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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前線工作什麽鬼:“哪怕是我,也是有人性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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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前線工作什麽鬼:“哪怕是我,也是有人性的嘛。”

另一邊,汙染區中。

唐希介踏出傳送點,走進醫療站的時候,並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見熟人。

……或者說,並沒想到會遇見單方面認識自己的熟人。

“喲,沒想到今天來的新人是你啊。”戴著誇張的狐貍面具的女性已經等在傳送點了,她豪爽地打著招呼,“你不是廣陌的那個學生嘛?”

誰啊?唐希介腦袋一蒙。

這個華麗的面具顯然不是異能局的制式裝備,再加上認識他這一點,那就應該是——

“您好,您是赤側的……?”他謹慎地開口。

唐希介當時在汙染區活動的時間很短,很難想到會有什麽偶遇的異能者能夠記住他。仔細算下來,好像也就是親眼看著他差點墮化的赤側成員會對他印象額外深刻。

話一出口,唐希介自己又楞住了。等一下,這裏怎麽會有赤側的人?

他幾乎想退出去,重新確認一遍門口那個寫著“異能局下屬第14號醫療站”的標志牌。

“你好你好,我是赤側的木通!你上次來營地的時候見過。”木通熱情地握住他的手搖晃,“我是你的帶教老師。”

唐希介還有些發懵,只能跟上她的腳步,朝醫療站深處走去。

越往裏走,空氣越是沈滯,濃重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血腥味撲面而來。某個隔間裏突然爆發出治療異能的亮光將整個走廊映得如同白晝,又瞬間暗下,只剩下光影在遮擋的簾幕上晃動的影子。

走廊一側傳來壓抑的呻吟聲。透過簾子的縫隙,可以看見醫護人員正按著一個不斷抽搐的病人,沾血的繃帶散落一地。

木通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對此早已司空見慣。

唐希介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他加快腳步跟上木通,忍不住低聲問道:“所以,為什麽您會在這裏?我是說,赤側的人……”

“救人要緊嘛。”木通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這種時候也別分什麽陣營了。再說了,我當年也在異能局幹過一段時間。”

唐希介:?!

看著唐希介連面具都遮不住的錯愕神情,木通笑道:“我忘了,你們這些小年輕應該不知道當年的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沒什麽大事。”

說話間,她已經推開走廊盡頭的門一扇辦公室的,裏面是個狹小的辦公室。木通側身讓唐希介進去,反手關上門。

屋裏悶悶的有點難聞,木通從堆滿雜物的桌子上抽出一本手冊,隨手塞到唐希介懷裏:“我們這裏是實驗室一站,屬於最前線的醫療站。”

前線?唐希介聞言一怔。

汙染區從來不是占領了就一勞永逸的區域。按理說整個汙染區內,凡是汙染值超標的地帶都算前線,都需要戰鬥人員駐防,應對隨時出現的怪物。

因此,他一時沒能理解這個“前線”的含義。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個詞。唐希介開口問道:“這裏不是14號醫療站嗎?什麽是實驗室一站?”

“啊,那個是手冊上的官方名稱。我們醫療人員內部都直接叫‘實驗室一站’。”木通擺擺手,“按照保密要求,理論上不能這麽叫。不過你是廣陌的學生,沒關系啦。”

她說著,又從唐希介手中拿回那本手冊,快速翻到某一頁,露出帶有猩紅警告符號的地圖。

“你看,西側的分實驗室,就在我們北邊大概六七公裏處。至於核心實驗室還要再往深處走十幾公裏。”

木通用手指點著地圖,解釋了這個名字的由來:“不過,也不會有人再往深處走了。這裏已經是最前線的醫療站了。”

唐希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地圖上那幾個被紅圈和斜線覆蓋的區域,除了“禁止入內”的標識,沒有任何具體地名或說明,像幾塊被刻意抹去的空白。木通卻輕而易舉地點著它們,說出了“分實驗室”“核心實驗室”等地名。

唐希介張口,就要再問的時候,刺耳的警報聲響起。

“來不及多說了。”木通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她彎腰從辦公桌下拉出一個箱子,翻出一套防護服和口罩扔了過來。

唐希介手忙腳亂地穿戴著防護服,他剛拉上拉鏈,木通已經從桌底拖出了另一個箱子。

“來搭把手。”她拍著箱蓋,朝唐希介揚了揚下巴,“你可是這兒少有的壯勞力!”

等唐希介反應過來時,他的雙手已經將箱子提了起來。

……怎麽還挺沈的,而且感覺有有股冷氣?他心裏嘀咕著。

**

另一邊,連雲舟的臥室。

因為前一天情緒起伏太大,連雲舟第二天睡醒之後直接被勒令臥床靜養,嚴禁起身。他的手機也被收走了。他只能抱著被子——當然還有江與青送的小熊——昏昏欲睡。

在江與青走進臥室的時候,他慢吞吞睜開眼:“今天還聊嗎?”

“不聊了。”江與青搖了搖頭,走到床邊,目光落在他比昨日更加蒼白的臉上。

連雲舟比昨天看起來更虛弱了,臉上幾乎褪盡了活人的血色,呈現出一種失血的蒼白。他整個人陷在蓬松的被褥間,像一捧落在深色絨布上的新雪,安靜,易碎,仿佛溫度稍高便會無聲消融。

“您的身體比您誠實太多了。”

哪怕他嘴上還能維持著冷靜的語調,還能給出邏輯嚴密的回答,甚至能進行近乎冷酷的自我剖析。可一旦觸及某個觸發點,精神上的崩潰就會直接通過病倒的方式體現出來。

這種情況要是在江與青的看護下再出現一次……她幾乎可以預見,趙安世大概會不顧什麽勞什子的保密協議,將她強行辭退。

江與青沈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我覺得我不是一個合適的心理治療師。”

她輕聲道:“我對您太熟悉了,實在沒辦法保持客觀。”

熟悉這個詞不對,江與青在心裏嚴苛地自我糾正。

她只是單方面地追逐過那個曾經拯救過她的廣陌,以至於無法以平常心對待現在需要她幫助的連雲舟。她的判斷會被過去的濾鏡幹擾,她甚至會在需要保持專業距離時,下意識地想要保護他,而非治療他。

連雲舟幾乎是下意識地,出於本能地安慰道:“不要自責,你的話對我有幫助。”

他的語氣卻異常溫和,仿佛犯錯的是他。

“我其實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江與青擡頭,目光直直地望進他眼底,“您完全清楚健康的情感模式該是什麽樣。可為什麽……”

她說不下去了。

正常人的愛,自私,需求,他明明在理智上全都理解。

但是為什麽不這麽做呢?

連雲舟安靜地看著她,那雙溫柔的眼眸此刻顯示出幾分歉疚。

“比如說,”江與青深吸一口氣,“您不希望小唐先生也在戰鬥任務和治療任務之間輪軸轉吧?”

連雲舟當即回答:“當然不希望。”

他不需要未來,所以可以不在乎過量工作對身體的磨損。但唐希介不同,那個年輕人還有漫長而寶貴的未來。

江與青立刻追問道:“如果別人有需求就必須響應、必須完成,您也知道這是錯誤的吧?”

連雲舟陷入了沈默:“……”

“如果小唐先生這樣做,您會阻止他對吧?”醫生小姐的語氣依舊柔和,甚至帶著循循善誘的耐心,姿態卻步步緊逼,等待著病人露出馬腳。

“……是的。”連雲舟終於嘆息般地吐出兩個字。江與青覺得那雙眼睛裏流露出的歉意更加明顯了一點。

“但是您自己仍然會這麽做。”江與青緊緊盯著對方。

過去會,現在會,未來也會。

她看著躺在床上的人。軀體化的餘波顯然還在這具不堪重負的身體裏肆虐。他此刻需要帶著鼻氧才能勉強維持呼吸的平穩,眉宇間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如此蒼白、虛弱,看起來拿不出用於任何偽裝和防禦的力氣。

這是一個好時機,她想。

經歷昨日的情緒震蕩,病人此刻正處在身心最脆弱的階段。要是能趁著對方無力周旋的時候,一口氣把心結解開就好了。

連雲舟疲憊地合上了眼睛,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沒那麽誇張。”

“如果現在汙染區緊急求援,”江與青沒有退讓,直視著他,“您會去嗎?”

連雲舟慢騰騰地問道:“醫生允許我去嗎?”

江與青心頭一澀,卻還是冷靜地反問回去:“不允許的話,難道您就不想去嗎?”

“……”連雲舟移開視線,答案不言而喻。

“既然理智上知清楚這是錯誤的話,為什麽不能放過自己呢?”江與青輕聲問道。

連雲舟躺在床上,沒說話,只是自顧自擡起一只手,放到自己眼前。

他的手腕瘦得見骨,蒼白的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手指也只有薄薄的一層皮肉貼在骨頭上,指節顯得格外突出。

僅僅是維持這個懸空舉手的姿勢,對於現在的他而言都顯得吃力,他的指尖很快開始微微顫抖。

他卻仿佛沒有察覺,只是出神地凝視著自己的手掌,仿佛在端詳什麽陌生的事物。

盡管在十幾年的任務之後,這雙手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說實話,有時候我也在想,我到底在做什麽啊。”他輕聲說。

連山是在因為汙染死去之前,驟然頓悟,意識到眼前這些可怖的怪物就是自己雙胞胎弟弟的傑作。極致的震驚、悔恨、無力與最後殘存的責任感,混合著他自身即將消散的意志,在那一刻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執念。

這股執念,恰好與當時整個世界因異能覺醒和汙染爆發而彌漫的集體情緒能量產生共鳴,最終成為了發向快穿局的任務。

這類委托人早已不在人世的任務,其完成度無法由本人確認,只能由快穿局作為第三方代理進行評判。因此,評估過程本就帶有相當程度的主觀性,對執行任務的快穿者而言,更像一場圍繞“委托人可能的願望”展開的覆雜答辯。

既然如此,許多細節不必追求完美,諸多感受也無需過分在意,更不是每個人都非救不可。

理論上,只需要把重要npc救下來,再在最終提交結項報告時,編織一個邏輯通順又自圓其說的故事,便算是合格地完成了任務。

說到底,人世間的事,哪來這麽多量化的指標,又哪來的盡善盡美呢?

連雲舟手指緩緩收攏。虛軟的手需要用盡力氣,才能感受到些許握緊的實感。

他問道:“你有在汙染區工作過吧,江醫生?”

旁觀的江與青無法解讀他臉上那種覆雜難辨的神情。但那表情讓她莫名想起了曾在古老廟宇中見過的神像——眉目低垂,無悲無喜,卻又仿佛透著悲憫。

連雲舟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記得我有問過你,在汙染區工作的經歷。你應該知道,在哪裏會看到什麽。”

他想,唐希介現在已經看到了那些東西。

——在那樣殘酷的環境中,擁有唯一的、能夠凈化汙染的異能,是祝福,也是詛咒。

異能局的所有高層都征求過他的意見,希望他能同意將唐希介調到前線。唐希介已經證明了有精神治療的能力,這樣的能力,意味著只要他在前線一天,就能多救下很多人。

但是,連雲舟卻要因為自己的擔憂——甚至拿不出足夠證據的擔憂——強行把唐希介留在身邊,優先讓他成長起來。

連雲舟已經有些沒辦法繼續舉著手了。陣陣的乏力從身體深處湧了上來,他不得不緩緩放下那只顫抖的手,轉而將手蓋在自己的眼睛上。

眼前的光線被隔絕,只剩下指縫間漏進的模糊光暈。在這片由自己親手制造的黑暗中,久違的不甘心湧上他的心頭。

如果他還能下床工作,如果面對這個兩難困境的是他自己的話,那就簡單多了——

——他全都要。

他可以不吃飯也不睡覺,不休息也不娛樂,用輔助部門的異能解決所有的生理需求。

只要身體能支撐得住,他賭上快穿者的尊嚴,絕對可以保證維持每天24小時,一周7天的高效率。

他曾經也的確這樣做到過。

但是他舍不得讓唐希介,舍不得讓這個任務世界裏任何一個npc過這樣的生活。

覆雜的思緒化作了唇齒間的一聲嘆息。連雲舟最後只是說:

“如果只要再努力一點,就能多救一個人的話,我實在是沒辦法放棄。”

太沒出息了。寧長空咬牙切齒地想著。

居然因為這種理由就崩潰了,實在是太沒出息了。

但是,但是。

“哪怕是我,也是有人性的嘛。”

屬於快穿者寧長空的靈魂,如是說道。

**

唐希介的異能在醫療站非常、非常有用。

他既能在後勤缺人時搬運病人,也能在傷員因精神汙染而狂暴失控時,用對應的控制系異能快速將其制服,甚至在急救室人手不足的緊要關頭,他能臨時切換成治療異能,為傷者進行緊急止血。

剛來一周,他就忙得像陀螺一樣。

這天下午,他正在普通病房區幫忙核對藥品清單時,腰間的通訊器響起:“雲詭,1號隔離病房!”

“馬上來!”唐希介應聲答道,立即放下手中的藥品趕去。

當然,更重要的是,目前只有他的異能才能做到的治療精神汙染。

畢竟,這個區域的汙染濃度極高,異能者外出必須穿戴防護服。而從前線送來這個醫療站的傷員中,因高濃度汙染而倒下的比例也高得驚人。

最初的幾天,唐希介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在處理積壓的病人。高強度的異能使用榨幹了他的所有精力,他累到站在淋浴頭下沖澡時,都能靠著墻直接昏睡過去。

從昨天起,他終於只需要處理新送來的、受汙染的異能者,工作量才總算稍微減輕了一些。

唐希介已經把醫療站的結構摸了個門清,幾次短距離傳送之後,他就站在了1號隔離病房緊閉的金屬門前。

他按照規章要求,再次快速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汙染防護服。確認無誤後,他伸出手,激活手腕上的終端,對準門禁感應區。

“滴”的一聲輕響,鎖扣彈開。

他在推門進去之前,停頓了一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而疲憊不是他在這裏工作時,最難以忍受的地方。

簡直是地獄吧。唐希介忍不住想。

不,這裏就是地獄吧。

好在,此刻的病房裏,只有一支剛從前線撤下的小隊。他們只受到了輕度汙染,隊員們還勉強保留著清醒的意識。他們雖然面色慘白、眼神驚惶,但至少還能斷斷續續地與唐希介進行簡單的交流。

這讓唐希介緊繃的神經稍微松懈了一些,胸口那股沈甸甸的壓迫感也隨之緩和。在確認基本狀況之後,他熟練地釋放出異能,開始凈化。

雖然閉上眼睛更有利於集中精神、感知能量的流動,但此刻的他卻不敢合眼。

一旦閉上雙眼,那片黑暗的虛無便會湧現出太多他不願想起的畫面。

在隔離病房裏,有人在精神汙染的侵蝕下徹底陷入了瘋魔的狀態,竟硬生生扯斷了自己的手臂。鮮血如泉湧般噴濺在床單和地面上,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反而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在急救室,被汙染怪物咬傷的異能者躺在擔架上。醫護人員還沒來得及實施搶救,也沒來得及檢查汙染情況,他的生命體征就已經消失。一雙尚未閉合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天花板,瞳孔中倒映著最後時刻的恐懼與絕望。

在繁忙的分類分診區,幾個受了輕傷的人靜靜地坐在地上。過度忙碌的醫護人員暫時無暇顧及他們,他們便這樣倚著墻壁,一動不動。汗水和汙漬交織的臉上看不出絲毫表情。

所以說,就是地獄吧。

唐希介完成了全部治療,卻沒有依照規章留守觀察到確認病人恢覆理智。他第一時間按下了緊急呼叫鈕,待附近的護士匆忙趕來接手,便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隔離病房。

唐希介幾乎是慌亂地扯下身上的汙染防護服。

他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

汙染區的醫療站也是戰場,所要抵禦的敵人遠不止細菌、病毒、感染與出血,更有無孔不入的精神汙染。

持續目睹那些瘋狂與痛苦的景象,本身就會強烈刺激心神,使人的意志變得脆弱,極易被無形的汙染趁虛而入。正因如此,就連處理遺體的人員都必須全副武裝,不敢有絲毫松懈。

但是唐希介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他不需要防護服。

他清楚,在抵達那條線——他甚至不知道那條線具體在哪裏——之前,他不會感受到任何來自汙染的影響。

脫下衣服之後,唐希介幾乎是本能地擡起手腕。那塊偽裝成汙染監測儀的腕表正幽幽閃著微光。表盤上,數值平穩地起伏,在安全的閾值之內。

……正常。一切正常。

他無聲地呼出一口氣,像是要將某種無形的東西從胸腔裏擠出去。

他還不會變成那樣的怪物。

另一個更冰冷、更幽暗的疑問如毒蛇般悄然鉆出:

……他會變成那樣的怪物嗎?

畢竟,他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麽——

一陣劇烈的戰栗毫無征兆地竄過脊背,他猛地感到隔離病房周遭的陰影仿佛活了過來,正無聲地、粘稠地向他迫近,擠壓著所剩無幾的空氣。

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擰緊。唐希介來不及忍耐,不受控制地嘔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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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完成於2025.8.22

2025.1.2二稿

寫到這裏,突然發現小唐和雲舟都屬於生理上不太能抗壓的人吧()不過小唐整體身體素質要強很多,哪怕比起同年齡段的雲舟也是強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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