態還是很糟糕。顱內的鈍痛持續著,衰竭感從骨髓深處透出來。他甚至不敢扭動脖頸,輕微的移動都會帶來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

他剛剛服過一次藥,代謝物還在血液裏,只要現在再吞下一片納洛克斯——哪怕只吃一片——就足以從內部徹底擊潰這具軀殼,帶來他等待已久的,徹底的平靜。

門被輕輕拉開,裴知予走了進來。

連雲舟克制著自己的目光,不讓自己流露出任何的熱切,即便他是如此希望現在就了結這一切。

裴知予在床邊坐下,目光仔細掠過連雲舟周身。

和上次見面時一樣,他依然虛弱地倚在床頭,面色蒼白,唇上幾乎不見血色。靠坐這個動作似乎對他來說也很吃力,他陷在蓬松的枕頭裏,看起來一點力氣都提不上來。

但他的精神看起來似乎還好,眼底甚至帶著一點未散盡的笑意,大概是因為攻破實驗室的好消息。

如此柔軟又無害。她想。

連雲舟故作驚訝,輕聲問道:“你不是明天還要去實驗室?怎麽來了?”他的聲音還帶著氣聲。

裴知予平靜地回答:“順路來看看,晚上再回汙染區。”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你沒在休息?”

連雲舟乖順地應道:“用了異能之後太累,小睡了一會兒,剛醒沒多久……怎麽了嗎?”

他微微偏過頭,神情無辜又自然,像是什麽都不知道一樣。

裴知予心裏卻湧起古怪感。這場對話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異常。

“沒什麽。”裴知予從口袋裏取出那個藥瓶,握在掌心,“你向焚風要的藥。”

寧長空心下一動。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系統可以對重要NPC進行監控,他確信那瓶藥沒有被調換過。

一片——只要一片就足夠了。

他的心臟激動地砰砰跳動著,身體立刻對主人的情緒波動發出了抗議,他的指尖開始發麻,頭痛也更加劇烈了。

“哦,謝謝。”連雲舟維持著神色如常,說著便伸手去接。

裴知予將手向後一收,避開了他伸來的指尖。她的神色陡然嚴肅起來:“告訴我,這藥是做什麽用的。你現在的狀態,我不敢讓你自己吃藥。”

連雲舟的目光已經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只藥瓶上了。裴知予毫不懷疑,若是此刻輕輕晃動瓶身,他的視線一定會跟著移動,像是被貓玩具吸引了全部註意力的貓。

猶豫片刻,他故作吞吞吐吐地答道:“是……精神類藥物。”

“用於什麽?”裴知予緊緊盯著對方,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她也是久居上位的人,一旦沈下臉,周身便散發出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連雲舟順從地回答:“緩解情緒失控的。”

他眼神坦蕩,從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事情都結束了,”裴知予的目光愈發銳利,板著臉追問道,“你還有什麽情緒上的問題?”

“一直臥床,總歸有點影響心情。”他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勉強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隨即垂下了眼睛,看起來整個人都低落了不少。

連雲舟刻意控制著自己的語調,讓回答顯得不那麽流暢,表現出一個高自尊的人在被迫坦誠時應有的猶豫與卡頓。

裴知予有些聽不得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更看不得他臉上那個哀傷的笑容。

可她沒有退讓。

“告訴我,”她聲音放低,卻堅持道,“只要你老實說這藥究竟是做什麽的,我就把它還給你。”

寧長空克制住咽口水的沖動,強迫自己移開始終黏在藥瓶上的目光。

【我不建議。】系統小姐冷淡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快穿者卻堅持:【就差最後一點了。這是最關鍵的一步,我想賭一把。】

他不想要繼續了。顱內的刺痛隨著心跳的節奏一陣陣搏動,眼前也開始發花,他必須極其克制地控制呼吸,才能勉強忍住那股幾乎要劈開意識的劇痛。

於是他刻意放軟了聲音,帶著一絲示弱的輕顫,輕輕說道:“我只是……不想讓他們再替我擔心了,所以準備自己吃點藥緩解情緒問——”

話音未落,他卻悶哼一聲,尾音被掐斷在喉嚨裏。

一股熟悉而強橫的精神力,毫無征兆地侵入了他的精神海。

連雲舟全部心神都傾註在如何編織謊言之上,他完全忘記了,裴知予還擁有心靈探知的能力。

哪怕他在瞬間反應過來,集中起殘存的所有意志力,狼狽地重新築起屏障,把人趕了出去,他的心靈還是暴露了很短的一個瞬間。

裴知予在那個瞬間看見了什麽?

坦率的、幹凈的、平靜的。

一塵不染的、心無旁騖的、毫無雜念的。

近乎虔誠的。

求死之心。

連雲舟本就虛弱的身體經不起這般沖擊,突如其來的心靈探知令他視野驟然模糊,連呼吸都窒住了幾秒。

他不得不閉目凝神片刻,才艱難地恢覆了對周遭環境的感知。

回過神來的時候,裴知予陰惻惻的聲音響起:

“你想死,是吧?”

看著眼前這個仍在閉目喘息的人,裴知予感覺自己的血液好像在這一瞬間全沖上了頭頂,讓她幾乎控制不住地戰栗起來。

她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有如此劇烈的情緒起伏是什麽時候。

“為什麽?”

她往前逼近一步,聲調並沒有失控地拔高,卻因為低沈平穩而顯得更加恐怖:

“廣陌——連雲舟,告訴我,為什麽?”

裴知予一直覺得,廣陌這個人又好懂又難懂。

好懂的地方在於,這個人唯一的願望就是發展異能局,清除汙染。

難懂的地方在於,為什麽一個人的生命中可以只剩下這樣一個宏大到近乎冰冷的願望?

他的願望簡單、純粹,絲毫不牽涉個人情感。

所以當唐希介這個變數出現時,她才由衷地感到欣慰:原來廣陌也是會犯錯的,原來他也有關心的人。這就夠了。

直至此刻,她才突然領悟到了他無欲無求的表象後,恐怖的那一面。

病人還沒有從身體的不適中掙脫出來,迷迷蒙蒙地看著她,組織不出任何有效的回應。

裴知予將聲音放軟了些,輕聲誘哄道:“你告訴我……只要你告訴我,我就把藥給你,好不好?”

她輕輕搖了搖手中的藥罐,清脆的碰撞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床上的人目光幾乎瞬間就被吸引過來,緊緊盯著那個小罐子。

可幾秒後,他還是艱難地,一點一點地,移開了視線。他垂下眼睫,嘴唇翕動,最終只吐出三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字:

“……對不起。”

裴知予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發燙。一股灼熱的情緒從胸腔深處猛地炸開,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從內到外燒幹。

她死死盯著床上那個人,盯著他蒼白脆弱的側臉,從唇齒間擠出的字句都帶著滾燙的氣息:

“……你在,為了什麽,對不起?”

是為了結束自己的生命,還是為了讓她來見證,讓來擔負這條人命?

這個人怎麽可以,怎麽可以溫柔到不忍心讓別人為自己的死亡擔責任,卻決絕地一定要自我了斷?

裴知予握緊那個藥瓶,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荒謬又可笑。

“結束了,連雲舟。”她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去喊人進來。”

她起身,強行壓下幾乎要決堤的情感,死死克制住不讓更多的情緒洩露半分。

這個家裏的瘋子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多她一個。

“別——”

連雲舟猛地伸手,試圖拽住她,可指尖只虛虛擦過她的衣角,便無力地垂落。

怎麽辦?應該說什麽?他無措地想著,大腦在劇痛中一片混亂。

不應該是現在這樣的,有什麽東西無可挽回地壞掉了。

即便理智上極力自制,即便他自己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體狀態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情緒波動,可恐慌仍如冰冷的潮水般急速蔓延,從四肢百骸直竄頭頂。

胸口驟然一緊,肺裏的空氣在瞬間被抽空。他試圖吸氣,可喉嚨像被什麽死死堵住,氣流在氣管裏發出破碎的嘶鳴,卻怎麽也進不到深處。

那只伸出去的手,最後蜷縮著收了回來,無力地攥著病人自己的衣領。連雲舟死死咬著牙,試圖在徹底失控的恐慌感中重新掌握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的節奏。

江與青從屋外沖了進來。她一直監測著病人的實時數據,在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異常。

床上的人緊緊閉著眼睛,面色慘白如紙,額發被冷汗浸濕,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細細顫抖。

裴知予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慌亂地向前一步,聲音都變了調:“好好好我不講了……你先別著急。”

江與青迅速為床上的病人註射了一針緩釋劑。隨著藥效發作,連雲舟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她正要為他戴上氧氣面罩,卻被他忽然擡手按住。

他悶悶地開口,聲音低啞得幾乎破碎:

“不公平。”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口小口地倒著氣,呼吸間能隱約聽到來自肺部的雜音。

他的眼睛因為劇烈的生理不適而有些睜不開,只能微微瞇著,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底泛著被疼痛逼出的、生理性的水光,幾乎像是剛剛哭過。

“你想要的,我不是都給了嗎?”

他啞著嗓子,真的像是一個過於年輕而不知所措的孩子,困惑又委屈地問道:

“除了去你家那次,我不是,從來沒求過你什麽嗎?”

裴知予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話語確實是可以變成紮心的刀子的。

但她的心情卻漸漸平靜下來了,沒有更多的心痛和憤怒,所有激烈的情緒都沈澱了下來。

“對,我從一開始就錯了。”裴知予幾乎是溫柔地說道。

一個解決方案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對啊,她怎麽一開始就沒有想到呢?

江與青驚愕地擡頭看了她一眼,隨即迅速低下頭,專註於給病人進行治療。

裴知予垂眸,靜靜看著躺在床上的人。

病人的額發被冷汗浸濕,濕噠噠地粘在蒼白的額角與鬢邊。這副模樣,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太多了,也脆弱太多了。

明明是連情緒起伏都受不了的人,明明別人說話大聲些都會不舒服,卻準備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想: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放縱這個人任性。

應該把人關起來,什麽都不要操心。

讓他被溫暖又柔軟的東西包圍,每天聽到的只有開心的事情。

除了幸福,什麽都不要做。

原本無比陰暗的想法在這一刻顯得是如此理所當然。

裴知予一直守在床邊,直到病人在藥效的安撫下漸漸昏睡過去。連雲舟睡著之後,眉心依舊微微蹙著,呼吸也依舊帶著雜音,但至少不是那副隨時會徹底破碎的樣子了。

她靜靜地望著這張沈睡中的臉,回想起透過讀心能力所見的他的內心。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幹凈、純粹、不染塵埃。

世界是不是對你太殘忍了?她想,沒有說出口。

裴知予直起腰,神色平靜:

“江與青,你過來一下。我要聽他的治療方案。”

————————

問:總感覺文案沒有全部回收啊?

答:因為一章不夠我發揮

問:總感覺少了幾個人啊?

答:可以再讀一遍本章標題……XD

初稿完成於2025.8.27

2025.9.20修改開頭,銜接前文

2025.10.12修改開頭,補了任務完成的描述

2026.1.15二稿,重寫了裴知予猜到的過程,並且潤色兩人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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