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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73:八寸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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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73:八寸的神像

73八寸的神像

舒櫟因為雨果的關系,站在迎接隊伍的左側。

這樣可以近距離地看到整個圍獵場的關鍵人物。

而對面站著的是軍隊和貴族們。

舒櫟一眼就看到了之前的黑騎士隊長「羅伊」。

不過,這名字還不是舒櫟向他問出來的。舒櫟至少問了騎士隊長的名字三次,第一次在卡森市集會廣場門前;第二次是在婚禮前後;第三次是他來接萊斯利的教堂裏。

這個名字是從萊斯利口裏得到的。

舒櫟也不知道他為什麽不說自己的名字。

如果名字和身份綁定的話,可舒櫟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

這個時候,羅伊還為什麽要保護自己的名字?

黑騎士隊長原本還看著公爵和公爵夫人的方向,餘光瞥見舒櫟的目光後,頭頸微微動了動,但沒有回應。

舒櫟就把註意力放在這次的樞機上。

此次過來的樞機是萊斯利的外公「奧托·塞繆爾斯」。

他年紀約在五、六十歲左右,頭發半是花白。即便已經老了,骨相仍然挺拔。下頜線清晰,即便多了些贅肉,仍能看出原先線條幹凈。這身體略顯高體脂,看起來顯得比雨果主教還要疲憊,還要蒼老一些。

可是,舒櫟還記得雨果主教說過,奧托·塞繆爾斯是他的學生。

一時間說不清的錯位感浮現出來,像是時間在他們身上走錯了方向。

就像舒櫟在打量奧托樞機一樣,奧托也在打量站在雨果身旁的那位青年——阿利斯神父。

這個神父太年輕了,年紀太小了,更別說才當了不到一年的神父。

若是在三年前,以雨果的影響力,推舉一個毫無背景的年輕人破格擔任主教並非難事。

雨果主教過去曾擔任南方軍校副校長長達二十八年,門下弟子遍布教會高層,甚至有人已經升任宗主教。

他本人也是聖城議會顧問、教皇親信,更被尊稱為“大賢者”。

在如今的大都會中,貴族子弟掛名“名義主教”早已不是秘密。

像是艾黛禮的兩個孩子,卡汶與謝莫斯,也在五歲的時候就接受洗禮,十八歲時順理成章地獲得主教任命。

可問題在於,三年前教會修訂了法典。為遏制貴族買官現象,現行規定中,主教候選人必須年滿三十歲,並有至少五年執行聖事的經驗。此前已獲任命者得以保留,但新晉者無一例外。

阿利斯,無疑已錯過了最佳時機。

「時間」把這事情弄得太麻煩了。

如今,雨果主教還把祝聖儀式的流程安排得得那麽緊湊,幾乎不給任何人查收的餘地,更別說臨時做破格提名了。

如果這個時候能得到教皇的赦免權,想推舉阿利斯神父上主教的位置,實在輕而易舉。

奧托樞機也順勢看了一下主教候選們。

這裏面也有不乏年輕的面孔。很明顯,這些人都是為了來日在自己的教區裏面破格晉升鋪路罷了——或者說得直白些,他們只是被安排來陪跑的。

站在旁邊的惠特莫爾主教見奧托樞機正在打量著周圍的情況,便說道:“奧托樞機大人,大家都在等著你。”

奧托樞機掃了一眼披掛整齊的騎士與高階神職者。

黑鐵盔甲在雪光下泛著冷芒,另一邊的白衣神職人員胸前的銀鏈十字也閃著明光。

很明顯,他們不僅僅只是來參與這場冬獵的儀式,也是執行信仰與命令的。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隊伍邊緣的人群裏——那萊斯利神情冷淡,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從未正眼看過自己。

那個孩子在怪他…

又或者是在恨他……

奧托樞機微微蹙了一下眉,終究只是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他收回視線,與站在另一旁的克洛德公爵四目相對。

空氣只是頓了一瞬。

奧托樞機擡手,莊重地說道:“這場冬獵,是北領地向聖城與大都會致以的敬意。”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整個空地回響得清晰。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高階神職者與騎士們都擡頭望著他。

警惕、審視、緊張、期待、疑惑。

各種眼神交織。

他繼續說道:“北領地冬夜來得早。話多說了反而會耽誤你們。冬獵——開始吧!”

“願你們冬獵成功,旗開得勝。”

他話音未落,舉起右手,緩緩劃出一個禱告式的弧線。

這本是儀式中的一部分。

可是奧托樞機又躬身向克洛德公爵行禮。這行禮雖不深,卻足以引發一陣輕微的騷動。

在場北領地各大教區的神職者忍不住互望一眼,神色覆雜,其中既有訝異,又有驚疑。

向一位俗世貴族行此禮節,哪怕是北領地最高的領主,也屬於極少見之舉。

可奧托樞機的地位在這裏無人可撼動。

他既然已經開始示範,其他人也只能一一照做。

於是,法衣白衣擺動聲響起。

放眼望過去,神職人員們都跟著低頭行禮,動作中雖沒有那麽流暢整齊,也略顯遲疑,但也無人違抗。

站在側邊的克洛德公爵神情淡漠,目光從一個又一個神職人員身上掠過,如寒風掃雪,冷靜也鋒利。直到見到阿利斯神父,公爵才在他垂下的頭頸多看了幾秒。

那年輕人垂首不語,背脊挺直,神情看不真切。

克洛德卻看得仔細,足足多看了幾秒。

真稀奇。

這個每次見面都言辭鋒利,眼神帶刺的神父,竟然也會露出這樣乖順的模樣。

他沒有說什麽,只是眼神微微一挑。

“……”

舒櫟站在人群裏,猛地察覺到一股如針刺般的目光落在身上。

他下意識地想要擡頭,可餘光看到周圍的神職人員依然低著頭,場面肅穆無聲。他只能按捺住自己的沖動,繼續維持原來的姿勢。

好在這段僵持並沒有持續太久,克洛德公爵率先翻身上馬,馬蹄落地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就像是一聲解禁的信號。

周圍的人擡起頭後,舒櫟才跟著擡起頭。

他看見公爵縱馬的背影緩緩向前,披風隨風揚起,就像一面風中獵獵的猩紅旗幟,輪廓高峻。公爵左手拉著韁繩,指節蒼白修長,那枚銀制戒指在光影中微微閃爍。

“……”

這麽冷的天氣,在這種冬獵時節,各個都是裹成團子。

克洛德居然都不戴手套,徒手拉韁繩,還配銀戒,都不怕自己有凍瘡,或者金屬粘連皮膚,真勇!

他下意識地朝冬獵隊伍後方望去。果然看見萊斯利安靜地走在神職人員之間,舒櫟的視線掠過萊斯利,停在萊斯利的手上。

今天那小孩戴手套了。

那是一雙深灰色的羊毛手套,袖口整整齊齊地掖進鬥篷袖子裏,看起來被小心地穿戴好。

舒櫟心頭一松,不自覺地輕輕呼了口氣。

就在他準備收回目光的一瞬,萊斯利也正好擡頭。

兩人目光撞了個正著。

那一瞬間,萊斯利像被感受到陌生碰觸的小刺猬似的,眼神閃了一下——有點慌,有點別扭,又像是在試圖故作鎮定。萊斯利很快別過臉去,裝作自己什麽也沒看到。

舒櫟忍不住輕笑了一下,但沒發出聲。他也收回自己的目光,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看著他們隊伍遠去,舒櫟內心忽然冒出一個疑惑。

接下來,留在這裏的他們到底該幹一些什麽呢?

就這樣等他們回來嗎?

這個想法剛閃過,舒櫟就看到有幾名執事和修女踏著雪路前來,引領著他們朝著不遠處的觀獵臺走去。

那裏早就已經準備妥當,桌上銀盤錯落有致,陳列著琳瑯滿目的食物——法棍面包,果醬和幹果混合的甜點,還有腌制好的魚肉等

周圍架起了七八個火舌高聳的火爐。

一到觀獵臺,奧托主教就讓神職人員都各自散開。

舒櫟被冷風灌得有脖子冷,下意識想要回去找西緬神父和雷蒙他們,三個人擠在一塊坐,順便聊一聊他剛才帶的好東西。

他們馬車的鍋和腌的酸菜都還沒有卸下來。

要是幸運的話,他們還可以涮火鍋吃。

結果才回過頭,人沒有見到,反倒是舒櫟在一片空闊的雪地,看見了一抹紅。

那是小狐貍——納西。

它披著紅圍巾,正站在馬車群前,那雪白的身影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只剩下一雙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閃著,其他都沒有。

正因為如此,舒櫟才特地給納西挑了這條紅圍巾。

而這只愛美的小狐貍,每次出門前都要把圍巾打得整整齊齊,哪怕歪一點也要重新弄過。

他才剛看一眼,耳邊就傳來一聲馬兒驚躁的嘶鳴。

原來是納西小狐貍故意走到馬群面前。

幾匹馬卻像是遇到了猛獸,紛紛往後退縮,甚至踢踏著地面,不安地擺頭。

小納西見到馬群受驚,卻悠然地坐著,後腿翹起,正用後爪撓著腦袋和耳朵。

——很明顯,小狐貍在故意“欺負”幾匹馬。

舒櫟哭笑不得,吹了個短促的口哨。

聽到聲音後,納西立刻耳朵動了動,立刻撒開腿小跑過來,輕巧地蹭到舒櫟的腳邊,還用前足扒拉著舒櫟的腿。

等舒櫟一彎腰摸它的腦袋,納西就伸長前足要抱。

還沒有等舒櫟撈住他,納西已經熟門熟路地往他懷裏鉆。

旁邊的雨果主教之前就看到過這只小狐貍,當時只覺得它只是阿利斯神父的小寵物,可是剛看到它震懾馬群的一幕,內心有種想法探出頭。

“這狐貍有點靈性啊。”

霍爾姆主教也從旁邊走過來,還給雨果主教介紹道:“收獲祭火災事件之後,每天都有山裏的狐貍在主犯和從犯家裏排洩。那狐貍糞便臭得驚人,熏得連他們自己家裏也住不下去。”

雨果聽他說得這麽熟稔,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霍爾姆才是最先認識舒櫟的人。於是,雨果主教把手攬著舒櫟,把他從霍爾姆主教面前移開。

“霍爾姆,你是負責審判的巡回主教。作為公正與秩序的代表,應該與你審視的對象保持距離,尤其是阿利斯神父。”

霍爾姆主教瞥了一眼雨果主教,語氣冷淡,“你少用激將法激我。阿利斯就算得到我的票,他的資歷也沒有到當主教的基本條件。”

雨果主教含笑回應道:“我就算不用激將法,你看到我,也容易應激。不是嗎?”

霍爾姆主教最討厭的,就是雨果這一點——那種溫和得毫不費力,卻總能一針見血的語氣,像刀子從話縫裏遞了出來,殺人於無形。

雨果主教繼續說道:“誰說我一定要推阿利斯神父為薩伏伊牧區的主教的?”

就是就是。

雨果主教之前大概也是怕因為主教這件事與自己會生分了,還特意請吃了黃桃。這過程中,還打聽了自己的想法,確定自己並沒有興趣當主教的。當時,舒櫟見到雨果主教也挺安心的,挺寬慰的。

因此,舒櫟對雨果主教的話,也在心裏連連點頭。

不過,霍爾姆主教並不買這一套,回應道:“那你這幾個月與克洛德公爵也頻繁走動,是為什麽?”

雨果主教瞳光微微一閃,眼裏透出的想法也跟著轉瞬即逝,很是輕描淡寫地說道:“自然是在努力想要收萊斯利為我的學生。頻繁走動又有什麽奇怪的呢?”

聽到提及萊斯利,舒櫟也跟著豎起耳朵聽起來。

這句話才落下來,舒櫟就註意到周圍有一群耳朵在默默地靠近他們。

舒櫟才看過去,經過的神職人員又要麽加快腳步,要麽放慢腳步,總之就是在拉開與他們之間的距離。

舒櫟:“……”

*

另一方面,奧托樞機已經被惠特莫爾主教擁護到觀獵臺的最前方。

他們一落座,修女便為他們斟上熱過的葡萄酒。

那蒸騰的酒氣在寒氣中,也飄出了一股溫暖的香。

奧托樞機剛端起杯子,一眼就看到了雨果主教那邊的動靜。

他的眼神多了一些審視,只用兩個人的聲音說道:“雨果老師有跟你講過,要推舉阿利斯神父的事情嗎?你知道該怎麽辦嗎?”

惠特莫爾主教自然也是收到了雨果主教的信件。

當時拿到信件的時候,他就覺得雨果主教不是老糊塗了,就是瘋了。

在惠特莫爾主教看來,現在的教會也已經不是他當年還在大都會的教會。

若是阿利斯神父有5年的任職經歷,年齡也在30歲以上,這件事就好辦太多了。

又或者是,阿利斯神父是天縱奇才,身負聖命,或者是有殉道的特殊貢獻。

可是偏偏阿利斯年紀那麽小。

這個年紀能成為神父。

按照道理來說,他要麽就是貴族,要麽就是修院裏面的奇才。這裏還有第三種可能。

這第三種可能恰恰也解釋了阿利斯為什麽會被扔到荒蕪的小教堂。

阿利斯其實是教會某個派系的心腹或者手下。

這一點連惠特莫爾主教看來,都是很容易點破的真相。

可是,雨果主教還是一門心思地偏袒和寵愛阿利斯神父。

這真的不得不說他老人家真的老了。

現在樞機也主動提起雨果主教說的事情,惠特莫爾主教不動聲色地啜了一口酒,眼神在杯沿上掠過。

主教說道:“我其實也收到了信件。我在猜想,是不是雨果主教拿到聖城的委托?可見奧托樞機大人現在不知道如何處理,那應該是沒有在聖城處聽到什麽雨果主教站隊的消息,那我這邊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

奧托樞機皺了皺眉,並沒有回話。

惠特莫爾主教見他諱莫如深,心裏面也有了一些想法想要探聽。

主教想要敲實阿利斯神父的傳聞。

於是,他開口說道:“那就是雨果主教也是聽了某些風聲。阿利斯神父在卡森教區裏面的傳聞極多。有說那孩子年紀輕輕,談吐沈穩,還不動聲色地扭轉了整個鎮的局勢。其中最厲害的便是說阿利斯神父未來是教皇的候選。”

奧托樞機聽到這裏,顯得一楞,隨後又往後靠了靠,神色裏面付出罕見的荒謬感:“這是哪裏來的胡說八道?”

雖然這教皇確實也有選拔,但是基本就是在幾個派系裏面選,少有出現黑馬的。像是到了樞機這個級別,他們都已經和各個大家族的候選者都接觸過。

“我從沒有見過阿利斯這個年輕人。”

他的瞳色那麽特別,奧托樞機更不可能會忘。

惠特莫爾主教也猜到如此。

聖城裏面有的是他的親信。如果有出新的消息,他肯定也是知道的。

惠特莫爾主教也想從奧托樞機那探聽消息,便繼續試探道:“我其實也有猜,是不是雨果主教被這個阿利斯神父蠱惑了。您看他老人家在卡森市十年間做的事情跟他在聖城做的大相徑庭。他其實已經不是當年那麽頭腦清明的人……”

主教的語氣充滿無奈:“我也不是想說他老人家壞話,可是人年紀一大,免不了容易心軟,還容易犯糊塗。”

奧托樞機偏著頭,望著遠處的圍獵人群,並不發話。

他的腦袋裏面尋思著,不管是雨果主教有沒有站隊,也不管阿利斯神父到底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的使命,奧托樞機只知道雨果老師給他扔了一個大麻煩。

奧托終於開口,語氣卻比一開始的都要漫不經心,“那種事情無所謂了。你有沒有什麽方法,讓這個阿利斯神父破格當上主教?”

這話一落,惠特莫爾主教終於意識到奧托樞機的本質。

樞機和艾黛禮夫人都是同一類人,在大都會高位上坐得穩,腦子卻空得驚人,平常就習慣把問題扔給別人來解決。

他的內心頓時對樞機充滿鄙夷。

惠特莫爾主教很快接話道:“如果雨果主教並沒有想著把人弄到聖城去,只是想要給他一個薩伏伊主教的頭銜,那虛報年齡和績效並不是難事。真正的問題是,如何堵住悠悠眾口,壓住外界的質疑。要知道,如今候選主教的基本標準,許多人早已心知肚明。”

“這不就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嗎?“

於是惠特莫爾主教說道:“樞機大人,按我的想法,您應該勸服雨果主教,跟他說,讓阿利斯神父當主教的這件事並不急。先等他當五年神父後,我們再給他想辦法升主教。又或者,他可以承擔所有阿利斯當主教帶來的非議,我們也願意配合。”

奧托樞機頓時蹙眉,說道:“我要是勸得動的話,跟你說這些做什麽?”

主教心裏有點不耐,最懶得應付這些上級了。可他還是好聲好氣地繼續說道:“那當下最容易的事情就是樞機大人投了票,我也跟著投著票,把該做的事情都給做了。剩下的就是等那群候選提出不公不滿。如果他們沒有意見,我們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了。”

奧托樞機側身看向惠特莫爾,“那我怎麽回覆教皇呢?我們居然允許一個18歲的神父當主教,你是希望我被罵得狗血淋頭,又拿著審核不通過回來,撤了阿利斯的職?然後又回來面對雨果老師嗎?”

主教真沒有見過這種兩面都要討好,又不想惹一堆麻煩的樞機,心裏開始冒著火氣,可又強壓下去。

“樞機大人,你這就想得不透徹了。該鋪的路,您都鋪完了。等有風險的時候,就說是雨果主教一意孤行。將來真要是教皇追問,您又能推給雨果主教。而在雨果面前,您也可以說自己已經盡力,是聖座不允許。這不兩邊都安穩了嗎?”

奧托樞機像是有個外置大腦替他把一切思路都理順了。

“那確實簡單得多。”

他說完,終於舉杯飲酒。可酒剛碰唇,他眉頭便皺了起來:“涼得太快了。”

話音未落,惠特莫爾主教便冷聲朝神職人員喝道:“你們都沒眼力嗎?葡萄酒都涼成這樣了。”

離得最近的傑凱神父立刻快步上前,端來重新溫好的酒,恭敬地遞給奧托樞機。

他剛一轉身,後腿就被狠狠踢了一腳。

“我不說,你就不給我換?”惠特莫爾不再掩飾不耐,聲音不高,卻帶著十足的火氣。

傑凱神父忍不住悶哼一聲,臉色微白,卻也不多說一句,只是低頭短期酒壺。

盡管他的眼底卻藏著晦澀的情緒,因早就習慣了這般無聲的屈辱,他默默地換上新杯子,重新倒上熱酒,低著頭退了下去。

奧托樞機內心解決了一樁心事後,要把註意力放在了冬獵上。

每年的冬獵都允許小輩們加入。

這是鍛煉,也更像是一場被安排好的“少年場”——貴族子弟的排名賽。

不過,這次維羅妮卡也來了。

她今年才十二歲,卻已是大都會最出名,也是最年輕的圍獵手之一。弓箭幾乎是她身體的一部分,野獸見了她都會先退半步。

她從馬上翻下,銀灰獵衣被風鼓起,一頭長辮子束在腦後,神情淡淡,眼神卻銳利得不像話。

她站在那裏,什麽都沒說,卻給人一種“我來就是為了贏”的壓迫感。

一群孩子中,她像一把拔出來的匕首,冷光刺眼。

奧托樞機看著這一幕,心裏泛起點覆雜的情緒。

他今早才看見他們小輩們幾個之間鬧得不歡而散,現在又要在雪地裏狩獵比拼。

那點火丨藥味就根本藏不住。

雪原上最容易出事的,不是膽小的孩子,而是那些太想贏、太不服輸的人。

然而,正如老話一句「好的不來,壞的來」,就像是奧托樞機心頭預感的那樣,圍獵隊伍出發不過20分鐘,少年組那一組就出事了。

只是這件事並沒有立刻得到哨騎回報。

而這些事情又從卡汶和謝莫斯兩個人口裏面說出來了——維羅妮卡摔傷骨折,萊斯利被叫去談話。

“那個女生看起來乖乖巧巧,文文靜靜的,但是膽子大得很。早上把我們幾個男生批評得一文不值,之後她又把北領地的神父們說的是各個老弱病殘,沒有一個好用的。”

卡汶一邊說,一邊用手腳比劃著,“然後,萊斯利就刺了她一句「只會用罵人來彰顯自己的高高在上的,也不見得多厲害」。她當時就怒了,非要闖進軍隊的圍獵場,想抓一只大的獵物來顯擺。”

謝莫斯本來也不想加入話題,就是想看舒櫟幫忙烤他們抓回來的兔子。

那兔子的皮肉和臟器都讓人幫忙處理好了,只要交給舒櫟用他的方法烤一烤就好。

舒櫟也不介意給孩子們效勞。因為這樣還能避開其他社交,對舒櫟這樣的i人來說簡直求之不得。

一般來說,肉還是提前腌制的會更好吃。

可聽到他們餓得肚子都咕咕叫後,舒櫟就直接用炭火開始給他們烤兔肉。

幸好,舒櫟還在他們的後廚那裏發現了各種香料,尤其是可以去膻味、壓腥味的孜然。

只是他們這裏還沒有像近現代那樣會把香料磨成粉的做法,這讓舒櫟費了點功夫。

炭火和明火一塊在烤架下燃燒。

在整塊野味被烤得油香外冒的同時,舒櫟還不停地用油來刷。

那油用的是舒櫟在旅途中處理雞肉時,熬出來的雞油膏,金澄如同流心的蛋黃一樣。

剛刷了第一層油時,大家沒聞到味道,都不知道那是什麽。

卡汶和謝莫斯還以為是顏色比較深的黃油。

結果刷上第二、三次油後,一股雞肉的鹹香味漫出來後,兩個孩子就在圍觀罐子裏面的油觀察,“這兔子的味道怎麽聞起來像是烤雞?這是什麽油啊?”

舒櫟在最後加工的時候,還沒有加上磨好的孜然粉,卡汶和謝莫斯兩人都已經在旁邊急得不得了,也說不動其他話,就等著舒櫟給他們投餵。

可舒櫟還是不急著給他們。

“你們也沒有說,為什麽萊斯利沒過來。”

謝莫斯盯著烤肉已經口水直冒,不得不咽了咽,趕緊說道:“進入大人們的圍獵場後,那個女孩的馬就被軍隊的流箭驚住了,竟然開始亂跑起來,眼看著馬匹要沖到懸崖的方向去了。”

舒櫟便說道:“所以這就是那個女孩骨折的原因嗎?”

卡汶立刻回覆道:“不是不是。”

“當時萊斯利就追上去了。阿利斯神父你當時沒有看到萊斯利多神勇,馬匹緊跟著追上去,然後一把抓住了那個女生的領子,把她拽到自己的方向後,就順利撈抱了回來,女生的馬就不能管了,人沒事就好。”

舒櫟疑惑。

那人是怎麽受傷的?

難道兩個人在馬上還打了一架嗎?

“那女孩為什麽會受傷?”

謝莫斯解釋道:“因為萊斯利把女孩子送回到我們那邊的圍場時……”謝莫斯說到激動的時候,還順勢拍了拍舒櫟的手臂,“你都不知道,當時那個女生都一臉要和萊斯利說謝謝了,結果被萊斯利拽住領子,直接扔在雪堆裏面了。”

“……”

舒櫟無法想象這麽直男的操作要讓萊斯利未來吃多少火葬場了,“所以,那個女孩就是在這裏摔傷的?”

他一邊問,一邊把鐵叉子的野味拿下來。

卡汶連忙把他的手引到自己的方向,就等著開口了。

舒櫟說:“不急不急。你還沒說完呢!”

卡汶覺得舒櫟太磨人了,明明可以讓他們邊吃邊說的,非要一口氣說完才給吃的。於是,他趕緊結尾道:“不是。那女生被萊斯利扔進雪堆裏面後,太生氣了,追著馬屁股跑,被馬踢了。你知道的,不能隨便站在馬後面。”

“所以,萊斯利被叫去幫忙治傷了?”

謝莫斯點點頭。

點完之後,他們就如願可以吃到那烤兔的味道。

每一口肉“嘶啦”之間都有一點肉汁濺出,那肉鹹香嫩滑,一點都沒有腥味。

兩個人轉眼就吃完了一只,只恨他們兩個抓的不夠大吃,沒有多少肉。

眼睛直直地盯著留給萊斯利的那只小肉腿,卡汶忍不住遺憾道:“…才開了胃的感覺,就什麽都沒了。”

見兩人明顯吃不夠的樣子,舒櫟便說道:“你們要是能從大人們那邊的圍獵場要一點獵物,我還可以給你們做。”

兩個孩子趕緊動身。

他們才剛走不久,麗塔修女便走了過來,替其他好奇的人來詢問舒櫟到底用了什麽東西,讓食物變得那麽香。

“除了雞油之外,鹽是很重要的。”

舒櫟以為她沒有帶鹽,便把鹽袋遞給麗塔。

沒想到,麗塔反而後退了一步,像是不喜歡舒櫟和她有過近的距離。只是她的神色並沒有太多變化,道了一聲謝謝,便立刻離開了。

舒櫟也沒有出現太多想法,因為他見到萊斯利過來找他兩個哥哥了。

舒櫟招呼他道:“我烤好了兔肉。你兩個哥哥給你留了兔腿。你先過來吃了。”

萊斯利聽後,微微睜大了眼睛。

阿利斯神父專門給他烤的?

他楞了半拍,感覺很難為情,“…謝謝。”

舒櫟眉眼彎了彎,“你被叫去幫忙治傷了?他們都知道你能治傷?”

一聽到這件事,萊斯利眼瞳動了動,然後才悶了一聲,“嗯。”

“不過,我沒有答應……”

或者說萊斯利壓根不在意。

又不是他導致那個女生受傷的。

他對她既沒有責任,也沒有義務。

然而,他還是挺擔心舒櫟對他的看法的,於是試探地問道:“你想讓我去治好她的腿傷嗎?”

舒櫟還在等著他吃一口自己的作品,結果沒想到萊斯利也不急著吃,卻問自己這個問題。

舒櫟對爛好心沒什麽興趣。哪怕他有時候,也會確實覺得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可是這是他自己的問題,他不會強求別人也做一樣的事。

“不是你的問題,你不想做,可以不做。”

萊斯利猶豫了片刻,說道:“可是,如果是芬尼安的話,就算不想做,只要有利於大部分人,他也會去做。我如果不想治的話,我是不是不如他呢?”

“你是你,他是他。做你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了,何必拿別人的標準來衡量自己呢?”

舒櫟說道:“我覺得你並不比芬尼安差。”

“……”

萊斯利笑意剛要揚起來。

舒櫟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我覺得,你還是要對女生溫柔點,這樣你以後才更容易得到她……他人的喜歡啊!”

萊斯利頓時覺得自己像是被舒櫟否定了一樣,感覺到委屈。

他不想對那個女生示好,明明都是為阿利斯神父。

誰讓她隨便說神父的壞話呢?

可是阿利斯神父什麽都不知道,還讓自己跟那個女生做好朋友。

還沒有咬一口,萊斯利就沈默地把烤肉放回去,頭也不回地順著來時的路跑走了。

而在卡汶和謝莫斯抱著從處理場拿來的鹿腿回來時,剛好看到了萊斯利跑走的畫面,他們疑惑地詢問道:“萊斯利去幹什麽?”

舒櫟也不知道情況,見他走得那麽急,“去上廁所?”

後面萊斯利去把人治好後回來,只是一言不發地吃了一堆舒櫟做好的烤肉。

他打算再也不跟舒櫟說話了。

舒櫟見萊斯利這麽安靜地吃飯,忍不住覺得他真的乖,想起他怕冷,便下意識地關心他,“你今天冷不冷?”

這一下,萊斯利頭忍不住低得更厲害了,只是搖了搖頭。

“要是冷的話,跟我說。我幫你想辦法。”

萊斯利小聲地說道:“好。”

雖說發生了很多小插曲,但總的來說,冬獵對舒櫟來說並沒有太多的記憶,只覺得耽誤了他一天去逛市集的時間。

而第二天就是主教選拔日了。

原以為也會是個平淡無奇的日子,卻沒有想到,惠特莫爾主教後腦勺被打得血肉模糊。等有人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全身僵硬,徹底涼透了——

在祭壇前,兇案留下一片猩紅。

旁邊還有一尊滾落在地的8寸神像。

這一切驚動了整個教區人員。

————————

兇器是神像。

萊斯利現在在舒櫟面前的表現是比較害羞內斂的,以後就會慢慢出現轉變。對外依舊是酷酷的。

感謝各位!!早點睡!!晚安!隨機2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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