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過去往事什麽鬼(上):他明明可以更早地察覺對方狀態不對。

關燈
第38章 過去往事什麽鬼(上):他明明可以更早地察覺對方狀態不對。

第二天早上,客廳。

原本計劃第二天就要返回汙染區的何進緊急找了人代班,還把最近忙得腳打後腦勺的趙安世一個電話喊了回來。

趙安世前一天熬了通宵工作,淩晨才勉強合眼睡了一小會兒。醒來看到消息後,他第一時間就風塵仆仆地直接趕回了家。

趙安世就這麽穿著有些褶皺的外套,站在客廳裏,聽完了江與青關於昨晚情況的報告。他顯然睡眠嚴重不足,人都還是懵的,就被這個重磅消息砸到了腦袋上。

趙安世在僵直了半響之後,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不明白。”他疲憊地用力抹了把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厭食和焦慮問題?”他重覆著這兩個詞,第一次將它們與連雲舟聯系起來,“我完全不知道,他會有這種……”

江與青敏銳地註意到,趙安世的反應和她自己得知消息的反應略有不同——趙安世對這兩件事都很驚訝。

這有些反常。江與青想。但凡稍微熟悉一點連雲舟,知道他的雙重身份的人,都應該像她一樣不意外才是。

連雲舟身上那種無時無刻不將他人感受置於首位,甚至不惜過度自我消耗的溫柔,會給每一個與他相處過的人都留下深刻印象。

這樣的人,身處汙染區初期那種極端高壓的環境下,出現心理問題不是可以預見的嗎?

為什麽趙安世作為最熟悉連雲舟的人在得知這個消息時,會露出這種仿佛認知都被顛覆了一樣的表情?

江與青臉上那抹不自覺流露的困惑被趙安世捕捉到了。他苦笑道:“江醫生,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們之間的淵源。在我心裏,我總覺得他……強大到反常吧。”

在趙安世的認知裏,連雲舟應該是超越了凡俗心智的局限,甚至帶點非人感的存在。他應該是不會被肉體上的傷痛,亦或者精神上的打擊所摧垮的人啊。

甚至趙安世不得不承認:就算是在之前,連雲舟被送進醫療中心搶救的時候,不管情況多麽糟糕,哪怕他親眼看著對方渾身是血、昏迷不醒地被推進手術室——在他內心的最深處,也依然近乎盲目地相信著,那個人一定會回來,一定會再次睜開眼睛。

那個人身上有著不似此間應有的光芒,他不應該會被任何俗世的苦難所催折才對啊。

只有那樣的人,才能夠用那種純粹到熾烈的熱情與溫柔,把他從黑暗和痛苦中拉出來啊。

所以,當趙安世從江與青口中聽到那個消息時,簡直覺得世界的運行規則在他眼前轟然倒轉。哪怕高山夷為平地,天與地合二為一,都不會比這更讓他感到震驚的了。

然而,江與青的表述專業而清晰,態度也無比誠懇。周方琦與何進也發消息和印證了現實。趙安世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他近乎嘆息地回應道:“我明白了,江醫生。你想問什麽都可以,我一定知無不談。”

他首先提供了自己第一時間想到的信息:“他在吃飯這件事上,一直有些問題。我知道他偶爾會出現食欲不振,吃不下東西的情況。”

“一直?”江與青驚訝地反問。

“我第一次有這方面的印象……大概是七、八年前?”趙安世陷入回憶,若有所思道,“他那個時候就會因為沒胃口,幹脆跳過一整頓飯了。”

是啊,他怎麽沒有意識到呢?

在最初的震驚退去後,遲來的心疼,混合著深重的苦澀,猛地湧了上了趙安世的心頭,幾乎將他淹沒。

狂信徒一樣的執念蒙蔽了自己的雙眼。他完全忘記了,哪怕是那個人也只是血肉之軀,並非全然的不知疼痛。

趙安世的聲音更低了:“那個時候所有的診斷都指向【異能過度使用後,劇烈頭痛導致的食欲不振】,我就沒往深處想……他腸胃也一直不太好。”

“之前那場決戰裏,他受了重傷,回家休養的時候也一直吃不下飯。我當時也覺得是他腸胃沒恢覆好……”

內疚幾乎堵住了他的喉嚨,但他還是像自我懲罰一般,強迫自己繼續說了下去:“這次他出院回家之後,終於能配合把那些營養餐都吃掉了。我就覺得沒事了——我——”

粉飾的假象崩潰,殘酷的真相浮出水面。講到這裏時,趙安世想要給自己一耳光想怒罵自己的遲鈍、愚蠢和有意無意的視而不見。

回過頭看,那些被他輕易放過的線索,實在太多了。他和連雲舟共同生活了那麽多年,對方在強弩之末的時候,也並非沒有露出過細微的破綻。

他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更早地察覺這一切。

他難道不知道,連雲舟習慣於給自己多大的壓力嗎?他難道不知道,連雲舟總是把所有的過錯都當作自己的責任嗎?

明明是最親近的人,卻偏偏要等到幾乎無法挽回的時候,等到那人的身體已經受不了一點折騰的時候,才幡然醒悟。

江與青看著趙安世這副被內疚與自責幾乎壓垮的樣子,心中也有些不忍。她正打算出言寬慰幾句的時候,何進晨練回來了。

何進氣喘籲籲地走進客廳,身上還帶著運動後的熱氣。最引人註目的,是他手裏穩穩拎著的一個包裝精致的蛋糕盒子。

趙安世的目光落在那個與眼下沈重氣氛格格不入的蛋糕盒上。他不太確定地問道:“他說他要吃這個的?”

何進顯然是晨練途中特意繞路去買的。他把蛋糕小心地放在茶幾上,接著邊拿毛巾擦汗,邊開口道:“嗯,他親口說的。”

江與青抓到一點微妙的違和感,開口輕聲問道:“他之前就喜歡吃這種東西嗎?”

趙安世皺眉,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就記得他讀大學那會兒還挺喜歡吃的,天天買餅幹蛋糕什麽的。但他一般都吃得……挺健康的。”

為了維持戰鬥狀態。

江與青忍不住嘆氣。能把自己的喜好瞞到身邊最親近的家人都不知道的地步,這可不是什麽小問題。

“趙管家。”她深吸口氣,努力鎮定地說道,“異能爆發的時候,先生才十五歲。”

“他在汙染區渡過了至關重要的青春期……我高度懷疑這段經歷對他造成了一定的創傷,所以……”

趙安世明白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雖然這裏面會涉及到一些當年的機密內容,但你是先生的醫生,你有必要了解這些背景。

“我會和方琦商量一下,找個合適的時間,把先生當年在汙染區初期的一些經歷大概地和你說一下。”

說到這裏,趙安世自己也被江與青的訴求勾起了遙遠的回憶,他心頭湧起一陣覆雜的感慨。

是啊,汙染全面爆發,那個名為“廣陌”的傳奇開始嶄露頭角的時候,連雲舟也只有十五歲啊。

每個第一次知道廣陌就是連雲舟的人,都為他的年輕而吃驚。

就像是九年前的那個夏天,連雲舟把他們這群實驗品撈回營地之後,在小孩的哭鬧聲中無奈地解下面具,說管他叫叔叔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趙安世結結實實地被那張過分年輕的臉嚇了一跳。在他心裏,廣陌可以是39歲,可以是29歲,唯獨不會是19歲,甚至比他這個獲救者還年輕一些。

19歲的廣陌已經足夠成熟,成熟到這幫按年齡還能喊他做哥哥的孩子,幾乎把他當父親依賴。他能無條件地包容他們的迷茫與不安,對年長者施以教導,對年幼者施以愛護。

在被噩夢驚醒、冷汗涔涔的深夜,永遠有人守在不遠處,一盞燈為你而亮;在你想要傾訴、卻又不知如何開口的仿徨時刻,永遠有人願意立刻放下手頭所有事情,坐在你身邊,認真傾聽你說的每一個字。

趙安世就是在那樣的日日夜夜裏,開始發自內心地信賴著他,仰慕著他。

直到某一天,連雲舟不好意思地把粘在他腿上的小孩往下撕,說接下來這幾天不回來住了。

在眾人茫然的目光中,他撓了撓頭,解釋道:學校開學了,他得去報道。

那一刻,趙安世才恍然。哦,在汙染區的戰場上來去自如的戰神,脫下戰袍也還是個學生仔。

他當時怎麽就單單為這份耀眼的光芒而心馳神往,而沒有想到這榮光背後的血與淚呢。

一股綿長而尖銳的心疼,終於在這一刻,結結實實地穿透了時光,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九年之後,將將二十九歲的趙安世忍不住又看了眼那個蛋糕,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在這一刻,聽完了江與青的話,他才結結實實地認識到:他和連雲舟之間,雙方的角色發生了轉換。

那個人現在是虛弱的、需要他來小心保護的……甚至,稍微忤逆一下他的想法也是沒事的,因為他現在生病了嘛。

從成年的含義上來看,或許從今天起他才能算是成年吧。趙安世苦笑地想著。他直到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不會總有那麽一個仿佛無所不能的人來守護他,支持他,為他擋下一切風雨。

趁著病人還在樓上睡得昏沈,趙安世和江與青就接下來的醫療安排簡單溝通了幾句。何進很快沖了個澡,換了身幹爽衣服,也沈默地走過來,靠在墻邊聽著。

末了,趙安世低聲囑咐何進:“去樓上守著先生吧。”

何進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麽,轉身朝樓梯走去。

就在他即將踏上第一級臺階時,他的腳步卻一頓。何進沒有回頭,只是背著身,用讓客廳裏兩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音量,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

“他以前,經常把自己的飯分給我。”

話音落下,他沒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

昏暗的臥室內。

何進上了樓,在床邊坐下,安靜地註視著床上熟睡的人。

盡管都以寡言示人,何進和徐確在個性上迥然不同。徐確更多是喜歡觀察多於參與,喜歡獨處多於熱鬧,是個實打實的文靜孩子。

何進不說話,主要是不知道說什麽。

他幾乎沒上過學,出生被親生父母遺棄,長大在孤兒院被排擠,再後來被領養人帶走又拋棄。在建立起學校的觀念之前,他就獨自在街頭晃蕩了。

連山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他站在街頭,低頭看向這個街頭的流浪兒,問何進要不要跟他走。他許諾給何進一口飯吃,但是條件是要陪他做實驗。

何進不太懂“實驗”是什麽意思,但他懂“吃飯”的意思。

他就這樣成了唯一一個自願和連山走的實驗品。

他也是連山最早的實驗品,比他大一些的趙安世和周方琦都是連山後面拐來的。

何進覺得自己笨不能歸咎於連山,他好像在當實驗品之前就笨笨的。連山做實驗的時候要他描述感受——被電擊之後的感受,聆聽古怪聲音之後的感受——他笨嘴拙舌的,什麽都講不清楚。連山氣不過,把他扔給已經上過幾年學的趙安世來教育。

趙安世逮著了這個機會,就給他灌輸他的逃離實驗室計劃。趙安世興致勃勃地給這個新認識的弟弟看畫在撕下來的布料上的地圖,何進卻眨眨眼,只覺得莫名奇妙。

逃,為什麽要逃?

今天有飯吃,明天有飯吃。每一天都能活下來,為什麽要逃?

頂多有點痛罷了,但何進最擅長的就是忍痛。

後來還是個有些奇怪的人把他們都救了出來,但何進不討厭他,因為那個人——先生給他吃好吃的飯,比連山給他的還要好吃。

唯一讓何進不高興的,就是先生要壓著他和以徐確為首的小蘿蔔頭一起,在小宋姐姐那裏上識字課。

“徐確的個子都不到我的胸口,崔應溪還要更矮,為什麽我要和他們倆一起上課?”他不滿地抱怨著。

先生像變魔術一樣變出塊面包,塞到他手裏:“人家個子小,認的字可比你多多了,小何要好好努力。”

何進高興地接過面包吃了起來。十五歲少年的胃如同無底洞,營地配給的幹糧總是吃不飽。他每天上識字課的唯一動力,就是上完課可以來先生這裏領好吃的。

他那時理所當然地以為:先生是這裏很重要的大人物嘛,能有多餘的食物配給,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如今想來,何進只覺得當時的自己多麽無知,又多麽可笑。

**

連雲舟不想醒過來。

睡眠沒能帶走絲毫疲憊,醒來時,他依舊渾身乏力。與此同時,在意識清醒的瞬間,那些被睡眠暫時屏蔽的不適便立刻卷土重來,將他重新淹沒。

頭痛,腰也痛,渾身沒有一處舒坦的。這樣躺著也不舒服,他想要換個姿勢,身體卻虛弱得不聽使喚,最後只極其微弱地挪動了一下。緊接著,腰背處便驟然襲來一陣鈍痛,迫使他立刻停下,僵在那裏。

“幾點?”連雲舟勉強清了清嗓子,用氣聲問道。

何進立馬湊上前:“九點不到一點,還早,要再睡會兒嗎?”

躺在床上的病人,吃力地擡手揉了揉眼睛:“不睡了,起來吧。”

何進聞言,小心地把自家先生扶起來,等孱弱的人從體位變化的暈眩中恢覆過來才松開手。他理了理靠枕,嫻熟地伺候起先生洗漱。

“沒有話和我說嗎?”連雲舟輕聲問道。他記得昨晚何進進房間時的那個表情。

“您需要休息。”何進直接把牙刷塞進了對方嘴裏,截斷了後面的話。

連雲舟微微睜大眼睛,有些意外。他今天還是沒什麽力氣,顯然下不了床,但還不至於連牙刷都拿不住。

何進今天這是怎麽了?保護欲大發作?

連雲舟打量了下對方的神色。何進臉上仍是慣常的冷峻嚴肅,只不過似乎比往日還要嚴肅一些。即便如此,何進手上的動作卻依然小心,力道輕柔,一點也沒弄疼他。

連雲舟靜靜想了想。等刷完牙、漱過口,他第一時間溫聲開口:“別想太多,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

他還沒來得及把打好的的腹稿說完,何進就不由分說地把毛巾按在了他臉上。連雲舟只好仰起臉,閉上眼睛,任由何進動作輕柔地替他擦臉。

何進動作細致得近乎虔誠。毛巾小心地敷過額頭、眼窩,沿著鼻梁兩側緩緩向下,拭過總是沒什麽血色的臉頰。那蒼白的皮膚因為熱毛巾的熱氣而漸漸透出淺淡的血色。

連雲舟意識到了何進似乎不希望自己提昨晚的事情,於是決定曲線救國。他便閉著眼,輕松地調侃道:“你倒是越來越會伺候人了。”

“您喜歡就好。”何進低聲應道。

連雲舟笑著:“嘿,你這話說的……”

他話音忽的一頓,像是忽然想到什麽似的,語氣裏摻進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悵然:“唉,我怎麽把你養成這樣了?除了打架就只會當護工,以後——”

話未說完,連雲舟猛地收住了聲。

何進的動作頓住了。

他全身肌肉繃緊,慢慢地將毛巾從連雲舟臉上移開,放入一旁的水盆中浸透,再重新拿起,用力擰幹。

他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起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水流從指縫間不斷淌下,淅淅瀝瀝地落回盆中。

要是那驟然湧上心頭的不安與恐慌,也能如此輕易地隨之流走,就好了。他不可遏制地想著。

“……您說過,”何進聲音低啞,幾乎是從胸腔深處擠出這句話,“我可以一直留在您身邊的。”

————————

初稿完成於2024.10.1

2025.8.29加強了一下情緒的渲染

2025.12.26重寫趙安世的反應,部分內容拆分到下一章

我在改這章的時候瘋狂地看存稿箱裏趙安世發癲的那一章orz不要看有些人現在這麽誇張,未來可以更加誇張

最近幾章重寫的成分有點多,還都是現寫的,希望不要出錯[爆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