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82:好！！！！【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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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82:好！！！！【三合一】
82好！！！！
霍爾姆主教的到來並不是偶然。
祭壇又傳出死傷的傳聞，這高低也是得過來看情況。
不過事情很簡單，來龍去脈一句話可以解決，所以他在過來的時候，已經知道情況，卻沒有想到自己能聽到舒櫟這番話。
雖不合時宜，卻鋒利得令人側目。
他不僅有共鳴，更有感慨——阿利斯神父絕對是在教會體制中隱忍多年，也許阿利斯神父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屈居於這個教會了。
現在，霍爾姆可以啟發他，可以引導他，改造他。
也許對雨果來說，阿利斯神父是銀像；而對霍爾姆來說，阿利斯神父則更像一柄銀色的利器。
霍爾姆的目光越發有深意起來。
然而，舒櫟也不知道霍爾姆的眼神會那麽高深莫測，見他沒有多說什麽，便只是點頭致意，便讓了位置給他，讓他可以去看望麗塔修女。
此刻傷者還是一臉慘白，還沒有恢覆血色。
這治療因創口而造成的失血，唯一能做的就是止血了。
舒櫟覺得自己有必要協助把案件盡快破解，一是為了順利回薩伏伊，二是為了麗塔修女的靈魂。
事實上，舒櫟一開始聽到人是被神像砸死的時候，他率先就排除了所有看起來比較忠誠於神主和教會的人，其中就包括麗塔修女。
麗塔修女恪守教規教條，甚至能接受孩子是因為躲避不過運神像的馬車而死。
這種人幾乎是把身心都交給了教會，同意自己的不幸都是被神主安排的結果。可這樣內心有堅守的人，一般是不可能會用神像殺人或者傷人的。
舉個簡單的例子，就像是在華夏家庭裏，很多父母已經習慣孩子先成家後立業，傳宗接代的觀念。他們就不可能看到孩子受不住壓力離開他們，而放棄催婚。
思維定式是限制人們行動的枷鎖。
可是，麗塔那句“我已經被惡魔附體”的話，突然點醒了舒櫟。
與此同時，麗塔還有一句“瘋了”。
這明顯是一句對自己行為的清醒評價。
因此，麗塔修女很可能在孩子死後，出現了創傷性應激轉化，有人格解離的癥狀。
一方面，她太忠於神主和教會，所以無法質疑神主的決定；另一方面，她又因為孩子被神主判定為罪惡的存在，母愛讓她無法承認神主的判斷。
這種矛盾帶來的痛苦和壓力外化為“被惡魔附體”的存在，這樣她可以不用責怪她的神主，只用自己邪惡的一面對抗世界。
而麗塔對這種身份深信不疑。
正因如此，舒櫟還能解釋，為什麽在圍獵場上他曾經朝著麗塔的方向遞鹽袋時，麗塔修女不多說一句，只是刻意地回避他。
這並不是因為舒櫟不需要展示鹽袋，也更不可能是什麽男女授受不親，而是對麗塔修女來說，「鹽是驅魔的」。
她不能碰。
於是，身為惡魔的她，能用神像砸人傷人。
與此同時，身為惡魔的她，也能夠自殺。
畢竟，在教會大義上來說，信徒是禁止自我毀滅的。
可現實是，她整個精神內核已經崩潰了。
舒櫟在離開時，就把納西留在麗塔修女身邊，讓它待在精神不佳的麗塔修女身邊，起個安定震靜的作用。
他的寵物療愈計劃終於發揮了作用。
而這接二連三的傷人事件肯定是不能再讓真相繼續被拖延下去了。
*
他們先從麗塔修女的房間與辦公室翻查，卻一無所獲。
直到他們來到麗塔修女最後出現的祭壇時，舒櫟忽然停住了腳步。
那是祭壇與墻縫間一處幾乎被深色的帷幕遮住的死角處。
在舒櫟撥開布簾的時候，看到一包用粗糙麻布包裹著的東西，靜靜地嵌在墻縫處。不免已經被液體浸濕，泛出深色的斑痕。
空氣中飄出一股若有似無的刺鼻鐵銹味。
舒櫟自然不會直接親手拿，而是拿了個工具把那布包給挑了出來，再小心地掀開麻布，裏面露出了琥珀色玻璃瓶碎片，碎片上還掛著暗紅色的液體。
比起竈臺邊那幾乎看不出的痕跡，這裏滲出的味道濃重得多。
“血？”萊頓對這味道十分熟悉，有時候它聞起來是腥甜的，有時候它就像是現在是鐵銹味，“我們這裏的醫療所是不會做放血治療的。”
能裝一玻璃瓶的血，肯定得是經過放血治療才有可能。
而他們教會是不可能收集血液的。
教義稱說「直接碰觸血是不潔」，因此如果真的需要放血，要麽是去請醫師，要麽就是在外面處理了。
見萊頓要去撿碎片細看玻璃瓶的紋樣，舒櫟攔住了他的動作，“麗塔修女說過教會的人都活不長的，說明很可能是對我們下了毒，而這毒可能就是這血液。”
人血，一般情況，自然是不可能可以成為毒藥，除非已經腐敗了。
再說了，要是真的有毒，他們教會的人早就一開始就出現了反應了，可大家現在都面色正常。
可是，舒櫟並不想萊頓去碰的原因是，有些疾病就是通過血液來傳染的，這裏的衛生條件又差，他們只是沖洗血水，肯定不能消毒滅菌的。
萊頓立刻因為舒櫟這句話收了手，連忙問道：“你是說，麗塔修女把這血投進我們的食物裏？”
“很有可能，否則廚房竈臺怎麽也出現了同樣的痕跡？地上又怎麽又有玻璃碎片？”
萊頓頓時面色慘綠，下意識地摸了摸身體，“那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雷蒙奇怪道：“你中午又沒有吃餐廳的飯。”
萊頓才猛然想起——中午他吃的是蔥油餅，不是教堂的例餐。他瞪大眼睛，冷汗也跟著冒了出來，隨即連忙在胸前劃了個十字，低聲感恩神主，“…是您救了我。”
旁邊西緬神父像是回想起什麽，表情更加絕望灰敗，只是沈默地呆立在一旁，“……”
雷蒙倒是沒有註意到西緬的魂不守舍，笑著拍了拍肩膀，“要不是每次西緬神父吃一口，就吐了。我們都沒有辦法意識到這食物有問題。”
這話雖然沒有眼力勁，但是確實安慰到了西緬神父。
舒櫟想起來，西緬神父從第一天到的時候，就對司丹市的食物條件反射地想要嘔吐。
那並不是因為飯菜難吃，或者寡淡無味，而更可能是因卡森市事件，他開始對食物裏殘存的血味敏感至極，會立刻產生過敏反應，伴隨惡心嘔吐的癥狀。
“西緬神父真的幫了我們大忙。”舒櫟肯定道。
也所幸，玻璃瓶裏面的血液並不是腐敗發臭的血，否則以現在的醫療手段，肯定就是很難恢覆了。
這個時代又沒有抗病毒藥物或者抗生素。
舒櫟想到這一點，才發現自己目前日子過得太安逸了一些了，明明這些關鍵的東西最好也要備起來才行。
西緬神父見舒櫟也感謝他，心裏那股惡心感也立刻消散，臉上也揚起一絲輕松的笑意：“能起到一點作用，是我的榮幸。”
舒櫟現在又朝著萊頓，語氣冷靜說道：“血色沒有完全變黑變粘稠，也沒有明顯的凝塊，也沒有腐臭味。這血應該是這三四天裏面采集的。”
他又解釋說：“而這琥珀色玻璃瓶是專門裝藥劑的瓶子。可能還需要麻煩你去查查看她去過哪些藥房或者見過哪些醫師。我們得知道這是什麽血，不能看著大家現在還沒事，就以為可以安心下來了。”
聽到這句話，萊頓一楞，隨機反應過來，“我記得，她和主教的醫師菲利普斯一直都有來往。每次主教看病，做秘書工作的她負責安排菲利普斯來的。”
“那麻煩你請他過來一趟。”
舒櫟覺得轉述也存在信息缺漏的情況，最好能夠親自確認才行。
這個時候，門口方向傳來一道少年清冷的聲音，像是被雪水清洗過的銀器輕輕碰撞，語氣卻像是背臺詞一樣說著：“阿利斯神父，我們讓傑凱神父開口了。”
“他承認領扣是他故意扔在現場的，因為他看到祭臺的冬青果，意識到是麗塔修女，所以才做了掩飾。”
他說到這裏，語氣頓了一下，像是刻意壓低了些許語速，“雨果主教問……能讓你過去看看嗎？”
聲音不高，卻穿透整個空間。
他一副“說完就走”的模樣，又站著筆直，沒有真的離開。
於是，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突然出現的萊斯利身上。
而萊斯利只看到舒櫟的回視。
那一秒，兩秒，三秒——空氣像被凍住了一樣。
萊斯利站在門口，孤僻疏離的眉梢無意識地垂了下來，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緊接著，他低下頭，看似冷靜，實則無措地掠過門外，又落回舒櫟身上，抿了抿唇。
“抱歉，是我沒註意，打斷你們了。”
萊斯利語氣很輕，透著一股少見的自責。
他平常…自己確實平常只關心自己，習慣忽略別人的感覺，習慣無視別人。
舒櫟看著萊斯利，說道：“並不是，你沒打斷什麽……只是有點突然。”
他安撫了一下，“我跟你過去。”
舒櫟說完這句話後，還是囑咐萊頓別忘了帶醫生過來。
*
去找雨果主教的路上，舒櫟並不意外他們能讓傑凱開口。
傑凱神父沒辦法說謊。
只要雨果主教把時間線一一與傑凱神父敲實，真相遲早浮出水面。
不過，他沒想到的是在雨果主教面前，竟還站著那位頹然垂手而立的副主教。奧托樞機則在椅子後面，有一種當背景板的架勢。而卡汶和謝莫斯站在樞機身邊，看到舒櫟之後，就開心地打招呼。
舒櫟朝著他們微微一笑，權當做是回應。
“神像藏金案已經水落石出了。”
雨果主教一看到舒櫟，便跟他說明白了情況。
他們追查神像來源時，發現惠特莫爾主教利用雕像掩藏教會捐金，再借雕像運輸之名，將黃金悄然轉成自己的私人資產。
而制造神像本身就需開支，這成了掩蓋虧空的完美煙幕。
之前這件事差點敗露。
因為他們做工實在粗糙，經不起一點跌撞。
當時主教帶著人架著馬車送著黃金一塊出去的時候，麗塔修女的孩子沖撞了主教的馬車。
閃躲不及之際，惠特莫爾主教不想看到神像跌落，當街砸出黃金。
於是，主教一聲令下，命令馬夫直接踏過去。
孩子當街被碾。
副主教也知道這件事。
當時聽說那個孩子還看到一個神像跌落，主教也不知道孩子有沒有看到。
於是，主教也一路看著這個孩子接受救治，看著那個孩子彌留之際，還氣若游絲地安慰他媽媽說，是神主太喜歡自己了，所以才會從麗塔修女身邊提前帶走的。
這個過程中，主教有一些話沒有聽到。可他全程一直都在看麗塔修女的神情，確定她沒有露出異樣，才相信把神像的秘密透露出去。
惠特莫爾主教才安心了下來。
而副主教也跟著安心下來，以為神像藏金案徹底結束了。
結果沒想到，主教會死，而殺人兇器就是他們藏黃金的神像。
這很明顯是兇手對神像也了解，對主教也有恨意。
不過，一開始副主教並不知道，兇手到底是誰，只擔心他們做的事情會被奧托樞機、雨果主教和霍爾姆主教追問。所以，副主教立刻換了兇器，用了其他沒問題的神像。
好不容易，把神像的事情隱瞞下來，就可以暫時避過風頭。結果，沒想到又出現了神像傷人的事情，神像藏金一事避無可避。
就在副主教不知所措的時候，他剛好看到了在被懷疑用神像傷人的人群裏面，剛好也有麗塔修女。
副主教懷疑，就在孩子彌留之際，與母親說的悄悄話裏面，麗塔修女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於是，副主教一不做二不休，就把麗塔修女供出來，“如果我們藏金是罪，麗塔修女屢次殺人，甚至是使用神像殺人，這犯了法，也褻瀆了神主，罪上加罪。”
雨果冷靜地追問：“那你有什麽直接證據證明她殺人了？”
這下，副主教就沒有話說了。
這一切都是他的推測。
可雨果主教話是這麽說，可也並沒有完全信任麗塔修女的無辜，於是拿著這個副主教的信息去和傑凱對峙。
傑凱這才低聲承認，他確實是看到了現場有麗塔修女隨身攜帶的冬青果，才知道她是兇手。
可傑凱願意為麗塔修女犧牲，替她贖罪。
“在成為信徒前，她先是一名母親。”
“而她所做的瘋狂之事也是因為我的怠惰和力不從心所滋生的。若是我當時及時攔下主教要把孩子扔進山林的決定，她就不會被困頓與痛苦纏繞。麗塔修女所犯下的罪，都是我不作為到可以稱之為「偽善」的倒影。”
傑凱握著十字架，朝著雨果主教以及身後不管事的奧托樞機，聲音裏全是堅定的懇求，道：“救贖他人是信徒唯一能代神主行使的權利。請允許我救贖她的靈魂，給一名可憐的母親重生的希望。”
現在，雨果想要問舒櫟應該怎麽處理這件事。
傑凱神父執意要當替罪羊。
如果教會接受傑凱神父的代罪，則在承認這種「替罪羊機制」，也在承認信仰允許他人獻祭。
如果教會不接受傑凱神父的代罪，則暴露所謂的「贖罪教義」形同虛設，這也在動搖信仰本身的根基。
“阿利斯神父，你怎麽看這件事？”雨果主教問。
舒櫟何其通透。
如果雨果主教想要審判定罪，直接把麗塔修女抓起來，又或者讓傑凱神父一個人吞了這個秘密。
反正這件事已經有了交代。
可是，就是因為雨果主教兩個人都想救回來，才會問舒櫟的想法，讓他幫忙想想有沒有兩全之法。
可是，舒櫟認為現在已經不是這種層面的問題了，用兩個人能聽得到的音量，說道：“麗塔修女今天在祭壇自殺，和我承認她殺了司丹主教，也在教堂例餐裏面給所有人下了毒。”
“我把人救過來了。”
“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我也不會主動披露這件事。可我怕麗塔修女醒來之後，恐怕也會自曝真相。”
舒櫟肯定地說道：“麗塔修女已經豁出去了。”
雨果主教頓時沒了聲音——此刻這罪孽之重，不再是“母親”二字能開脫的。
可是讓一個可憐的人吞下教會帶給她的苦果，也絕對不是雨果想看到的。
雨果看向一邊靜立的萊斯利，“你有什麽想法？”
萊斯利雖然沒有聽到雨果和舒櫟的話，但是也從他們的表情看出這件事要比想象中棘手，起碼雨果一開始的想法就不可能實現。
或者說，雨果其實有比較好的方案，但是他想知道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萊斯利微微垂眸，目光在雨果與舒櫟之間游移片刻，“我只知道，在北領地，殺人犯依法被直接處以絞刑。”
他語氣平靜，又補充道：“可是，教會也有權自行裁決教內之人。麗塔修女畢竟隸屬教會，若由教會章程處理，也屬合理。一切有理可據，有法可依，沒有人能置喙。”
雨果主教內心已經有意培養萊斯利，這個時候還不忘提點他，“律法是基礎，但作為上位者，除了守法，更要看大局。這一點你得跟克洛德學。若是一個判決，可能動搖的不只是人的命運，還有民眾的信仰。”
“是的，我明白。”萊斯利並不爭，只是看向舒櫟，“不管做出什麽樣的決定，神主有最高話語權。”
舒櫟可以隨時做出他們想要的答案，包裝成最完美，不可指摘的答案。
事實上，他接受的教育告訴他，這種事情不是他們用感情或者權衡利弊來決定的。
人不能輕信直覺或者情緒，而是應該時刻保持理性、慎重以及重視程序正義。
也許雨果他們習慣了一句話決定誰生誰死。
可對舒櫟本人來說，這種事太高高在上了，連說「寬恕」都顯得太高高在上了。
舒櫟的這種想法是一種清醒而克制的悲憫。
“我並不是隨時都能和神主對話。”舒櫟頓了頓，語氣沈穩，“我建議，此事可以交由八大教區的主教候選人共同裁定，眾聲合議於神前，讓正義在光明中完成，才能讓救贖也得以在磊落的信仰之下完成。”
雨果被舒櫟的想法生出了敬意，而萊斯利也沒有想到還有這種處理方法。
而他的這段話剛落下，連身後當背景板的樞機也跟著擡起了頭。
舒櫟的言語如晨鐘暮鼓，不以權斷，不以私護，而是將裁決托付於眾人之共識以及在神主和生命前的敬畏。
他不要成為光芒本身，卻總是在人們最看不清路的時候，點起一束能照見路的微火。
奧托樞機突然明白了為什麽雨果老師會這麽中意這個年輕人，忍不住呢喃道：“…這才是配得上背負信仰重任的人。這種自知與節制，才是延續信仰的關鍵吧……”
舒櫟提出這個想法，也不完全是要堵住所有私下操作的縫隙，避免權勢和特權操縱他人的命運。
同樣的，他需要讓麗塔修女能夠走出自己的困境。
她明確說了“我瘋了…”，這說明，在這個覆仇的過程中，她內心是沈痛的，而不是獲取愉悅感。
有了合議審判，舒櫟才能以個人的身份，為她的無罪辯護，全力以赴，也能讓她徹底走出來。
“如果沒有異議的話，我們就等麗塔修女醒了，就在會議廳裏面展開共同審判。”
雨果主教看著舒櫟，感覺到自己的心臟都在忍不住顫抖，聽到他這句話，下意識握緊拳頭，說道：“可以，就按照阿利斯的話去做。”
萊斯利並不想錯過能夠與舒櫟共同參與事件的機會，連忙開口問道：“需要我去治療麗塔修女嗎？”
“不用，她會醒的。”舒櫟對自己的診斷有信心，“昏迷不會持續太久。”
萊斯利只感覺被拒絕，開始反思，一定是剛才答得不夠周全，所以才不被信任。他內心忍不住失望起來，“……”
可眼睫剛剛垂下，舒櫟就註意到萊斯利的失落。
因為靠得近，萊斯利的耳朵就被旁邊的舒櫟順勢揉了揉。
舒櫟有個習慣，喜歡用拇指和食指揉別人的耳朵，從耳垂到耳廓，這樣又輕柔又親昵。
他自己做完之後，有時候記得自己有個小動作，有時候太過順其自然，所以並沒有放在心上。
可這個安撫的小動作讓萊斯利立刻整個人都僵住了。
伴隨著這個兩三秒的小動作，舒櫟的聲音也輕輕落下，“謝謝你想幫助大家的心。”
萊斯利的心湖也跟著同頻泛開，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等舒櫟說要去查看主教遺體，萊斯利才終於忍不住，微微側頭，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那裏的餘溫還在，像是某種無法言說的觸感。
就在這時，卡汶和謝莫斯湊了過來，壞笑著伸手作勢要碰：“原來只要摸一下耳朵，萊斯利就會露出乖乖的表情啦……”
話沒說完，手就被萊斯利冷著臉拍開。
他聲音不高，卻語氣清晰：“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卡汶和謝莫斯兩兄弟摸著自己的手一臉委屈，“那也不用打得那麽狠吧……”
另一方面，舒櫟去看了一眼屍體後，尤其是主教的後腦勺後，他對自己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好了準備。
*
下午四點半，原本主教候選的面試時間因為合議審判而後延。
麗塔修女剛醒來，就被通知司丹教堂已經知道了她的罪行，要對她進行審判。
這一切來得毫無意外。
因為她對最後救她的人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她不想要傑凱神父背負自己的罪。
之所以一開始見他被誤會，她沒有站出來，是因為她還有一群人沒有殺。她已經給那些人的飲食裏面加入了毒血。如果沒有成功，她沒有辦法收手。
她不甘心，她也不情願。
可是經過這生死之劫，經過那個神父的點撥後，哪怕是為了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繼續錯下去。
她就坐在會議的中心。
面對一眾審判她的神職人員，她內心又面對自己罪惡的恐懼、慌張和羞恥感。與此同時，她內心也越發清醒自己的罪行難辭其咎。
她真的能得到救贖嗎？
她的內心剛冒出這個聲音，她的膝蓋上就跳上一只白絨絨暖乎乎的小狐貍。麗塔修女忍不住用手揉了揉它的皮毛，感覺心的某個角落都跟著溫暖起來。
坐在證人席上的第一位證人便是救了她的阿利斯神父。
他看起來總是溫潤的，卻又充滿理智和清醒所帶來的不近人情，叫人不寒而栗。
阿利斯神父表示自己親耳聽見了麗塔修女自己承認了罪行——
“麗塔修女說她是殺了惠特莫爾主教的兇手。”
“她也說，她不想讓大家活下去。我在祭壇墻角發現了她作案的工具。”
短短幾句話，整個合議會充滿了震驚的聲音。所有目光如利劍般指向了麗塔，就像是看著一個可怕的惡魔。
菲利普斯醫生則是第二個證人，“是的，玻璃瓶很像是我們那邊的藥瓶。前幾天，我們那邊為一個從海上來的病人放血時，因為對方血液總是止不住，所以我們判斷這應該是患上了傳說中「海上瘟疫」，傷口不愈，基本難以挽救。麗塔修女對此產生了好奇。”
這段話之後，眾人又看向了麗塔修女。
麗塔修女承認了自己的罪行，“這種腐敗的血液會讓人血流不止後，我確實心動了。我知道我們教會很多人熱衷於放血療法，於是我想著如果你們也染上了海上瘟疫，是不是也會被神明帶走？”
廳中議論如潮。
“麗塔修女有罪啊！這樣的人太可怕了！”
“是啊，有罪！”
“罪不容恕！”
眾人議論聲此起彼伏。
阿利斯神父卻並不急，“傳第三位證人——司丹副主教，聽說您知道麗塔修女殺人的動機，請你說明情況。”
司丹副主教看了一眼身後的三座大山：雨果主教、霍爾姆主教和奧托樞機，一五一十地說明白了神像藏金案和主教縱容他人讓馬踩死麗塔修女的孩子的過程。
傑凱神父是第四位證人，敘述著麗塔修女的孩子被惡意殺死，卻沒有得到安葬的機會，被惠特莫爾主教要求扔到山林野外接受所謂的山靈凈化。
第五位證人是萊頓神父，他繼續描述著他們找不到完整屍骨的淒涼。
在這接二連三的陳述中，剛才還聲討著罪名的眾主教候選人們逐漸安靜了下來，此刻神情也跟著沈痛起來，內心也因為震撼而動搖著，甚至有人已經能夠發出一聲嘆息。
第六位證人還是阿利斯神父。
可開始前，他問醫生說道：“我想問一下，昨天晚上惠特莫爾主教是否有找過菲利普斯醫生？”
醫生點了點頭：“對，惠特莫爾主教最近每天晚上都要用放血治療來預防疾病，昨天也有。”
“你還記得放了多少血嗎？”
醫生說道：“這沒有做計量，但是昨天晚上會比前天的少。因為惠特莫爾主教覺得頭暈，我們都有經驗，若是出現這種情況，就要開始止血了。”
阿利斯神父緊跟著落下話語，道：“昨天晚上，惠特莫爾主教就已經死於放血治療了。”
這句話一落，全場死寂，對阿利斯神父的話不明真假，但都震驚不已。
阿利斯神父繼續解釋道：“在惠特莫爾主教的後腦勺處，並沒有生前受傷會出現的淤血。此外，當時案發現場並沒有出現飛濺的血點。這依舊說明並非生時被襲擊。的這一點，奧托樞機、公爵家的三位少爺都能作證。”
眾人聽不懂這些分析。
可是阿利斯神父卻沒有慌張，而是當眾把司丹主教的屍體送到了會議廳，展示給眾人看。
“你們若是不理解傷痕的話，也可以看他的手。寒冷會讓屍體僵硬定型，會維持死前的動作。你們看他被砸中後腦勺，手居然沒有想過要掙紮或者防禦，而是直挺挺地垂著。這也不是活人中擊的狀態。關於這一點，我覺得我們可以立刻做個實驗。”
他又問道：“你們誰想要試試看被砸中後腦勺後，手出現什麽樣的姿勢嗎？”
這話音剛落，公爵家的卡汶和謝莫斯，跟著舉起棍子，躍躍欲試，“我願意幫忙！我絕對會把後腦勺砸出血的！”
後面的萊斯利平靜地補充：“放心，我能治愈他人的傷口。我不會讓你們死的。”
神職人員感覺自己的後腦勺一涼，下意識地捂住後腦，“怎麽可以這樣？”
阿利斯神父挑了挑眉，“你們還沒有被打都已經想護著後腦勺了，主教可是被真的砸了後腦，怎麽可能毫無其他手上的動作？”
“如果你們說，麗塔修女是刻意調整姿勢的，但她又何必下毒殺人，直接投毒就可以了，何必多砸一下，讓人意識到這裏出現兇案，打草驚蛇，讓人們意識到她的計劃。這很明顯昨夜的殺人是臨時起意，根本沒有做足多餘的準備，也自然不會想到主教的姿勢問題。”
眾人頓時若有所思。
阿利斯神父看向麗塔修女，“所以，麗塔修女，你昨夜憤怒砸人的時候，砸的其實是死人。”
麗塔修女一怔，啞口無言，“……”
“此外，我也很不幸地跟你說，”阿利斯神父說道，“海上瘟疫是不會通過血液傳播的，否則大家不會到現在面色依舊紅潤著。”
這句話也讓周圍還擔心下毒的神父們安心下來。
阿利斯神父最終蓋棺定論：“麗塔修女，你沒有成功地殺人。”
麗塔修女的目光定定地望著阿利斯的方向，心中充滿覆雜的思緒，“……”
“那麽，現在我們對麗塔修女進行審判。”阿利斯神父說道，“認為她罪名可恕的人，請舉手。”
傑凱神父率先舉起了手，“她是罪人之前，先是可憐痛苦的母親。請大家理解這一點。”
萊頓神父又說道：“麗塔修女也真誠地承認罪行，難道不能多給她一個機會嗎？”說著，他也舉起手。
這兩句之下，眾人目光互相交換，更多的手陸續舉起。
“請把手放下！”阿利斯神父環視周圍，話語無情得可怕，“請有自己獨立的判斷，不要盲從。現在，認為她無罪的，請舉手。”
周圍的神父們舉得更堅定，幾乎話音剛落下來就舉起手。
阿利斯神父似乎對這個結果非常不滿，再次要求神父們重新再慎重思考，“我們再投一……”次。
有人甚至叫出聲：“她是無罪的。”
“不用再舉了！舉兩次三次都是無罪！”
“麗塔修女是有罪，但是可以饒恕的！神主也說了我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人，面對我們這樣的罪人，祂永遠都是會用寬恕的態度。”
“我們定不了她的罪！”
“阿利斯神父你難道就是想大家判定她有罪嗎？！”
阿利斯神父在聲討自己的話語裏面，朝著麗塔修女，也落下了自己的判斷，說道：“我也覺得你是可以被寬恕的。”
他這句話說著，麗塔修女在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起的朦朧淚光中，看到了他溫柔一笑。
麗塔修女全身克制不住地顫抖，是悲傷的，是感動的，是痛苦的。
她說，“就算大家原諒我，可我也無法原諒自己。我已經被罪惡沾滿…”
她這話還沒說完，阿利斯神父輕聲問道：“那你想要測一下你罪惡的重量嗎？我們都知道，罪惡是有重量的。”
麗塔修女驚訝地看向了阿利斯神父。
同樣的，其他人跟著楞怔起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測罪惡重量？
這是人能辦到的嗎？
阿利斯自然讀懂大家的目光：“聖經上說了，「同樣有罪，善者之罪，似塵埃附衣，而惡者之罪，如劣石沈淵」。在神主的幫助下，我們是稱得出重量的。”
不等大家消化，雨果主教便代替阿利斯主持，開口道：“那阿利斯神父可以試試嗎？”
一時間，主教候選人們腦海裏面反覆回蕩著自己知道的所有關於阿利斯的傳說，內心不知道是忐忑，還是緊張，又或者還有期待。
可阿利斯並不知道他們的想法，只是從口袋裏拿出一枚小十字架，“這是我在進會議廳時，跟神主大人交流用的十字架。我請祂能在我需要的時候助我一臂之力。在最後如果不能決斷罪惡時，能讓我們借助祂的神力短暫地測出罪人所帶著的罪惡重量。”
他又拿出平時教堂專門稱量聖油和香料的精密桿式天平，此刻兩個吊盤穩穩地持平著。
接著，阿利斯神父把小十字架放在天平上的其中一個吊盤上，另一邊則放著砝碼測重說道：“現在我們可以看到這個銀制的十字架，重10克。”
“那麽，我們現在先讓我們死去的惡意傷人的惠特莫爾主教測一下。我們只要把十字架放在他手上。十秒後，我們從他手上取回，放在天平上即可。”
按照這樣的話操作，眾人從原來的桌子後面也慢慢擠到了天平前。
只見阿利斯神父剛把十字架放在吊盤上，放著砝碼的吊盤“唰”地一下高高翹起，周圍一片嘩然，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稱出重量了！
司丹主教果然罪惡累累。
大家驚疑不定。
阿利斯神父又把十字架交給麗塔修女，“請你握十秒。”
麗塔修女心臟狂跳，連耳朵都傳來了血液因緊張害怕而洶湧的聲音。她內心的聲音告訴她，這是神主在審判她。
十秒之後，十字架重歸吊盤之上。
才剛放上去，放有十字架的吊盤竟然高高翹起。
這說明這個罪惡的重量遠遠低於10克。
“看來你想要贖罪的心太強烈了，犯下的罪惡在神主看來都是並不重的。”
阿利斯神父淡淡地說道：“如果你不接受眾人的寬恕，那連神主的判斷，你也要否定嗎？”
這話音剛落，麗塔修女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地從臉龐滑下。
“可是我不值得……”
阿利斯平靜地回應：“那我們再看你罪惡有多輕。”
阿利斯神父引導她繼續看向天平，他把另一個吊盤的砝碼取下，而是放下一顆、兩顆、三顆、四顆……十顆冬青果，才整整一克重。
可第十顆冬青果放上去後，十字架與它持平。
那剛好是麗塔修女為自己孩子隨身帶的量。
“看啊，麗塔修女，你的孩子也在天堂庇佑你。“
阿利斯神父聲音如清河，溫柔地流進人們的心湖，“所以，請你接受你是一位母親，會有天下母親失去孩子的憤怒和悲傷。”
廳內鴉雀無聲，眾人望向阿利斯神父的眼神已變得莊嚴而敬畏。
而奧托樞機眼底深處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打量。
*
下午，麗塔修女的事情告一段落。
針對她的懲罰會由樞機他們再繼續討論，但因為明天是祝聖儀式，今天必須把面試也考完，所以考官們連筆試的卷子也不改了，直接把所有人答的試卷都貼在公告欄上，讓神職人員們自己評。
眾人看見舒櫟的筆試卷子之後，之前爭取想要得到主教資格的心也平息了。
光是用拉丁語答卷，已經甩了眾人一條街。
加上合議審判的事情，大家也不明白這到底要怎麽比？
他們完全不理解為什麽非要主教選拔。
這不是叫人自取其辱嗎？
在眾人的憂心和難受的時候，舒櫟也覺得賊難受。
他以為所有的經文都是拉丁語寫的，那答卷肯定也是用拉丁語回答。而且他明明還是個新手神父，麥芽糖做的比公開彌撒還多。
誰能想到……
他可不想要當主教。
人懶懶地劃水過日子，到底哪裏不好了呢？
舒櫟覺得自己好有壓力，但又怕自己自我意識過剩，這筆試成績壓根不算什麽。
真覺得自己一定會當主教。
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太自戀了吧！
舒櫟決定自己在面試上隨便回應就可以了。
反正他已經沒給卡森教區丟臉了。雨果主教肯定滿意了。
於是，輪到舒櫟第三個進入面試廳內——
奧托樞機直截了當地問：“你想要當主教嗎？”
這問得好突然！
舒櫟答得也超級幹脆：“不想。”
室內突然陷入一陣詭異的沈默。雨果主教、霍爾姆主教和奧托樞機面面相覷，完全沒有想到，有人會直接拒絕。
不行啊……
三人的心聲出奇的一致。
幾秒後，一直充當背景板的奧托樞機突然猛地站起身，並激動地鼓掌：“好！”
那掌聲像炸雷般炸開這尷尬而又安靜的空氣。
他開口振聲道：“最適合擁有權力的人，就是那些不渴望權力的人。這是何等優秀的回答啊！太優秀了！！！”
雨果和霍爾姆也終於反應過來，也學著神情振奮地跟著站起身，鼓起掌來。
舒櫟：“啊？”
面試室外，候選人們都聽不清裏面說了什麽，只聽到裏面爆發出持續不斷的掌聲和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那聲音穿過門縫，像是神意落地，眾人都會不自覺為之激動的一刻。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卻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自那天起，阿利斯神父榮升為主教的面試故事，成為司丹教堂裏廣為流傳的佳話之一。
即使沒人知道舒櫟說了什麽，但每個人都相信，那一定是只有被神選中之人才說得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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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那一定是只有被神選中之人才說得出的答案[星星眼]
舒櫟：啊？
明天掃個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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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好！！！！
霍爾姆主教的到來並不是偶然。
祭壇又傳出死傷的傳聞，這高低也是得過來看情況。
不過事情很簡單，來龍去脈一句話可以解決，所以他在過來的時候，已經知道情況，卻沒有想到自己能聽到舒櫟這番話。
雖不合時宜，卻鋒利得令人側目。
他不僅有共鳴，更有感慨——阿利斯神父絕對是在教會體制中隱忍多年，也許阿利斯神父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屈居於這個教會了。
現在，霍爾姆可以啟發他，可以引導他，改造他。
也許對雨果來說，阿利斯神父是銀像；而對霍爾姆來說，阿利斯神父則更像一柄銀色的利器。
霍爾姆的目光越發有深意起來。
然而，舒櫟也不知道霍爾姆的眼神會那麽高深莫測，見他沒有多說什麽，便只是點頭致意，便讓了位置給他，讓他可以去看望麗塔修女。
此刻傷者還是一臉慘白，還沒有恢覆血色。
這治療因創口而造成的失血，唯一能做的就是止血了。
舒櫟覺得自己有必要協助把案件盡快破解，一是為了順利回薩伏伊，二是為了麗塔修女的靈魂。
事實上，舒櫟一開始聽到人是被神像砸死的時候，他率先就排除了所有看起來比較忠誠於神主和教會的人，其中就包括麗塔修女。
麗塔修女恪守教規教條，甚至能接受孩子是因為躲避不過運神像的馬車而死。
這種人幾乎是把身心都交給了教會，同意自己的不幸都是被神主安排的結果。可這樣內心有堅守的人，一般是不可能會用神像殺人或者傷人的。
舉個簡單的例子，就像是在華夏家庭裏，很多父母已經習慣孩子先成家後立業，傳宗接代的觀念。他們就不可能看到孩子受不住壓力離開他們，而放棄催婚。
思維定式是限制人們行動的枷鎖。
可是，麗塔那句“我已經被惡魔附體”的話，突然點醒了舒櫟。
與此同時，麗塔還有一句“瘋了”。
這明顯是一句對自己行為的清醒評價。
因此，麗塔修女很可能在孩子死後，出現了創傷性應激轉化，有人格解離的癥狀。
一方面，她太忠於神主和教會，所以無法質疑神主的決定；另一方面，她又因為孩子被神主判定為罪惡的存在，母愛讓她無法承認神主的判斷。
這種矛盾帶來的痛苦和壓力外化為“被惡魔附體”的存在，這樣她可以不用責怪她的神主，只用自己邪惡的一面對抗世界。
而麗塔對這種身份深信不疑。
正因如此，舒櫟還能解釋，為什麽在圍獵場上他曾經朝著麗塔的方向遞鹽袋時，麗塔修女不多說一句，只是刻意地回避他。
這並不是因為舒櫟不需要展示鹽袋，也更不可能是什麽男女授受不親，而是對麗塔修女來說，「鹽是驅魔的」。
她不能碰。
於是，身為惡魔的她，能用神像砸人傷人。
與此同時，身為惡魔的她，也能夠自殺。
畢竟，在教會大義上來說，信徒是禁止自我毀滅的。
可現實是，她整個精神內核已經崩潰了。
舒櫟在離開時，就把納西留在麗塔修女身邊，讓它待在精神不佳的麗塔修女身邊，起個安定震靜的作用。
他的寵物療愈計劃終於發揮了作用。
而這接二連三的傷人事件肯定是不能再讓真相繼續被拖延下去了。
*
他們先從麗塔修女的房間與辦公室翻查，卻一無所獲。
直到他們來到麗塔修女最後出現的祭壇時，舒櫟忽然停住了腳步。
那是祭壇與墻縫間一處幾乎被深色的帷幕遮住的死角處。
在舒櫟撥開布簾的時候，看到一包用粗糙麻布包裹著的東西，靜靜地嵌在墻縫處。不免已經被液體浸濕，泛出深色的斑痕。
空氣中飄出一股若有似無的刺鼻鐵銹味。
舒櫟自然不會直接親手拿，而是拿了個工具把那布包給挑了出來，再小心地掀開麻布，裏面露出了琥珀色玻璃瓶碎片，碎片上還掛著暗紅色的液體。
比起竈臺邊那幾乎看不出的痕跡，這裏滲出的味道濃重得多。
“血？”萊頓對這味道十分熟悉，有時候它聞起來是腥甜的，有時候它就像是現在是鐵銹味，“我們這裏的醫療所是不會做放血治療的。”
能裝一玻璃瓶的血，肯定得是經過放血治療才有可能。
而他們教會是不可能收集血液的。
教義稱說「直接碰觸血是不潔」，因此如果真的需要放血，要麽是去請醫師，要麽就是在外面處理了。
見萊頓要去撿碎片細看玻璃瓶的紋樣，舒櫟攔住了他的動作，“麗塔修女說過教會的人都活不長的，說明很可能是對我們下了毒，而這毒可能就是這血液。”
人血，一般情況，自然是不可能可以成為毒藥，除非已經腐敗了。
再說了，要是真的有毒，他們教會的人早就一開始就出現了反應了，可大家現在都面色正常。
可是，舒櫟並不想萊頓去碰的原因是，有些疾病就是通過血液來傳染的，這裏的衛生條件又差，他們只是沖洗血水，肯定不能消毒滅菌的。
萊頓立刻因為舒櫟這句話收了手，連忙問道：“你是說，麗塔修女把這血投進我們的食物裏？”
“很有可能，否則廚房竈臺怎麽也出現了同樣的痕跡？地上又怎麽又有玻璃碎片？”
萊頓頓時面色慘綠，下意識地摸了摸身體，“那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雷蒙奇怪道：“你中午又沒有吃餐廳的飯。”
萊頓才猛然想起——中午他吃的是蔥油餅，不是教堂的例餐。他瞪大眼睛，冷汗也跟著冒了出來，隨即連忙在胸前劃了個十字，低聲感恩神主，“…是您救了我。”
旁邊西緬神父像是回想起什麽，表情更加絕望灰敗，只是沈默地呆立在一旁，“……”
雷蒙倒是沒有註意到西緬的魂不守舍，笑著拍了拍肩膀，“要不是每次西緬神父吃一口，就吐了。我們都沒有辦法意識到這食物有問題。”
這話雖然沒有眼力勁，但是確實安慰到了西緬神父。
舒櫟想起來，西緬神父從第一天到的時候，就對司丹市的食物條件反射地想要嘔吐。
那並不是因為飯菜難吃，或者寡淡無味，而更可能是因卡森市事件，他開始對食物裏殘存的血味敏感至極，會立刻產生過敏反應，伴隨惡心嘔吐的癥狀。
“西緬神父真的幫了我們大忙。”舒櫟肯定道。
也所幸，玻璃瓶裏面的血液並不是腐敗發臭的血，否則以現在的醫療手段，肯定就是很難恢覆了。
這個時代又沒有抗病毒藥物或者抗生素。
舒櫟想到這一點，才發現自己目前日子過得太安逸了一些了，明明這些關鍵的東西最好也要備起來才行。
西緬神父見舒櫟也感謝他，心裏那股惡心感也立刻消散，臉上也揚起一絲輕松的笑意：“能起到一點作用，是我的榮幸。”
舒櫟現在又朝著萊頓，語氣冷靜說道：“血色沒有完全變黑變粘稠，也沒有明顯的凝塊，也沒有腐臭味。這血應該是這三四天裏面采集的。”
他又解釋說：“而這琥珀色玻璃瓶是專門裝藥劑的瓶子。可能還需要麻煩你去查查看她去過哪些藥房或者見過哪些醫師。我們得知道這是什麽血，不能看著大家現在還沒事，就以為可以安心下來了。”
聽到這句話，萊頓一楞，隨機反應過來，“我記得，她和主教的醫師菲利普斯一直都有來往。每次主教看病，做秘書工作的她負責安排菲利普斯來的。”
“那麻煩你請他過來一趟。”
舒櫟覺得轉述也存在信息缺漏的情況，最好能夠親自確認才行。
這個時候，門口方向傳來一道少年清冷的聲音，像是被雪水清洗過的銀器輕輕碰撞，語氣卻像是背臺詞一樣說著：“阿利斯神父，我們讓傑凱神父開口了。”
“他承認領扣是他故意扔在現場的，因為他看到祭臺的冬青果，意識到是麗塔修女，所以才做了掩飾。”
他說到這裏，語氣頓了一下，像是刻意壓低了些許語速，“雨果主教問……能讓你過去看看嗎？”
聲音不高，卻穿透整個空間。
他一副“說完就走”的模樣，又站著筆直，沒有真的離開。
於是，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突然出現的萊斯利身上。
而萊斯利只看到舒櫟的回視。
那一秒，兩秒，三秒——空氣像被凍住了一樣。
萊斯利站在門口，孤僻疏離的眉梢無意識地垂了下來，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緊接著，他低下頭，看似冷靜，實則無措地掠過門外，又落回舒櫟身上，抿了抿唇。
“抱歉，是我沒註意，打斷你們了。”
萊斯利語氣很輕，透著一股少見的自責。
他平常…自己確實平常只關心自己，習慣忽略別人的感覺，習慣無視別人。
舒櫟看著萊斯利，說道：“並不是，你沒打斷什麽……只是有點突然。”
他安撫了一下，“我跟你過去。”
舒櫟說完這句話後，還是囑咐萊頓別忘了帶醫生過來。
*
去找雨果主教的路上，舒櫟並不意外他們能讓傑凱開口。
傑凱神父沒辦法說謊。
只要雨果主教把時間線一一與傑凱神父敲實，真相遲早浮出水面。
不過，他沒想到的是在雨果主教面前，竟還站著那位頹然垂手而立的副主教。奧托樞機則在椅子後面，有一種當背景板的架勢。而卡汶和謝莫斯站在樞機身邊，看到舒櫟之後，就開心地打招呼。
舒櫟朝著他們微微一笑，權當做是回應。
“神像藏金案已經水落石出了。”
雨果主教一看到舒櫟，便跟他說明白了情況。
他們追查神像來源時，發現惠特莫爾主教利用雕像掩藏教會捐金，再借雕像運輸之名，將黃金悄然轉成自己的私人資產。
而制造神像本身就需開支，這成了掩蓋虧空的完美煙幕。
之前這件事差點敗露。
因為他們做工實在粗糙，經不起一點跌撞。
當時主教帶著人架著馬車送著黃金一塊出去的時候，麗塔修女的孩子沖撞了主教的馬車。
閃躲不及之際，惠特莫爾主教不想看到神像跌落，當街砸出黃金。
於是，主教一聲令下，命令馬夫直接踏過去。
孩子當街被碾。
副主教也知道這件事。
當時聽說那個孩子還看到一個神像跌落，主教也不知道孩子有沒有看到。
於是，主教也一路看著這個孩子接受救治，看著那個孩子彌留之際，還氣若游絲地安慰他媽媽說，是神主太喜歡自己了，所以才會從麗塔修女身邊提前帶走的。
這個過程中，主教有一些話沒有聽到。可他全程一直都在看麗塔修女的神情，確定她沒有露出異樣，才相信把神像的秘密透露出去。
惠特莫爾主教才安心了下來。
而副主教也跟著安心下來，以為神像藏金案徹底結束了。
結果沒想到，主教會死，而殺人兇器就是他們藏黃金的神像。
這很明顯是兇手對神像也了解，對主教也有恨意。
不過，一開始副主教並不知道，兇手到底是誰，只擔心他們做的事情會被奧托樞機、雨果主教和霍爾姆主教追問。所以，副主教立刻換了兇器，用了其他沒問題的神像。
好不容易，把神像的事情隱瞞下來，就可以暫時避過風頭。結果，沒想到又出現了神像傷人的事情，神像藏金一事避無可避。
就在副主教不知所措的時候，他剛好看到了在被懷疑用神像傷人的人群裏面，剛好也有麗塔修女。
副主教懷疑，就在孩子彌留之際，與母親說的悄悄話裏面，麗塔修女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於是，副主教一不做二不休，就把麗塔修女供出來，“如果我們藏金是罪，麗塔修女屢次殺人，甚至是使用神像殺人，這犯了法，也褻瀆了神主，罪上加罪。”
雨果冷靜地追問：“那你有什麽直接證據證明她殺人了？”
這下，副主教就沒有話說了。
這一切都是他的推測。
可雨果主教話是這麽說，可也並沒有完全信任麗塔修女的無辜，於是拿著這個副主教的信息去和傑凱對峙。
傑凱這才低聲承認，他確實是看到了現場有麗塔修女隨身攜帶的冬青果，才知道她是兇手。
可傑凱願意為麗塔修女犧牲，替她贖罪。
“在成為信徒前，她先是一名母親。”
“而她所做的瘋狂之事也是因為我的怠惰和力不從心所滋生的。若是我當時及時攔下主教要把孩子扔進山林的決定，她就不會被困頓與痛苦纏繞。麗塔修女所犯下的罪，都是我不作為到可以稱之為「偽善」的倒影。”
傑凱握著十字架，朝著雨果主教以及身後不管事的奧托樞機，聲音裏全是堅定的懇求，道：“救贖他人是信徒唯一能代神主行使的權利。請允許我救贖她的靈魂，給一名可憐的母親重生的希望。”
現在，雨果想要問舒櫟應該怎麽處理這件事。
傑凱神父執意要當替罪羊。
如果教會接受傑凱神父的代罪，則在承認這種「替罪羊機制」，也在承認信仰允許他人獻祭。
如果教會不接受傑凱神父的代罪，則暴露所謂的「贖罪教義」形同虛設，這也在動搖信仰本身的根基。
“阿利斯神父，你怎麽看這件事？”雨果主教問。
舒櫟何其通透。
如果雨果主教想要審判定罪，直接把麗塔修女抓起來，又或者讓傑凱神父一個人吞了這個秘密。
反正這件事已經有了交代。
可是，就是因為雨果主教兩個人都想救回來，才會問舒櫟的想法，讓他幫忙想想有沒有兩全之法。
可是，舒櫟認為現在已經不是這種層面的問題了，用兩個人能聽得到的音量，說道：“麗塔修女今天在祭壇自殺，和我承認她殺了司丹主教，也在教堂例餐裏面給所有人下了毒。”
“我把人救過來了。”
“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我也不會主動披露這件事。可我怕麗塔修女醒來之後，恐怕也會自曝真相。”
舒櫟肯定地說道：“麗塔修女已經豁出去了。”
雨果主教頓時沒了聲音——此刻這罪孽之重，不再是“母親”二字能開脫的。
可是讓一個可憐的人吞下教會帶給她的苦果，也絕對不是雨果想看到的。
雨果看向一邊靜立的萊斯利，“你有什麽想法？”
萊斯利雖然沒有聽到雨果和舒櫟的話，但是也從他們的表情看出這件事要比想象中棘手，起碼雨果一開始的想法就不可能實現。
或者說，雨果其實有比較好的方案，但是他想知道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萊斯利微微垂眸，目光在雨果與舒櫟之間游移片刻，“我只知道，在北領地，殺人犯依法被直接處以絞刑。”
他語氣平靜，又補充道：“可是，教會也有權自行裁決教內之人。麗塔修女畢竟隸屬教會，若由教會章程處理，也屬合理。一切有理可據，有法可依，沒有人能置喙。”
雨果主教內心已經有意培養萊斯利，這個時候還不忘提點他，“律法是基礎，但作為上位者，除了守法，更要看大局。這一點你得跟克洛德學。若是一個判決，可能動搖的不只是人的命運，還有民眾的信仰。”
“是的，我明白。”萊斯利並不爭，只是看向舒櫟，“不管做出什麽樣的決定，神主有最高話語權。”
舒櫟可以隨時做出他們想要的答案，包裝成最完美，不可指摘的答案。
事實上，他接受的教育告訴他，這種事情不是他們用感情或者權衡利弊來決定的。
人不能輕信直覺或者情緒，而是應該時刻保持理性、慎重以及重視程序正義。
也許雨果他們習慣了一句話決定誰生誰死。
可對舒櫟本人來說，這種事太高高在上了，連說「寬恕」都顯得太高高在上了。
舒櫟的這種想法是一種清醒而克制的悲憫。
“我並不是隨時都能和神主對話。”舒櫟頓了頓，語氣沈穩，“我建議，此事可以交由八大教區的主教候選人共同裁定，眾聲合議於神前，讓正義在光明中完成，才能讓救贖也得以在磊落的信仰之下完成。”
雨果被舒櫟的想法生出了敬意，而萊斯利也沒有想到還有這種處理方法。
而他的這段話剛落下，連身後當背景板的樞機也跟著擡起了頭。
舒櫟的言語如晨鐘暮鼓，不以權斷，不以私護，而是將裁決托付於眾人之共識以及在神主和生命前的敬畏。
他不要成為光芒本身，卻總是在人們最看不清路的時候，點起一束能照見路的微火。
奧托樞機突然明白了為什麽雨果老師會這麽中意這個年輕人，忍不住呢喃道：“…這才是配得上背負信仰重任的人。這種自知與節制，才是延續信仰的關鍵吧……”
舒櫟提出這個想法，也不完全是要堵住所有私下操作的縫隙，避免權勢和特權操縱他人的命運。
同樣的，他需要讓麗塔修女能夠走出自己的困境。
她明確說了“我瘋了…”，這說明，在這個覆仇的過程中，她內心是沈痛的，而不是獲取愉悅感。
有了合議審判，舒櫟才能以個人的身份，為她的無罪辯護，全力以赴，也能讓她徹底走出來。
“如果沒有異議的話，我們就等麗塔修女醒了，就在會議廳裏面展開共同審判。”
雨果主教看著舒櫟，感覺到自己的心臟都在忍不住顫抖，聽到他這句話，下意識握緊拳頭，說道：“可以，就按照阿利斯的話去做。”
萊斯利並不想錯過能夠與舒櫟共同參與事件的機會，連忙開口問道：“需要我去治療麗塔修女嗎？”
“不用，她會醒的。”舒櫟對自己的診斷有信心，“昏迷不會持續太久。”
萊斯利只感覺被拒絕，開始反思，一定是剛才答得不夠周全，所以才不被信任。他內心忍不住失望起來，“……”
可眼睫剛剛垂下，舒櫟就註意到萊斯利的失落。
因為靠得近，萊斯利的耳朵就被旁邊的舒櫟順勢揉了揉。
舒櫟有個習慣，喜歡用拇指和食指揉別人的耳朵，從耳垂到耳廓，這樣又輕柔又親昵。
他自己做完之後，有時候記得自己有個小動作，有時候太過順其自然，所以並沒有放在心上。
可這個安撫的小動作讓萊斯利立刻整個人都僵住了。
伴隨著這個兩三秒的小動作，舒櫟的聲音也輕輕落下，“謝謝你想幫助大家的心。”
萊斯利的心湖也跟著同頻泛開，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等舒櫟說要去查看主教遺體，萊斯利才終於忍不住，微微側頭，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那裏的餘溫還在，像是某種無法言說的觸感。
就在這時，卡汶和謝莫斯湊了過來，壞笑著伸手作勢要碰：“原來只要摸一下耳朵，萊斯利就會露出乖乖的表情啦……”
話沒說完，手就被萊斯利冷著臉拍開。
他聲音不高，卻語氣清晰：“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卡汶和謝莫斯兩兄弟摸著自己的手一臉委屈，“那也不用打得那麽狠吧……”
另一方面，舒櫟去看了一眼屍體後，尤其是主教的後腦勺後，他對自己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好了準備。
*
下午四點半，原本主教候選的面試時間因為合議審判而後延。
麗塔修女剛醒來，就被通知司丹教堂已經知道了她的罪行，要對她進行審判。
這一切來得毫無意外。
因為她對最後救她的人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她不想要傑凱神父背負自己的罪。
之所以一開始見他被誤會，她沒有站出來，是因為她還有一群人沒有殺。她已經給那些人的飲食裏面加入了毒血。如果沒有成功，她沒有辦法收手。
她不甘心，她也不情願。
可是經過這生死之劫，經過那個神父的點撥後，哪怕是為了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繼續錯下去。
她就坐在會議的中心。
面對一眾審判她的神職人員，她內心又面對自己罪惡的恐懼、慌張和羞恥感。與此同時，她內心也越發清醒自己的罪行難辭其咎。
她真的能得到救贖嗎？
她的內心剛冒出這個聲音，她的膝蓋上就跳上一只白絨絨暖乎乎的小狐貍。麗塔修女忍不住用手揉了揉它的皮毛，感覺心的某個角落都跟著溫暖起來。
坐在證人席上的第一位證人便是救了她的阿利斯神父。
他看起來總是溫潤的，卻又充滿理智和清醒所帶來的不近人情，叫人不寒而栗。
阿利斯神父表示自己親耳聽見了麗塔修女自己承認了罪行——
“麗塔修女說她是殺了惠特莫爾主教的兇手。”
“她也說，她不想讓大家活下去。我在祭壇墻角發現了她作案的工具。”
短短幾句話，整個合議會充滿了震驚的聲音。所有目光如利劍般指向了麗塔，就像是看著一個可怕的惡魔。
菲利普斯醫生則是第二個證人，“是的，玻璃瓶很像是我們那邊的藥瓶。前幾天，我們那邊為一個從海上來的病人放血時，因為對方血液總是止不住，所以我們判斷這應該是患上了傳說中「海上瘟疫」，傷口不愈，基本難以挽救。麗塔修女對此產生了好奇。”
這段話之後，眾人又看向了麗塔修女。
麗塔修女承認了自己的罪行，“這種腐敗的血液會讓人血流不止後，我確實心動了。我知道我們教會很多人熱衷於放血療法，於是我想著如果你們也染上了海上瘟疫，是不是也會被神明帶走？”
廳中議論如潮。
“麗塔修女有罪啊！這樣的人太可怕了！”
“是啊，有罪！”
“罪不容恕！”
眾人議論聲此起彼伏。
阿利斯神父卻並不急，“傳第三位證人——司丹副主教，聽說您知道麗塔修女殺人的動機，請你說明情況。”
司丹副主教看了一眼身後的三座大山：雨果主教、霍爾姆主教和奧托樞機，一五一十地說明白了神像藏金案和主教縱容他人讓馬踩死麗塔修女的孩子的過程。
傑凱神父是第四位證人，敘述著麗塔修女的孩子被惡意殺死，卻沒有得到安葬的機會，被惠特莫爾主教要求扔到山林野外接受所謂的山靈凈化。
第五位證人是萊頓神父，他繼續描述著他們找不到完整屍骨的淒涼。
在這接二連三的陳述中，剛才還聲討著罪名的眾主教候選人們逐漸安靜了下來，此刻神情也跟著沈痛起來，內心也因為震撼而動搖著，甚至有人已經能夠發出一聲嘆息。
第六位證人還是阿利斯神父。
可開始前，他問醫生說道：“我想問一下，昨天晚上惠特莫爾主教是否有找過菲利普斯醫生？”
醫生點了點頭：“對，惠特莫爾主教最近每天晚上都要用放血治療來預防疾病，昨天也有。”
“你還記得放了多少血嗎？”
醫生說道：“這沒有做計量，但是昨天晚上會比前天的少。因為惠特莫爾主教覺得頭暈，我們都有經驗，若是出現這種情況，就要開始止血了。”
阿利斯神父緊跟著落下話語，道：“昨天晚上，惠特莫爾主教就已經死於放血治療了。”
這句話一落，全場死寂，對阿利斯神父的話不明真假，但都震驚不已。
阿利斯神父繼續解釋道：“在惠特莫爾主教的後腦勺處，並沒有生前受傷會出現的淤血。此外，當時案發現場並沒有出現飛濺的血點。這依舊說明並非生時被襲擊。的這一點，奧托樞機、公爵家的三位少爺都能作證。”
眾人聽不懂這些分析。
可是阿利斯神父卻沒有慌張，而是當眾把司丹主教的屍體送到了會議廳，展示給眾人看。
“你們若是不理解傷痕的話，也可以看他的手。寒冷會讓屍體僵硬定型，會維持死前的動作。你們看他被砸中後腦勺，手居然沒有想過要掙紮或者防禦，而是直挺挺地垂著。這也不是活人中擊的狀態。關於這一點，我覺得我們可以立刻做個實驗。”
他又問道：“你們誰想要試試看被砸中後腦勺後，手出現什麽樣的姿勢嗎？”
這話音剛落，公爵家的卡汶和謝莫斯，跟著舉起棍子，躍躍欲試，“我願意幫忙！我絕對會把後腦勺砸出血的！”
後面的萊斯利平靜地補充：“放心，我能治愈他人的傷口。我不會讓你們死的。”
神職人員感覺自己的後腦勺一涼，下意識地捂住後腦，“怎麽可以這樣？”
阿利斯神父挑了挑眉，“你們還沒有被打都已經想護著後腦勺了，主教可是被真的砸了後腦，怎麽可能毫無其他手上的動作？”
“如果你們說，麗塔修女是刻意調整姿勢的，但她又何必下毒殺人，直接投毒就可以了，何必多砸一下，讓人意識到這裏出現兇案，打草驚蛇，讓人們意識到她的計劃。這很明顯昨夜的殺人是臨時起意，根本沒有做足多餘的準備，也自然不會想到主教的姿勢問題。”
眾人頓時若有所思。
阿利斯神父看向麗塔修女，“所以，麗塔修女，你昨夜憤怒砸人的時候，砸的其實是死人。”
麗塔修女一怔，啞口無言，“……”
“此外，我也很不幸地跟你說，”阿利斯神父說道，“海上瘟疫是不會通過血液傳播的，否則大家不會到現在面色依舊紅潤著。”
這句話也讓周圍還擔心下毒的神父們安心下來。
阿利斯神父最終蓋棺定論：“麗塔修女，你沒有成功地殺人。”
麗塔修女的目光定定地望著阿利斯的方向，心中充滿覆雜的思緒，“……”
“那麽，現在我們對麗塔修女進行審判。”阿利斯神父說道，“認為她罪名可恕的人，請舉手。”
傑凱神父率先舉起了手，“她是罪人之前，先是可憐痛苦的母親。請大家理解這一點。”
萊頓神父又說道：“麗塔修女也真誠地承認罪行，難道不能多給她一個機會嗎？”說著，他也舉起手。
這兩句之下，眾人目光互相交換，更多的手陸續舉起。
“請把手放下！”阿利斯神父環視周圍，話語無情得可怕，“請有自己獨立的判斷，不要盲從。現在，認為她無罪的，請舉手。”
周圍的神父們舉得更堅定，幾乎話音剛落下來就舉起手。
阿利斯神父似乎對這個結果非常不滿，再次要求神父們重新再慎重思考，“我們再投一……”次。
有人甚至叫出聲：“她是無罪的。”
“不用再舉了！舉兩次三次都是無罪！”
“麗塔修女是有罪，但是可以饒恕的！神主也說了我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人，面對我們這樣的罪人，祂永遠都是會用寬恕的態度。”
“我們定不了她的罪！”
“阿利斯神父你難道就是想大家判定她有罪嗎？！”
阿利斯神父在聲討自己的話語裏面，朝著麗塔修女，也落下了自己的判斷，說道：“我也覺得你是可以被寬恕的。”
他這句話說著，麗塔修女在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起的朦朧淚光中，看到了他溫柔一笑。
麗塔修女全身克制不住地顫抖，是悲傷的，是感動的，是痛苦的。
她說，“就算大家原諒我，可我也無法原諒自己。我已經被罪惡沾滿…”
她這話還沒說完，阿利斯神父輕聲問道：“那你想要測一下你罪惡的重量嗎？我們都知道，罪惡是有重量的。”
麗塔修女驚訝地看向了阿利斯神父。
同樣的，其他人跟著楞怔起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測罪惡重量？
這是人能辦到的嗎？
阿利斯自然讀懂大家的目光：“聖經上說了，「同樣有罪，善者之罪，似塵埃附衣，而惡者之罪，如劣石沈淵」。在神主的幫助下，我們是稱得出重量的。”
不等大家消化，雨果主教便代替阿利斯主持，開口道：“那阿利斯神父可以試試嗎？”
一時間，主教候選人們腦海裏面反覆回蕩著自己知道的所有關於阿利斯的傳說，內心不知道是忐忑，還是緊張，又或者還有期待。
可阿利斯並不知道他們的想法，只是從口袋裏拿出一枚小十字架，“這是我在進會議廳時，跟神主大人交流用的十字架。我請祂能在我需要的時候助我一臂之力。在最後如果不能決斷罪惡時，能讓我們借助祂的神力短暫地測出罪人所帶著的罪惡重量。”
他又拿出平時教堂專門稱量聖油和香料的精密桿式天平，此刻兩個吊盤穩穩地持平著。
接著，阿利斯神父把小十字架放在天平上的其中一個吊盤上，另一邊則放著砝碼測重說道：“現在我們可以看到這個銀制的十字架，重10克。”
“那麽，我們現在先讓我們死去的惡意傷人的惠特莫爾主教測一下。我們只要把十字架放在他手上。十秒後，我們從他手上取回，放在天平上即可。”
按照這樣的話操作，眾人從原來的桌子後面也慢慢擠到了天平前。
只見阿利斯神父剛把十字架放在吊盤上，放著砝碼的吊盤“唰”地一下高高翹起，周圍一片嘩然，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稱出重量了！
司丹主教果然罪惡累累。
大家驚疑不定。
阿利斯神父又把十字架交給麗塔修女，“請你握十秒。”
麗塔修女心臟狂跳，連耳朵都傳來了血液因緊張害怕而洶湧的聲音。她內心的聲音告訴她，這是神主在審判她。
十秒之後，十字架重歸吊盤之上。
才剛放上去，放有十字架的吊盤竟然高高翹起。
這說明這個罪惡的重量遠遠低於10克。
“看來你想要贖罪的心太強烈了，犯下的罪惡在神主看來都是並不重的。”
阿利斯神父淡淡地說道：“如果你不接受眾人的寬恕，那連神主的判斷，你也要否定嗎？”
這話音剛落，麗塔修女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地從臉龐滑下。
“可是我不值得……”
阿利斯平靜地回應：“那我們再看你罪惡有多輕。”
阿利斯神父引導她繼續看向天平，他把另一個吊盤的砝碼取下，而是放下一顆、兩顆、三顆、四顆……十顆冬青果，才整整一克重。
可第十顆冬青果放上去後，十字架與它持平。
那剛好是麗塔修女為自己孩子隨身帶的量。
“看啊，麗塔修女，你的孩子也在天堂庇佑你。“
阿利斯神父聲音如清河，溫柔地流進人們的心湖，“所以，請你接受你是一位母親，會有天下母親失去孩子的憤怒和悲傷。”
廳內鴉雀無聲，眾人望向阿利斯神父的眼神已變得莊嚴而敬畏。
而奧托樞機眼底深處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打量。
*
下午，麗塔修女的事情告一段落。
針對她的懲罰會由樞機他們再繼續討論，但因為明天是祝聖儀式，今天必須把面試也考完，所以考官們連筆試的卷子也不改了，直接把所有人答的試卷都貼在公告欄上，讓神職人員們自己評。
眾人看見舒櫟的筆試卷子之後，之前爭取想要得到主教資格的心也平息了。
光是用拉丁語答卷，已經甩了眾人一條街。
加上合議審判的事情，大家也不明白這到底要怎麽比？
他們完全不理解為什麽非要主教選拔。
這不是叫人自取其辱嗎？
在眾人的憂心和難受的時候，舒櫟也覺得賊難受。
他以為所有的經文都是拉丁語寫的，那答卷肯定也是用拉丁語回答。而且他明明還是個新手神父，麥芽糖做的比公開彌撒還多。
誰能想到……
他可不想要當主教。
人懶懶地劃水過日子，到底哪裏不好了呢？
舒櫟覺得自己好有壓力，但又怕自己自我意識過剩，這筆試成績壓根不算什麽。
真覺得自己一定會當主教。
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太自戀了吧！
舒櫟決定自己在面試上隨便回應就可以了。
反正他已經沒給卡森教區丟臉了。雨果主教肯定滿意了。
於是，輪到舒櫟第三個進入面試廳內——
奧托樞機直截了當地問：“你想要當主教嗎？”
這問得好突然！
舒櫟答得也超級幹脆：“不想。”
室內突然陷入一陣詭異的沈默。雨果主教、霍爾姆主教和奧托樞機面面相覷，完全沒有想到，有人會直接拒絕。
不行啊……
三人的心聲出奇的一致。
幾秒後，一直充當背景板的奧托樞機突然猛地站起身，並激動地鼓掌：“好！”
那掌聲像炸雷般炸開這尷尬而又安靜的空氣。
他開口振聲道：“最適合擁有權力的人，就是那些不渴望權力的人。這是何等優秀的回答啊！太優秀了！！！”
雨果和霍爾姆也終於反應過來，也學著神情振奮地跟著站起身，鼓起掌來。
舒櫟：“啊？”
面試室外，候選人們都聽不清裏面說了什麽，只聽到裏面爆發出持續不斷的掌聲和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那聲音穿過門縫，像是神意落地，眾人都會不自覺為之激動的一刻。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卻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自那天起，阿利斯神父榮升為主教的面試故事，成為司丹教堂裏廣為流傳的佳話之一。
即使沒人知道舒櫟說了什麽，但每個人都相信，那一定是只有被神選中之人才說得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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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那一定是只有被神選中之人才說得出的答案[星星眼]
舒櫟：啊？
明天掃個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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