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精神汙染什麽鬼:身體差得一場噩夢都能放倒

關燈
第13章 精神汙染什麽鬼:身體差得一場噩夢都能放倒

耳邊響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低沈而模糊的聲音。

這聲音又像是直接在你腦海中回響的囈語,聲音忽高忽低。有時是殘破的低語,有時又陡然拔高,成為撕裂理智的尖嘯。

連雲舟在濃稠的黑暗中猛地睜開雙眼。

他垂下視線,父親冰冷的屍體正枕在他的膝上。

父親的肢體以人類不可能達到的角度扭曲著,如同被暴力撕扯過的提線木偶,僵直的四肢拖曳在地面。那雙失去焦點的眼睛死死瞪向黑暗中的某個方位,凝固在最後的驚恐瞬間。

連雲舟知道那裏有什麽。

在黑暗中蠕動、膨脹、收縮的陰影。它們的皮膚像是由破裂的鏡面組成,每一塊碎片都反射出最陰暗的記憶和無形的痛苦。

然而,他的脖頸卻不受控制地、僵硬地轉向那個方向。

但是這一回,從黑暗中走出的,並不是不可名狀的霧氣,而是一個人形的生物,讓連雲舟有些錯愕。

她的面容被某種詭異的汙染侵蝕,皮膚發出不自然的灰綠色光澤,布滿斑駁的裂痕,像是即將崩解的陶瓷。

……母親?

**

連雲舟猛地從夢中驚醒,身體下意識地想要從床上掙紮坐起。他的理智尚未完全回籠,但是憑借多年的經驗,他已經意識到剛剛看到的一切是噩夢中的幻象。

即便如此,生理上的恐懼反應卻不受控制。他能感受到胸腔內心跳還是不受控的加速著,速度快到這副虛弱的身軀根本無法承受,過度的亢奮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剛試圖撐起身,眼前便因這突如其來的體位變化而陣陣發黑,整個世界都在眩暈中扭曲旋轉。剛剛擡起些許的身體驟然失去了所有力氣,重重摔回床墊。

守在一旁淺眠的趙安世立刻被驚醒。看到眼前景象,他心頭一緊,急忙上前將人小心地攬進懷裏。懷中身軀冰冷而顫抖,冷汗早已浸透單薄的病號服,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帶著令人心碎的嗚咽。

“沒事了,只是夢……”趙安世輕撫著他顫抖的脊背,聲音放得極緩,“慢慢呼吸,跟著我的節奏……”

可連雲舟仍陷在噩夢的餘悸中,渙散的目光沒有焦點,蒼白的唇瓣無聲地開合,仿佛還在與夢中那些可怖的景象對峙。

這番劇烈的掙紮像是喚醒了沈睡在身體深處的所有傷痛。超負荷使用異能早就給他的內臟帶來了不可逆的損傷。此刻,劇烈的情緒波動引發體內翻江倒海般的痙攣,脆弱的內臟翻攪著發出哀鳴,每一次深呼吸都牽引出腹部尖銳的疼痛。

連雲舟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則不要命地往柔軟的腹部裏壓。趙安世急忙去掰他自虐的手,試圖阻止他傷害自己。

可意識模糊的人只是拼命掙紮,竟在混亂中掙脫了鉗制,猛地撲到床邊,對著地面撕心裂肺地嘔吐起來。

**

等趙安世收拾完地上的狼藉,連雲舟早已體力耗盡,虛弱地癱軟在床榻間,胸膛微弱地起伏著,連喘氣都顯得艱難。

察覺到趙安世重新在床邊坐下,他掙紮著掀開沈重的眼皮,投去一個飽含歉意的眼神,隨即又因一陣強烈的眩暈緊緊閉上雙眼。

趙安世坐在床沿,低頭凝視著那個別扭地蜷縮在被子裏的身影。病人臉上不見半分血色,冷汗浸濕的碎發黏在額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他猶豫片刻,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一把掀開了對方的上衣——

層層疊疊的舊傷疤之上,赫然添了一片刺目的烏青。

“好樣的,連雲舟。”趙安世咬牙切齒,手上卻還是輕輕放下衣擺,仔細掖好被角,生怕他著涼,“自己給自己掐出了淤青,真不怕壓出事情、傷到內臟啊。”

不過是以痛止痛的時候,稍微有點用力過了頭。連雲舟假裝沒聽見,躺在床上細細地喘著氣,連回話的力氣都擠不出來。

這一遭把他一天的體力都用完了,今天還是別下床為妙。

“瘦成這樣了,掙紮起來力氣還這麽大,真是……”趙安世心疼地堆好靠枕,俯身輕聲問道,“好點了嗎?我扶你起來吃東西。”

連雲舟溫順地任由趙安世攬住他的肩背,借著力道緩緩坐起。然而即便動作放得再輕再慢,這具過度虛弱的身體還是承受不住體位的改變。

他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人無力地歪倒在趙安世肩上,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唇色泛白。他靠在趙安世肩上,半晌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給你把吸氧的東西拿過來?還是你先躺下來,我給你輸營養液?”趙安世這下是真的慌了。出院以來,雖然連雲舟身體一直恢覆緩慢、病情反覆,但一下子難受成這樣他還是第一次見。

昨晚睡前不還是好好的嗎?甚至昨天覆查的時候,周方琦還說他恢覆得還行,可以把精神力抑制器摘了……難道說?

正當趙安世心亂如麻時,連雲舟眼前的黑霧終於緩緩散去。他邊壓抑著咳嗽邊斷斷續續地說道:“咳……沒事,先吃飯吧。”

連雲舟依然坐不穩當,只能由趙安世半攬著,小心地餵了幾口粥。幾口熱粥下肚,他才勉強攢夠自己靠坐在床上的力氣。

看著垂著眼慢慢喝粥的人,趙安世語氣都放軟了:“今天怎麽了?做噩夢了?”

連雲舟含糊地應了聲:“嗯。”

他以前沒少夢到連雲舟他爹,也就是他親愛的委托人的屍體。但到連雲舟的母親出現在噩夢中,這卻是頭一遭。

“是普通的噩夢,還是……”趙安世緊緊盯著他的反應,“精神汙染造成的噩夢?”

連雲舟沒說話,這個表現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趙安世蹭的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我就說那個濃度的精神汙染就算是你也扛不住……你得回去住院修養……”

“坐下。”連雲舟擡起眼皮,不輕不重地吐出兩個字。盡管臉色依舊蒼白,那眼神卻讓趙安世不由自主地頓住了動作。

趙安世洩氣地坐下,後怕地看著自家先生。

先生的異能可是罕見的能祛除汙染的異能,卻無法完全抵抗汙染的侵蝕……他的身體,到底衰弱到了什麽地步?

因為連雲舟近來一直病著,家裏早已備齊了各種照料病人的用具。此刻連雲舟面前支著輕便小桌,桌上的粥碗正裊裊冒著熱氣。

連雲舟自己握著勺子,慢慢從碗裏舀起一勺粥。他垂著眼睫,專註地對著勺沿輕輕吹氣。

只是這樣舉了片刻,他的指尖便洩了力般輕輕顫抖起來。

……這可是曾經支撐起整個異能局的、最寶貴的S級異能者的手啊。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連雲舟咽下剛剛吹涼的粥。他費力地壓下喉間的癢意,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這事我和方琦說過,她也檢查過。只是一點點殘餘,頂多做點噩夢,沒有實質性影響。”

在消滅了反派大BOSS的決戰中,他一人包攬了幾乎整個隊伍遭受的汙染。若僅是如此倒還不算最糟,偏偏他還在那場戰鬥中身負重傷。

極度糟糕的身體狀況,讓他根本無法承受異能局常規的汙染清除手段。要知道,當情況棘手到這個程度、需要救的人重要到這般地步時,異能局能夠采取的最有效措施,本就是去請連雲舟親自出手。

諷刺的是,這一次需要被拯救的,正是他自己。

因此,當時侵入他體內的龐大精神汙染,一部分是依靠他身體在危急關頭僅存的被動自愈能力勉強壓制;另一部分,則是他在意識清醒的間隙,強忍著異能過度使用的劇痛與身體的極度虛弱,一點一點親手為自己清除的。

這種自己為自己做手術的操作,會帶來難以想象的身心消耗。以至於時至今日,連雲舟的精神海裏仍有少許汙染殘餘未能根除。而他那近乎油盡燈枯的身體也再無力維持基本的自愈功能,只能隨這點殘餘去了。

看著趙安世愈發陰沈的臉色,連雲舟有些哭笑不得,本能地放軟聲音安撫道:“真的只剩一點點殘餘了。我自己就是治療這個的,還能不清楚嗎?這點汙染量掀不起什麽風浪的……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

他的聲音還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虛弱和沙啞。

趙安世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連坐穩都困難的人,眉頭越鎖越緊。他沈聲道:“做噩夢也不行。你現在的身體,連做噩夢的負擔都承受不起。”

他的目光掃過對方蒼白的臉色和微顫的手指。光是噩夢的精神刺激就能難受成這樣,再多來幾次,怕是又得回醫院躺著了。

“精神汙染本身就會引發噩夢,這很正常。”連雲舟耐心地解釋著,明明他才是被病痛折磨的一方,此刻卻在自己安撫焦躁的家屬,“如果想完全排除噩夢的困擾,就只能像前些天那樣,以毒攻毒了。”

趙安世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精神力抑制器是無差別的禁魔領域,因此也能壓制汙染。即便連雲舟只是白天佩戴抑制器,其殘餘效果也足以他睡個安穩覺。

可正因為抑制器對他的身體負擔過重,根據他近期的恢覆情況,周方琦才建議他暫時摘下,讓不堪重負的身體先緩一口氣。這才有了今天的噩夢。

“只能以毒攻毒嗎?”趙安世皺眉,“我回頭再和方琦仔細商量一下。”

說著,他的註意力又回到眼前。趙安世看著那碗沒動幾口的粥,語氣無奈地哄道:“再多吃點,補充體力。不然生病都沒力氣生。”

連雲舟趁著和他說話的功夫,故意用勺子在粥碗裏慢慢攪動,拖延著喝下一口的時間。

“我沒胃口嘛。”連雲無辜地擡起眼。

趙安世看著試圖蒙混過關的病人,又看了眼沒下去多少的粥,嘆了口氣。

“別嘆氣。”連雲舟輕聲嘖了一下。

“您也太難養了。”趙安世無奈地接過他手中的勺子,半是責備半是寵溺地感嘆道。

身體差得一場噩夢都能放倒,偏偏營養還補不進去,病人自己心裏還裝著操不完的事。

趙安世半哄半逼地又往他嘴裏送了兩口粥,連雲舟就說什麽也不肯再張口了。

管家先生只得把粥碗端走。趙安世一邊收起支在床上的小桌板,一邊嘆息道:“我當年真應該去學醫的,而不是讀商科。”

“怎麽?”連雲舟挑眉,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笑意,“想當‘總裁的一個醫生朋友’啊?省省吧你。”

他緩了口氣,拉了拉被子:“方琦是治愈系異能,又有在汙染區提供醫療救援的經歷,才拿到了參加執業醫師考試的資格。就這樣,她去年才把博士論文補上,拿到正經的醫學博士學位——您老人家是準備,咳咳咳。”

話未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便打斷了他,連雲舟不得不彎下腰專心咳嗽。趙安世連忙為他拍背,直到那撕心裂肺的聲音漸漸平息。

“主要是,想給您找一位合適的家庭醫生實在太難了。”趙安世收回給他拍背的手,才繼續說,“方琦說會在治療中心的人裏幫忙物色,但我看來看去也沒幾個順眼的……”

“要我說就沒這個必要,”連雲舟就著趙安世的手喝了口水,“又要可信可靠,又要職業水平過硬,這種人留在我身邊當個家庭醫生,豈不是浪費?”

這個人什麽時候能學會重視自己一點?趙安世恨得牙癢癢,卻也只是低聲嘟囔了句:“才不是浪費。”

這是連雲舟和趙安世多年的爭執。趙安世當年說要去讀大學的時候,連雲舟是最高興的,沒少抽時間給他補課。等趙安世經管專業畢業之後,連雲舟也給他在當時還是小型企業的靈啟集團留了位置。

帶著畢業禮物和靈啟集團入職通知,連雲舟興沖沖地來參加趙安世的畢業派對,趙安世就這麽給了他當頭一棒,和他說靈啟集團不去,給他安排其他工作也不去——他就是要留在連雲舟身邊照顧他。

那天也是在宋聽禾的住處慶祝,周方琦、何進還有宋聽濤等一幫孩子都來齊了,就看見連雲舟陰著臉揪著趙安世的領子上了樓,把門一鎖兩個人就吵了起來。

趙安世翻來覆去就是講不放心他能照顧好自己,講公司和異能局事務太多他一個人扛不住,講他留在他身邊可以幫忙做很多事……寧長空是老道的快穿者,口才和社會閱歷都超過趙安世太多,講得小年輕幹脆閉上嘴,紅著眼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還是宋聽禾聽不下去,上樓勸了架。她也不怎麽讚成趙安世的決定,但不願意見到兩人失和,勸的是焦頭爛額。

最後是連雲舟讓的步。趙安世是撿回來的這群“實驗品”裏年紀最大的,他正摩拳擦掌地要在他身上把“拯救反派的實驗品”這個任務打通,結果趙安世就給他演了這麽一出。

“這不是還是個半大孩子嗎,意氣用事。”寧長空實在氣不過,跑去陽臺上吹風。

楚清歌出謀劃策:“理論上,他這也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也能算完成任務。”

“行吧,只能硬圓了。”寧長空搓臉,幽幽地道,“我現在有種把孩子含辛茹苦拉扯大教育好,結果他/她說想要去做家庭主夫/婦的感覺……”

楚清歌:“也算是,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不要職業歧視啊!”

“不行,我得再給自己調理會兒,實在是氣不過……”寧長空扶著陽臺的欄桿咳嗽。

最後寧長空還是拿出了職業快穿者的情緒管理能力,吹了一刻鐘的風就面色如常地回來了,告訴趙安世他會把管家的合同擬好給他,讓其他孩子繼續慶祝。

趙安世看他完美地收斂起了情緒,反而有些害怕。果不其然,身體的反應是做不了假的。連雲舟那天一回家就掐著胃把吃進去的東西嗆咳著吐了個幹凈,當晚就發起燒來。

那天也是,連雲舟難受得坐不住,要他攬著才勉強餵進去點水。趙安世嘆了口氣。

連雲舟向來犟的要命,說一不二。讓趙安世來當這個管家,算是他平生第二大的讓步了。

————————!!————————

初稿完成於2024.8

2025.11.30潤色文字並重新組織情節,把最後一段情節往後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