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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103:我不需要你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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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103:我不需要你的感謝

103我不需要你的感謝

這本來是劍拔弩張的對峙,氣氛一觸即發。

可克洛德一句嚴詞厲色的“你太放肆了”,卻精準地擊中某根奇怪的神經,舒櫟腦子突然短路,腦海裏面突然跳出華妃的那句經典臺詞——

「不容本宮放肆,本宮也放肆多回了,還差這一回嗎?」。

實在太應情應景了,就像是為此刻量身定做的!

這讓舒櫟一瞬間險些繃不住,連忙後退半步,拉開一點距離,以免自己突然想要笑場。

舒櫟用力握緊自己的拳頭,整個嘴角都在發僵,強撐著冷臉,維持剛才緊張的情緒,說道:“話不投機半句多。”

他頓了頓,繼續保持鎮定,說道:“我勸也勸了。”

語氣也跟著一沈,“你聽不進去,就當我是專門過來罵你的。我走了。”

克洛德:“……”

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舒櫟趕緊從現場掉頭就走,邊走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走了兩三步之後,他又忍不住覺得自己太好笑太可笑了。

怎麽會在那麽嚴肅的場合,腦袋突然抽筋?

他本來想著走去甲板吹吹風,吹走腦袋裏面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可是遠遠地,他見到甲板上全都是人,想到自己不能無視他們,還得一一打招呼寒暄,還有可能有人跟自己搭話。

舒櫟想到如此,就忍不住對此勸退了。

可才走幾步,他迎面就看到了萊頓帶著兩位熟人迎面而來。他本來想要躲在柱子後面,可萊頓神父也見著舒櫟,還朝著舒櫟的方向搖了搖手。

“阿利斯主教。”

萊頓至今也摸不準舒櫟具體是什麽性子。

有時候,他在公眾場合落落大方,侃侃而談,無論是熟人,還是生人,待人接物都是從容有度的;可一轉到私下,哪怕是見到熟人,只要不是小孩子,遇到大人,他自己反倒像是一只怕生的貓,非要把自己藏起來,還得有人去哄,去拽,才能把他從殼子裏面撈出來。

一開始不熟悉的時候,大家面對舒櫟這種舉止,還不知道該怎麽辦。

後來熟悉起來後,執事和修女們都已經對此見怪不怪的。很多時候,他們都會故意假裝看不到,就這麽放他高高興興地走了。不過有時候,教會的人興致來了,他們也會追著主教後面走。

在廊道裏面,舒櫟一開始本能地就要躲。

萊頓放在平時,自然是假裝看不到。等主教卸下戒心後,再假裝不經意地回頭一眼,他自己跟著笑一笑就過了。

可這次不同。

他帶了兩位舊識——司丹市的傑凱神父和菲利普斯醫生,而兩個人也很想要見阿利斯主教。

於是,他自然不會再旁觀,反而快步走上前,再次和舒櫟對上目光後,便順勢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帶了出來。

“阿利斯主教,”萊頓笑著介紹,“這是傑凱,還有這位,是司丹市的菲利普斯醫生。”

舒櫟點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四年前,在主教選拔的時候有見過。”不過,舒櫟只是記得名字而已,人倒是不記得了。

不過,傑凱神父倒是看起來對舒櫟也很熟悉,看著舒櫟的眼瞳閃著光。

舒櫟忍不住有點疑惑:“……”

旁邊的萊頓神父解釋道:“我每年回去的時候,都和傑凱聊起過您。”

舒櫟堅持每個神職人員都要有假期。

不休也可以暫存,可若是一年都不用,就會被全部清零。所以每年收獲祭前夕,管事人麗塔修女都在催著執事們和修女們要趕緊使用假期,免得浪費。

不同於其他教會嚴格限制神職人員離崗,薩伏伊教區較為寬松。很多外地來的執事都會習慣攢假回鄉探親。而萊頓則每年都會在教區趁比較清閑的時候,回司丹市探親。

“要不是司丹市還需要人手,其實傑凱也想要來我們教區進修,學習不同的牧靈方式。”萊頓順勢笑著說道。

聽這話,舒櫟就知道萊頓和傑凱推心置腹,自然也對他熱絡得多,少了客套。

他說得坦率,“薩伏伊教區一直都很歡迎外來神職人員來進修。我們這邊也可以寫邀請信,不拘進修時長,三天,一周,一個月或者一年都可以。只是我們那邊規矩也很多,跟其他教區不太一樣,到時候遇到問題的話,隨時可以問萊頓,也可以過來問我。”

這意思說白了,就是傑凱不用擔心來叨擾薩伏伊教區,只管來找萊頓。需要借口的話,這邊也可以隨時幫忙出具文件。

傑凱神父連連點頭,毫不猶豫地應下。

和萊頓對視的時候,他的笑容也真摯很多。

旁邊的菲利普斯醫生則一直看著三人互動,直到舒櫟再次把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才說道:“我一直對薩伏伊教區的醫療系統很感興趣。聽說這兩年薩伏伊在北領地的醫療排名居首,尤其是那可以觀察細胞的顯微鏡,早就想親眼看看了。”

舒櫟也不藏私,“明天我們醫療人員都會集中起來,一起集思廣益。這顯微鏡的使用其實並不覆雜,不過這牽扯到光學原理和某些載玻片準備的技術,存在著門檻。用得好的人不多,這東西也很難普及。”

事實上,顯微鏡的使用門檻很高,否則也不會在有列文虎克死之後的18世紀裏,再次沈寂,少人問津。直到近代,它真正的價值才被重新拾起。

菲利普斯醫生早就聽說薩伏伊教區的主教很少藏私,卻沒有想到他會那麽大方,居然要主動教所有人。

“阿利斯主教,也許我多話了。可我在想著,現在跟上隊伍的醫生倒不是人人都願意真的拿它來救人。很多人學了這知識和本事,恐怕就會占為己有,用它生財。這倒不用完全交底。”

他語氣不重,卻句句在理,陳述事實,也是在提醒舒櫟防範小人。

這道理從舒櫟當主教接手薩伏伊教區的時候,就知道了。

正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沒有好處,也沒有人願意做。

舒櫟相信人性裏面的善,更相信人性裏面的弱點。

一個顯微鏡,就能帶動幾十名有專業知識的醫生一同去洛迦教區出生入死。

這對他們來說,不虧,是大賺。

“多一個醫生,就可能多救10個人的命。”舒櫟語氣不重,卻沈穩分明,“我不問他們的目的,我只看他們給的結果。我相信,對於善惡的審判,不在我手中,自有神主定奪。”

菲利普斯聽了後,微微一頓,隨後點頭道:“阿利斯主教說得對。救人目的再多,醫生也不該忘了最根本的事。”

這話說完之後,菲利普斯醫生輕輕笑了一下,說道:“總是從阿利斯主教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不管是這一次,還是上一次。”

四年前那場風波,麗塔修女一度被懷疑成殺主教的兇手,而菲利普斯醫生也被要求出席證明。

「他當晚也確實給惠特莫爾主教放過血」。

審判結束後,舒櫟曾經單獨問了他一句,“你們一般怎麽處理吸血後的螞蟥是怎麽處理的?”

菲利普斯對這套問話早有準備,很快說道:“即使螞蟥再昂貴,可對象是主教,我們一向將吸飽血的水蛭當做廢物處理。”

當時舒櫟便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語氣不重,卻一句句清晰,“那就好。我擔心你們會重覆使用水蛭。畢竟,你們也曾經給海上瘟疫的水手放過血。要是用的是同一批水蛭,哪怕它們能消化有害的血液,也難保會感染。那就麻煩了。”

那一瞬,菲利普斯記得自己眼皮顫了一下,手指微動。可很快地,他恢覆了鎮定,因為他清楚,沒有人能找到證據。

他像往常一樣說了一句“明白”。

那天,兩人沒再多說一句。

可是菲利普斯至今都有一種幾近本能的直覺。

舒櫟知道他做了什麽,只是沒說破而已。

這些年,他一直都在聽薩伏伊主教聖德的傳聞,心想著他若是真的正直仁慈到骨子裏的人,為何沒有把那件事追查到底?可若是他什麽都沒有察覺,那眼神又是什麽意思呢?

菲利普斯想去問,卻怕自己是不打自招。

如今見到薩伏伊主教本人,又再次說上話,菲利普斯感覺這人比想象中的更神秘莫測——強而不顯鋒芒,慈悲中也有令人不寒而栗的清醒,卻又難以想象的年輕。

恐怕正是因為這一點,雨果主教和霍爾姆主教都是看重了他這一點,才都把整個教會的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

舒櫟知道他話裏有話,可又不想應。

他記得菲利普斯這人城府深,做事滴水不漏。與這種人打交道,他也不願意完全透底,所以說得不多。

只是這一點就沒有必要表現出來了。

社交結束後,舒櫟覺得自己的電量只剩下百分之三十。

一打開艙門,他就看到芬尼安已經脫了外衣,躺在自己的床上,還把納西當做枕頭枕。

納西被芬尼安欺負到沒有脾氣,只有見到舒櫟回來,才叫了幾句。

芬尼安聽著納西在叫,轉過頭一對視,又閉上眼睛裝睡。

舒櫟就哭笑不得,目光轉了轉,“萊斯利呢?”

“在裏面洗澡。”

芬尼安說完,單手又撐著側臉,起了身。

而得了這個間隙,納西就又從床上溜了下來。

芬尼安手疾眼快,把納西一手揪了回來,抱在懷裏,說道:“誰叫他剛才跟我們一塊洗,他非要端著,做一副貴族少爺的作派,就只是窮講究。這頭發都是水的,得什麽時候才能睡覺?”

舒櫟倒不是不理解萊斯利的難為情,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澡堂文化。

芬尼安接著轉過頭又看舒櫟,唧唧咕咕道:“你都不知道我這一路都要照顧他。他又笨手笨腳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累?”

舒櫟知道芬尼安就是想要誇獎和獎勵,便坐在他旁邊,順手把納西救回來,“是的,芬尼安最厲害了。”

芬尼安就喜歡他這麽說,“那是不是離不開我啊?”

“對啊,離開你,我和萊斯利該怎麽辦呢?”

芬尼安笑了笑。

還沒有笑完,舒櫟就說道:“那你這麽跑出來,班德先生他們怎麽辦?”

“我剛跳上馬車的時候,就被我爸逮住了。”芬尼安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說道,“他看了我一眼,就閉眼默認了。”

舒櫟想到這個畫面,就忍不住覺得好笑,“幸好你妹妹的性子乖巧,不像哥哥。”

“可是我也很乖啊!”芬尼安不接受這種誹謗,“我每次不都是把事情做得妥妥當當的。你看我什麽時候給你惹過麻煩了?”

舒櫟笑了笑,開始認真地回應道:“我現在想了想,覺得你在的話,確實可以做很多忙。這次出行,其實我也沒有把握能全身而退。不過有你在的話,做事確實會方便很多。”

芬尼安也跟著正色起來,“我跟你說實話吧,我來這裏的原因不是來支持你的。”

舒櫟頓時被噎住:“……”

好直接。

芬尼安一臉情真意切,就怕舒櫟不聽自己的話,於是幹脆坐起身,說得認真懇切道:“我就是代替所有人來看著你不要出事的。”

他頓了頓,說道:“就算全部人死了,我也會來保你平安。所以,如果你想把我支開,去救其他人是不可能的。”

“……”

舒櫟就知道芬尼安太聰慧了——自己什麽也不用說,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

可他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洗浴間的門被拉開,萊斯利的聲音冒了出來。

“我可以負責保護阿利斯主教,你完全可以去忙其他人。”

芬尼安最討厭萊斯利總是拆自己的臺。

誰不知道他有治愈他人的能力?

芬尼安趁機埋進舒櫟的懷裏,說道:“阿利斯,他瞧不起我,覺得我沒本事保護你。他太過分了。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

萊斯利就冷眼看著芬尼安演戲,“阿利斯主教,你有什麽打算可以跟他講清楚,不要被他現在的話給蒙蔽了。”

“我在想著,芬尼安負責留在船上看守物資。可能中間有需要的話,還得讓芬尼安去其他城市補貨。”

芬尼安一聽,就瞪了一眼萊斯利。

萊斯利眼觀鼻鼻觀心,看著芬尼安說道:“很有道理。你處事周到,擅長和他人交際。你父親現在也在經營商行,肯定很有經驗。後勤籌備這件事最適合芬尼安了。”

字字都是讚美,句句都是誅心。

舒櫟又說道:“到時候,我讓萊斯利去保護你。”

萊斯利頓時輕松的表情就沒了,“……”

芬尼安又想要嘲笑萊斯利,又看出舒櫟還是想把他們護在後方,並不怎麽高興,“我才不要人保護。”

這四年來,應著舒櫟對器械精度的嚴苛要求,芬尼安的能力也越發純熟。

在意識所能觸及的範圍內,他可以同時操控超過一千多種零件——金屬、玻璃、線軸、銅絲,甚至是空氣中懸浮的灰塵微粒。

他能隨意組裝,也可以輕松控制其溫度。

在他一念之間,它們也可以隨時歸位。

芬尼安曾夢見自己能折紙殺人。

在一個陌生的貴族府邸裏面,火光沖天,烈火在回廊與天頂間翻卷。

他指尖一動,紙片如刃,飛掠而出,穿甲斷骨。那些披著盔甲的騎士,在他面前就是軟沙爛泥,根本不堪一擊。

夢裏的火光映著他冷靜卻又陌生的臉。那真實得就像下一秒就會照進現實。

而他清楚,現在的自己,比夢裏那個年長的自己,更精準,也更致命。

不過這部分又不需要跟舒櫟講。

“……”

芬尼安知道暫時說服不了舒櫟,於是他換了說法:“我們再從長計議吧,阿利斯主教。”

他頓了頓,又勸道:“你想想看,你光是只照顧我們,旁人未免會覺得偏頗。再說,你現在的計劃聽起來,也像是你對其他人的能力並不信任。再說,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了。”

“這船要走一個月,最穩妥的做法,是先了解全船人員的能力,再做分配。知人善任,才能不出差錯。”

舒櫟被芬尼安堵得無話可說。

萊斯利在旁邊,靜靜地看著芬尼安又輕而易舉地擺平了舒櫟的堅持,“……”

以往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包括這次他出行的時候,第一時間也是先找芬尼安。因為他知道芬尼安肯定能改變舒櫟的想法。

可有時候,他難免會對這些明顯的事實感到失落或者酸澀。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始終比不過芬尼安,甚至會忍不住問自己,「自己到底在這裏做什麽」?

就在這時,頭發上的水滴從發梢滑落,正好砸在他的手背上。那微涼的觸感就像是擊中了他敏感脆弱的心靈。

他下意識地握緊拳頭,壓住心裏的情緒,低聲說道:“我…我先出去吹幹頭發。”

舒櫟見他精神懨懨,想來還是因為克洛德的事情。可很少見他持續那麽久的沮喪,沈吟半刻,舒櫟想著順勢開導他。

於是他走到架子邊上,拿了一條幹毛巾遞過去,“我剛從外面回來,風很大,還是留在這裏擦幹?”

遞過去的同時,舒櫟也跟著開門見山,說道:“我知道你心裏有事情。你隨時可以跟我說。”

“我已經成年了,自己能處理。”

萊斯利話一出口,就忍不住後悔了。

他語氣太沖,可一時間又說不出補救的話。

他抿了抿唇嘴角,只是收了幹毛巾,卻沒有答應留下,徑直離開船艙,留下舒櫟和芬尼安兩人面面相覷。

屋內安靜了好半響。

舒櫟先嘆了一口氣:“公爵剛才對他的態度太惡劣了。”

芬尼安自然也認出公爵本人。

先前吃飯的時候,芬尼安也註意到萊斯利的情緒變化,現在才理解他的反應,“他們家三兄弟都不喜歡公爵。現在這個月天天還要和公爵相處,真是叫人難受。剛才開船儀式說的那話也實在不好聽。”

舒櫟有些無奈:“我剛才還專門為萊斯利去和公爵聊了,結果公爵油鹽不進,不近人情。”

芬尼安頓了頓:“…萊斯利其實很要強的。即使是不喜歡的人,就是因為對方是自己的父親,一句話也能影響自己很久。”

舒櫟嘆了口氣:“最近我們讓讓他吧。”

芬尼安點點頭,主動說道:“嗯,那晚上讓他睡在大床,我睡在沙發吧。等他心情好了,就輪到我睡床。”

“謝謝你,芬尼安。”

芬尼安趁萊斯利還沒有回來,再次躺回大床上,盡情地舒展了一下身體,才又坐起身說道:“說到底,萊斯利比我還晚出生,算來是我弟弟,照顧一下還是應該的。阿利斯主教,你知道萊斯利的母親嗎”

“聽說過。”

舒櫟聲音溫和。

因為奧朵拉的存在是個敏感話題,再加上舒櫟本來也清楚原著設定,更沒有好奇心去追問。

長期以來,舒櫟都沒有特意去追問過任何奧朵拉的事情。

芬尼安像是思索了好一會,才慢慢地說道:“我有段時間一直在想著萊斯利這麽信賴你,聽你話的原因。直到有一天,我聽我爸說,你的性格有一點很像萊斯利的母親。”

舒櫟剛被萊斯利喊作父親,就被芬尼安說自己像他母親,不由一笑,“行吧,那我多照顧他一點。”

“得主動一點。”

芬尼安見舒櫟應得有點潦草。

說舒櫟心細的時候,他確實對人都很體貼。

可是舒櫟又十分心大,很多事情別人不說,他就不會自己註意。

於是,芬尼安又提醒道:“你都不知道他總是巴巴地看著你什麽時候註意到他。”

舒櫟一楞,忍不住疑惑:“什麽時候的事?”

芬尼安被這話問得噎住,才註意到自己說漏了嘴,於是,語氣一轉,又輕描淡寫地說道:“一直都有,只是我不說而已。”

舒櫟看他一臉嘴硬,說道:“芬尼安你對萊斯利真好。”

“好什麽?”

芬尼安不懂,“我又不喜歡他。”

“可你見他心情不好,還處處為他著想。”

芬尼安聽後,理直氣壯道:“那肯定是因為我心善啊!”

舒櫟看著他認真的模樣,笑意更深。

*

夜風從甲板上灌了過來。

海面陰沈波瀾,毫無美景可觀。

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三十多天。

他低著頭走到甲板一角,靠在欄桿邊上,任憑海風吹幹低落的水珠。

他很想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也知道舒櫟不會怪自己,可心口就是有一股堵著的情緒,像是濕發貼在後頸,冷得難受。

比不上芬尼安又如何?

起碼他還是可以跟上芬尼安的腳步,讓阿利斯多看自己一眼。

本來自己各處也不如芬尼安,現在又因為自己的不足而故意爭一口氣,反而就更顯得自己心性不如人,比想象中的要卑劣。

萊斯利下意識地用手抹了抹前額垂下的碎發,一言不發地等著心跳平靜下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萊斯利才回船艙,想著跟他們說自己搬去別的地方住,卻看到阿利斯坐在椅子旁翻著書,而芬尼安和納西因舟車勞碌,又飽飽地吃了一頓,現在窩在沙發處已經睡了起來。

萊斯利突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阿利斯也困乏不已,見他回來了,聲音放輕道:“你困了嗎?本來想先睡的,但不知道你喜歡睡在外面,還是睡在裏側,所以就一直等著?”

萊斯利感覺自己耳朵裏面全是血液湧動的聲音,他喉嚨幹了幹,“…都可以。”

“那你睡裏面吧。”

於是,萊斯利僵著手腳,同手同腳地爬到床邊。等躺下之後,他的肩膀又緊貼靠著墻的一邊,直到阿利斯掀開被子,柔軟的被角跟著被扯動。

而阿利斯低身垂落的發絲在燈光裏面微微晃動著,光影交錯,搖搖晃晃地落在他的胸口上。

那一瞬,他像是被燙了一下,卻也像是被冰水澆透。

身體發熱的同時,指尖卻寒涼不已。

“你第一次和別人睡覺嗎?”阿利斯的聲音就在耳邊,就像是一陣輕風拂過,莫名地讓萊斯利感覺到害怕。

可他分不清,是自己怕靠近阿利斯,還是怕阿利斯靠近他之後,發現自己有無數令人難忍的缺點,然後會悄無聲息地保持距離。

從前那些不讓自己在意的來自卡汶和謝莫斯的數落一句句地開始在腦海裏面環繞。

“我……”

阿利斯向來體貼,說道:“你要是不習慣的話,我就去其他地方睡。不要勉強。”這話平和地說著的同時,他也跟著擡起身子。

萊斯利下意識地拉住阿利斯的手臂,急切而倉促,“我沒有勉強…只是……不太習慣而已。”這話說著,自己的半張臉也跟著藏在被子裏面。

“我忍一下就好了。”

阿利斯沒再說什麽,只是把油燈順勢調暗了一些,火光縮成一個溫柔的光點。

阿利斯說道:“我睡覺喜歡亮著燈,你不介意吧?”

萊斯利輕聲說道:“沒事。”

話音剛落完之後,阿利斯便又用氣音跟他繼續說道:“萊斯利,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做小孩子看待。”

萊斯利又看向阿利斯,聽著旁邊的人開口,“我關心你,不是因為覺得你是小孩子,不能照顧你自己,而是因為你是我少數特別關心的人。我以前也沒有那麽親近的人,就難免沒了分寸感和邊界感。”

「關心」和「親近」兩個字突然像是烙鐵一般落在萊斯利的胸口。

他眼眶熱了一下,就像是突然被人接過了一把滾燙的火,他根本接不住。然而他內心卻知道他可以用來取暖,完全舍不得放開。

他忍不住側身看著阿利斯,視線也被突然而至的淚意模糊了數遍。

他也不知道這情緒從何而來,從前聽過很多無數類似的話,包括在學校裏面,也有很多女生給他寫過信,說很關心他,希望了解到他的痛苦之類的。

萊斯利會覺得那些垂憐的話可笑得很,也平平無奇。可現在只是聽到阿利斯說,他卻有一種強烈的灼傷感,心臟也跟著被揉碎了一般。

而阿利斯輕聲說道:“我們不要因為我待人處事的生疏和不周到而生分了,好不好?”

萊斯利想要開口答應,卻覺得自己的喉嚨被鉗住了一般,感覺若是要出聲,會很狼狽,於是他只是點了點頭。

也許是意識到萊斯利的情緒,阿利斯保護他的自尊心,始終沒有回頭去看他,也沒有側身。只是,在說完之後,他會用手拍了拍萊斯利的手臂。

而後,阿利斯又說:“雖然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但是我還是想說,你是很優秀的人,你的周圍有很多關心你的人,也有很多喜歡你的人,所以不要被其他人不好或者陰暗的態度,輕易否定了你自己。”

萊斯利再次用力地點點頭,像努力回應這份溫柔。

“你也一定會得到你喜歡的人的回應的。”

阿利斯鼓勵完之後,餘光間見到萊斯利心情平覆了一些,又問道:“要不要抱一個?”

“你知道嗎?擁抱會讓人心情變好的。”

可這句話剛落,阿利斯就已經翻過身,修長的手臂也跟著越了過來,抱住了萊斯利的肩膀。

那熱度從靠近的身體上傳來,慢慢地包圍了他。

萊斯利身體一開始的緊繃,隨著時間,也慢慢地緩解松弛下來。萊斯利的手也悄悄地跟著回應,在被子底下碰觸阿利斯的腰,試著回應這個擁抱。

不過,阿利斯怕癢,很快就把萊斯利的手挪到自己的後背。他自己也拍了拍萊斯利的背,“今天肯定累壞了,你快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萊斯利看著阿利斯的臉,腦袋漸漸下移,貼著他的肩頸,緩緩地合上了眼睛。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人的心,真的可以因為被緊緊抱住,而慢慢安靜下來。

*

舒櫟無法言喻自己主動擁抱別人的感受。

科學證明,擁抱是能夠增強免疫系統,提高睡眠質量,緩解精神焦慮的一劑良藥。

可是,他自身的成長背景裏面沒有擁抱這一項,尤其是作為男性,從童年結束後,他基本就沒有和他人有過多的肢體接觸。再加上,他有微微的社恐癥狀,任何肢體接觸容易使他尷尬和不舒服。

記得高中畢業的時候,他在離校前,突然被一個不熟悉的學弟抱了長達10秒。

這不僅僅是不舒服,甚至感到恐慌,那一整天都完全沒有辦法平靜,焦躁得不行。

他當時還在想,早知道一開始就推開了。

可是為了讓萊斯利心情變好起來,舒櫟還是鼓足勇氣,抱了抱萊斯利。

他其實沒有想象中那麽從容,甚至也有點退縮,可是因為萊斯利比自己還緊張,舒櫟就一直給他自己打氣。

幸好,萊斯利不僅沒有厭惡或者排斥,還像是個孩子一樣偎依著自己睡著了。

這積極的反饋讓舒櫟的緊張也跟著緩和了許多。他甚至還能有餘裕聞到萊斯利身上剛洗浴後皂角的味道。

不過,做這個小動作莫名顯得自己好像是個變態。

於是舒櫟又重新閉上眼睛。

得睡了。

明天還有很多事情。

他現在優先的想法還是制作鼠疫血清。

畢竟,鏈黴素並不是那麽好制作的。

其次,就是要疫情控制。

事實上,華夏古代也有治療鼠疫的經驗,雖然沒有說根治,但是也是做到了有效控制。

歸根究底,起碼得先滅鼠。

1666年的倫敦火災無意間把鼠窩燒了,才控制了倫敦的鼠疫。

再來就是……

舒櫟想著想著,意識也漸漸隨著萊斯利平穩的呼吸,慢慢地陷入了模糊——

再次睜開眼之前,舒櫟感覺自己的後背被人猛地推了一把。

他一個身形不穩,在地上踉蹌了兩步才站住了。

從黑暗中睜開眼的瞬間,陽光就像是一場連綿的火,從自己的視野裏呼嘯而過。

舒櫟本能地皺起眉頭,眨了眨眼睛,直到視線再次能聚焦時,才發現,他正在同一群穿著粗布衣服的少年,往著一個不知道終點的方向前進。

太陽又烈又大。

突然間,舒櫟前面一個傷痕累累的少年就倒在了地上。

眾人對此毫無反應,只是麻木地繼續前進。

他們就是在隊末,隊伍就像是一群游魂,與他們越來越遠。

舒櫟再擡頭的時候,就看到有騎兵,註意到隊伍後面的異象之後,拿著鞭子從前面趕了過來,目光似乎對準的是自己,也可能是地上的人。

直覺不是很妙的舒櫟先把地上的少年扶了起來,一條胳膊搭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後就順勢背了起來,重新亦步亦趨地加入隊伍。

那騎士拉著韁繩,在距離十幾米,觀察著舒櫟的方向,才又折返回原來的位置。

幸好不是那種喜歡動粗的人。

舒櫟在心裏慶幸了一下。

背後的少年聲音幽幽地傳了過來,“…不要你多管閑事…我走不動了,幹脆被打死算了。。”

“我也不想多管閑事,可是你剛好在我前面。下次離我遠點,我肯定不管你。”

這是真話。

舒櫟的好心還不至於能夠繞地球一圈,只夠眼前一米而已。

這份好心沒有那麽偉大,也沒有那麽廣闊。

對方也懶得爭辯,呼出來的熱息滾燙得至極,顯然在發高燒中,很快就昏了過去。

舒櫟擡頭望著天,很奇怪自己為什麽會做這種夢。

可是太真實了。

烈日灼天,路走起來又長又遠。

所幸下個停靠點就在半個小時後,地點也是在河邊。眾人都能夠喝上一口水,舒櫟還在旁邊發現了一片野生蒲公英。

雖然大學並沒有學過草藥學,但是在薩伏伊教區裏面,他和一批學者相處久了,也積累了一些基礎知識,學會在野外生存。

這鮮蒲公英的葉子若是搗碎成汁,可以清熱解毒,用來退燒。

舒櫟做得麻利,正要兌給那個少年喝,之前的騎兵也走了過來,奇怪地看了一眼舒櫟,“原來你會醫術嗎?”

“會一點基本的。”

騎兵並沒有多說,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舒櫟,便離開了。

舒櫟繼續讓這個少年繼續喝蒲公英汁,因為怕他吐出來,還用清水給他灌進喉管裏面,並給他扇扇風。

旁邊的少年們看到舒櫟這樣,忍不住起了一點好奇心,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不準備和他搭話。

反倒是舒櫟坐了一會兒後,又開始四處張望,招人幫忙背旁邊的少年。

一群少年自然是不願意在這麽累的徒步行走中,還要再背一人,都盡可能地回避舒櫟的視線。不過,舒櫟都盡可能地挑有氣力的,看起來好說話的人:“同行的人發著高燒,暫時走不動,可以幫忙背著他走一段路嗎?”

那些少年們要麽是繼續面無表情地喝水,休息,要麽就是假裝聽不見,也有搖頭拒絕,稍微給了一些回應。

不過舒櫟沒有氣餒,又換了一個人試著問。在經歷了十七、八次拒絕後,舒櫟終於找到一個肯幫他一起背著少年走路的人了。

“謝謝。”舒櫟感謝道。

那個淺瞳少年擺擺手,“該說謝謝的不是你,而是這個地上的人。”

他的語氣不冷,卻也不客氣,“不過說實話,我也不需要一個連路都走不動,得被人用鞭子反覆抽著走的人謝我。我幫你,純粹是想,如果我需要幫助的時候,你能像今天站出來救他那樣,過來幫我就夠了。”

“…你需要我什麽樣的幫助?”舒櫟下意識試探一下是否在自己能力範圍裏面。

淺瞳少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隊伍,輕聲說道:“賽爾蒙公國的領主說是要收養兒子,培養繼承人,才要把適齡孩子聚集起來。可是,若真的如此的話,為什麽一開始用馬車把我們接出來,又讓我們徒步走,還會允許騎兵對我們棍棒相加?”

舒櫟認為沒有必要增加恐慌,只是問道:“適齡少年裏面沒有貴族嗎?”

可這話已經讓淺瞳少年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合作目標——心眼不壞,不畏強不軟弱,比一般孩子可靠,還有點真本事,腦子也轉得不慢。

他果斷朝著舒櫟伸出橄欖枝,“我叫凱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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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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