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61:他不高興，也並不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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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61:他不高興，也並不想說話
61.他不高興，也並不想說話
收獲祭的火災案件如舒櫟所料順利地告一段落。
畢竟這是小村子的事事務，人心質樸，村民的想法也比較簡單，也不至於上升到人心詭譎的大陰謀事件裏面。不像是卡森市，做事還要考慮各方面勢力的制衡問題。
這裏簡單太多了。
雖然舒櫟很快就猜到了真相，但他還是不願意直接點破這件事，想要假借神主之名。
原因有很多。
一個是，舒櫟不願意暴露自身實力。到現在為止，盡管所有遇到的事情，他都是基於自己的觀察和判斷，找到真相後才做出的選擇，可他都推給了神主的名義，這樣誰都不會認為自己是有威脅的，需要額外防範的同時，還會忌憚有個神主的眷顧。
另一個是，舒櫟不想與人結怨結仇。像是這種揭露他人罪行的事情，就算獲得一句聰明又如何，他在這個村子依舊是外來者，村民們自然更願意幫親不幫理，頂多是讓人認錯，也很少會真正為外人出頭的。他也不想因為出一次風頭，與他人對立。可是借神主之名，他無論做什麽，都是無辜的。
只要有神主之名，無論他在外怎麽攪動風雨，回頭還是可以過他平靜的日子，依舊可以數著柴米油鹽醬醋茶過著日子。
舒櫟回到布道臺上，剛要收拾聖經，卻發現只有部分村民離場，其他人卻還坐在原地。
忽然，有人站起來：“阿利斯神父，神學對我們來說有什麽意義？”
這話打斷了現場的安靜，也讓教堂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了。
“如果說是因為依附教會，我們可以過上更好的生活……可事實上，沒有神學，我們也可以過得很好。我們知道如何讓我們生活過得更美好的方法。那麽神主對我們有什麽意義呢？”
舒櫟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霍爾姆主教。
霍爾姆主教目光炯炯，似乎也在期待舒櫟要怎麽回覆。
舒櫟：“……”
老實說，作為無神論者，舒櫟壓根也對宣言神學沒有什麽特別的興趣。
雖然也有種說法是「科學的盡頭是神學」，如某個撿到蘋果的科學家晚年都是研究神學，又或者也有數據說，目前為止人們所知道的最了不起的科學家，有80%都是神學背景，但是舒櫟其實也跟這位發話的同仁一樣，並不信奉神學。
無感也無所謂。
到現在依舊如此。
他也不是因為吃過信奉神學帶來的苦，才拒絕的。
單純是沒有習慣。
只要不影響個人身心發展以及社會，其實信教就是個人選擇而已。
就像是自己吃豆腐腦吃甜口，還是吃鹹口一樣，都只是個人選擇或者個人習慣。
可是，現在舒櫟扮演的角色是虔誠的神職人員。
於是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眸，平靜地開口：“神主是我們的父。我們得到祂的庇佑和關愛，也會在祂的目光下成長。就如我們在一個家庭裏面成長，我們會需要父母的扶持，可是當我們羽翼漸豐，也能獨立於父母，不需要父母也可以活下去。”
這話說著的時候，他無意識地掃了一眼萊斯利。
萊斯利正仰著小臉，專註地傾聽著，“……”
舒櫟頓了頓說道““我們能因為我們已經獨立於家庭，或者說，能離開父母，也不會再對自己幸福生活造成影響，而問父母對我們有什麽意義嗎？”
“不能，又或者我們不會主動說。因為我們認可了父母對我們來說的存在與付出，所以即使脫離了父母，我們也不會問出這種話。”
舒櫟定定地看向提問者，“可是，在知道神主為父的情況下，你還提出這樣的問題，那說明你並不認可神主的存在。那你從根本上否決了神主的意義。你連信念都沒有，再多的解釋也無用。不是嗎？”
那人號不退縮，甚至透著不甘示弱的意味，“這難道不就是你神職人員的責任嗎？你要宣揚神主的好，我們自然就會願意跟隨，不是嗎？”
他也不知道看起來那麽聰明的阿利斯神父怎麽就沒有聽出自己的言外之意？
他的話的意思都那麽明顯了。
只要阿利斯神父說一句神主的好，他們就有臺階說，要不如教會看看了。這結局皆大歡喜。
他那麽用力地看著，甚至擠了擠眼睛，希望神父能懂自己的按時。
可舒櫟感覺到了對方的瞪視，心裏皺了皺，覺得這人就是來擡杠的，“你錯了。”
一句話讓提問者僵在原地。
舒櫟註意到他的錯愕，神情更加從容，甚至拍了拍聖經。
“你會問神主的意義，是因為你在考慮自己需不需要神主。可這不是什麽買家市場，神主還需要看你的意願，你的想法，專門來為你服務。你需要祂，神主也不在意。你不需要祂，神主也不在意。”
“可你需要祂的時候，神主大人也隨時都在。“
舒櫟的手就這麽放在聖經上，“你若真的想要了解神主的意義，可以在我這裏買一本聖經。只需60銀幣。”這話說完，舒櫟覺得自己也許不能成為合格的神職人員，但他可以成為一個合格的銷售。
那人原本想要再繼續說什麽，可是在金錢的壓迫下，他還是慢慢地坐了下來。
60銀幣，一個村民兩個月的工資。
這還是算了。
他不想買。
阿利斯神父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讓其他牧區的居民感到退卻。
這個神父真的看不出他們坐在這裏的原因嗎？
他們就是想要有個臺階加入教會罷了。
就在周圍的人還在琢磨，如何繼續暗示這位不卑不亢的小神父時，霍爾姆主教擡起手，緩緩開口：“就算我們買了聖經，也認可了神主的存在和意義……可神主真的值得我們追隨嗎？”
他語氣不急不緩，眼神卻格外銳利。
“祂讓人分三六九等，有的人一出生就享盡榮華富貴，有的人卻註定嘗遍悲歡離合、貧病交加。這樣的安排，本身就不公不義。”
“面對一位如此偏愛不均的神主，我們還有必要追隨嗎？”
霍爾姆主教這種身份提出這種問題，著實讓人費解。
可若是來考驗神父對神主的忠誠，或者試探對聖經的理解，這種的發問也合情合理。
舒櫟心中一轉，便在腦海裏面組織處一份答案。
畢竟，來這裏已經快半年多了。
這段時間，他除了沒有走出門傳教，幹教務活不積極，擺爛，躺平，專註搞吃的之外，還是有認真地研讀聖經。
霍爾姆主教剛落下來，舒櫟便開口：“聖經在第三章第23節講明，在神主面前，吾等皆為罪人，生來就有罪。如果真的以公義來質問神主，我們應該早就該滅亡，而不是在這裏思考神主的偏心偏愛。”
“換句話說，神主縱容了我們的不義，而我們卻還在要求祂要滿足自己的全部，這是我們自己的不義，而不是神主的偏愛不均。”
“如果神主施恩於某人，這是祂的恩典，而不是祂的義務。”
這有條不紊地說完後，舒櫟迅速覆盤自己的答案，中規中矩，分寸得當，連引用和時長都不多不少，剛剛好。
可對面的霍爾姆主教，在聽到神父堅定地說「自己生來就有罪」，臉色頓時微變。
主教心裏就覺得完了，這小神父已經被聖教會荼毒過深了。
誰生來有罪？
誰生來就該受苦受難？
人活著就是神主的仁慈？
如果這是套話也就算了，舒櫟說完之後，還要雙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一臉虔誠的模樣，就讓人覺得——
這人沒救了。
霍爾姆主教現在雖然是為教會工作，但是實際上卻是在為公爵克洛德工作，以推翻現在的教會為己任。
他今天晚上看到舒櫟的表現時，想過，他可以拉攏阿利斯神父，為克洛德公爵效力，一同動搖聖教會的根基。
可現在這人……
現在他看著身負神明眷顧的阿利斯神父，有一瞬陷入了沈思，“……”
舒櫟一見霍爾姆主教皺起了眉頭，心裏也忍不住犯嘀咕，立刻開始反思自己的回答。
幾秒後，他終於意識到回答裏面的大問題！
在剛才的回答裏面，他缺乏具有真實感的細節舉例。自己的回答更像是在背標準答案，沒有出自己的新意和感悟，不能引起他人的共鳴，也落於窠臼。
最最糟糕的是，他也根本沒有扣準問題重點。
霍爾姆主教說神主不公義，追隨他，就像是自己深愛偏心其他孩子的家長，對自己來說，真的值得嗎？
而自己的回答就有點PUA的意味了。
舒櫟說，是我們自己有錯在先，所以神主不願意施恩於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種回答怎麽能算好呢？
舒櫟忍不住扼腕嘆息。
失策、失策。
可這樣失誤帶來的遺憾和痛惜並沒有體現在他的臉上。
舒櫟從容篤定，就像是剛才那番錯漏百出的空洞回答都是壓軸的金句。停頓了半秒，他說道：“還有其他問題嗎？收獲祭還沒有結束，我並不想耽誤各位的時間。”
臺下眾人沈默，也面面相覷。
有恨鐵不成鋼，無奈嘆氣的。
也有仍懷著希望，想再試最後一次，看他能不能開竅。
是退，是進，一時間沒有個定數。
然而，就在舒櫟的目光掠過人群時，無意中與臺下的萊斯利對上。
那是一張有些驚訝的臉，神情還未從此前的冷淡中抽離。舒櫟靈光一閃——這是一個重塑萊斯利形象的好機會。
他揚起溫和的笑容，開口：“這次能化險為夷，其實多虧了萊斯利。”
話音剛落，他又朝萊斯利比了個嘴型：“可以說嗎？”
萊斯利微微一楞，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他心裏想的是：反正也被看見了，說就說吧。
隨著舒櫟話語落下，眾人的註意力開始移動，竊竊私語迅速蔓延：
“萊斯利做了什麽？”
“我看見他救了人，被他碰過的傷口都愈合了！”
“那不是……他母親的神力嗎？”
“真的假的……”
“天啊……”
聲音越聚越多，片刻間就拼出了事件全貌，眾人恍然——原來他們一直誤解了萊斯利。
仔細想下來，萊斯利從來都沒有為自己辯解什麽。
就像是今天，他被巴利誤會縱火的時候，他也沒有解釋。要不是有芬尼安和阿利斯神父解釋，恐怕萊斯利又有莫須有的罪名了。
雅格一家最先反應過來，快步圍住萊斯利連聲道謝。
而原本敬而遠之的村民，也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紛紛湧上前來。
“謝謝你，萊斯利。”
“對不起，我們以前誤會你了。”
“是我們之前做的不對，在這裏給你道歉，希望能得到原諒。”
感謝、驚嘆、道歉此起彼伏，但萊斯利站在原地，像被困在水中。
他聽得見每一句話，卻都像隔著玻璃。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了被回避、被懷疑，從未指望能和人群融為一體。如今人們簇擁而來，他不但沒感到高興，反而感到一絲冷意爬上心頭。
陌生，又可怕。
他剛想往後退一步，目光卻與舒櫟再次相遇。
對方正沖他點頭，神情溫和堅定。
萊斯利感到心底冰封的一角，悄然間微微松動。
另一方面的霍爾姆主教並不是很在意萊斯利的情況，而是在想著舒櫟的事情。
霍爾姆主教已經有了新的想法了，他決定要撈撈阿利斯神父這只迷途的羔羊，把他哄進自己的羊圈裏面。
畢竟，他和克洛德公爵就算是要推翻現在的教會，也不代表能立刻根除。
奪人信仰如取人性命。
變革需要時間，改革需要和平的過渡。
整個大陸帝國的未來仍離不開神和教會。
他們仍需要神。
若是有阿利斯神父的名聲打出去，對他們來說，對他們有百利而無一害。
想想，若是連神明眷顧的人也在公爵這邊，那豈不是就在說神主也支持公爵的行動嗎？
如此細想，越想越有道理。
霍爾姆主教猛地站起身，朝著舒櫟說道：“阿利斯神父，我有話跟你說。”
教堂的眾人望著小神父和另一個老人離開後，頓時像是沒了主心骨似的。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雅格長老也看出萊斯利在人前的不自在，於是鼓勵其他人說道：“回去參加收獲祭吧！今天先好好過完這一夜，再說。”
這話很有道理。
慢慢地，人群才散了。
可交通前排的兩個孩子卻釘在原地不動——
萊斯利本來也不想走，可看到芬尼安沒動，也不動。
芬尼安原本也想跟舒櫟講一些話，他不動，就是要找時機。可餘光看到萊斯利也沒有走，他坐得更牢，更不願意離開板凳。
良久，芬尼安先開了口，驅趕道：“你不走嗎？”
萊斯利目不斜視地回覆：“你不用回去幫你父親嗎？”
芬尼安也沒有轉頭，“小孩子本來就沒有必要插手大人的事。”
萊斯利：“你昨天早上好像就很有意願要參與大人的事務。”
芬尼安：“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能是一樣的我嗎？”
萊斯利也沒有說話，可像是玻璃珠一般清潤的眼瞳還是盯了一眼習慣性狡辯的芬尼安，“……”
芬尼安清了清喉嚨，鄭重地說道：“我有件事得跟你事先說明。”
萊斯利：“說。”
芬尼安加重語氣，一字一句得說道：“阿利斯神父最喜歡的小孩就是我了。你死心吧！”
萊斯利回過頭看芬尼安，好一會兒，才毫無所謂道：“這和我無關。我對這件事不感興趣。”
芬尼安頓時不高興，也回頭道：“那你還在阿利斯神父面前晃悠？”
萊斯利平淡又冷靜：“是他主動叫住我的，是他自己給我吃的，是他自己牽我的手，也是他主動親近我的。我什麽都沒做。”
芬尼安一聽，這怎麽還得了？
剛好看到納西從自己面前走過，他一個揮手指揮。
“納西，咬他！”
納西小狐貍假裝沒有聽到，可還沒有走多遠，好好走在路上的小狐貍突然間就被芬尼安抱了起來，硬塞進另一個陌生人的懷裏，“……？”
“咬啊！”芬尼安催促道。
納西小狐貍被芬尼安按在在萊斯利的懷裏掙紮著，扭啊扭，“嚶嚶嚶”地哀叫著。
過了好一會兒，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舒櫟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芬尼安，你還在啊？”
這話音一落，芬尼安朝著萊斯利露出極其閃亮的笑意。
“你聽到沒？他喊的是我。”
萊斯利還沒來得及回應，突然感到一陣疼痛，原來是被納西輕輕咬了一口。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下意識松開手，低頭一看，發現掌心意外沾染了一小撮細軟的白毛，“……”
就在這時，教堂外傳來“噠噠噠噠——”急促的馬蹄聲。
三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匹高頭駿馬停在教堂外，馬尚未停穩，騎士已翻身下馬，風塵仆仆，氣勢淩厲。
他徑直跨門而入，黑披風獵獵作響。
“萊斯利少爺。”他一眼就鎖定目標，聲音低沈有力，“你果然在這兒。”
黑騎兵隊長羅伊。
不怒自威的模樣，讓教堂內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說完後，他又略掃過一眼教堂的主人舒櫟，禮貌克制且不親近地點頭，然後才大步朝萊斯利走來。
“我奉命接你回家。”
萊斯利驟然僵住。
他早知道這一天終會來。
可他的目光緩緩地從羅伊的身上移開，垂下眼睫，並不願意說話。
這時，站在阿利斯神父旁邊的芬尼安朝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像是真心替他高興似的：“太好了，終於有人來接你回家了。”
萊斯利冷眼盯著芬尼安，並不願意說話。
他發現芬尼安說得對，總有一天他們會打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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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感謝捧場！！大家早點睡！隨機2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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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獲祭的火災案件如舒櫟所料順利地告一段落。
畢竟這是小村子的事事務，人心質樸，村民的想法也比較簡單，也不至於上升到人心詭譎的大陰謀事件裏面。不像是卡森市，做事還要考慮各方面勢力的制衡問題。
這裏簡單太多了。
雖然舒櫟很快就猜到了真相，但他還是不願意直接點破這件事，想要假借神主之名。
原因有很多。
一個是，舒櫟不願意暴露自身實力。到現在為止，盡管所有遇到的事情，他都是基於自己的觀察和判斷，找到真相後才做出的選擇，可他都推給了神主的名義，這樣誰都不會認為自己是有威脅的，需要額外防範的同時，還會忌憚有個神主的眷顧。
另一個是，舒櫟不想與人結怨結仇。像是這種揭露他人罪行的事情，就算獲得一句聰明又如何，他在這個村子依舊是外來者，村民們自然更願意幫親不幫理，頂多是讓人認錯，也很少會真正為外人出頭的。他也不想因為出一次風頭，與他人對立。可是借神主之名，他無論做什麽，都是無辜的。
只要有神主之名，無論他在外怎麽攪動風雨，回頭還是可以過他平靜的日子，依舊可以數著柴米油鹽醬醋茶過著日子。
舒櫟回到布道臺上，剛要收拾聖經，卻發現只有部分村民離場，其他人卻還坐在原地。
忽然，有人站起來：“阿利斯神父，神學對我們來說有什麽意義？”
這話打斷了現場的安靜，也讓教堂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了。
“如果說是因為依附教會，我們可以過上更好的生活……可事實上，沒有神學，我們也可以過得很好。我們知道如何讓我們生活過得更美好的方法。那麽神主對我們有什麽意義呢？”
舒櫟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霍爾姆主教。
霍爾姆主教目光炯炯，似乎也在期待舒櫟要怎麽回覆。
舒櫟：“……”
老實說，作為無神論者，舒櫟壓根也對宣言神學沒有什麽特別的興趣。
雖然也有種說法是「科學的盡頭是神學」，如某個撿到蘋果的科學家晚年都是研究神學，又或者也有數據說，目前為止人們所知道的最了不起的科學家，有80%都是神學背景，但是舒櫟其實也跟這位發話的同仁一樣，並不信奉神學。
無感也無所謂。
到現在依舊如此。
他也不是因為吃過信奉神學帶來的苦，才拒絕的。
單純是沒有習慣。
只要不影響個人身心發展以及社會，其實信教就是個人選擇而已。
就像是自己吃豆腐腦吃甜口，還是吃鹹口一樣，都只是個人選擇或者個人習慣。
可是，現在舒櫟扮演的角色是虔誠的神職人員。
於是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眸，平靜地開口：“神主是我們的父。我們得到祂的庇佑和關愛，也會在祂的目光下成長。就如我們在一個家庭裏面成長，我們會需要父母的扶持，可是當我們羽翼漸豐，也能獨立於父母，不需要父母也可以活下去。”
這話說著的時候，他無意識地掃了一眼萊斯利。
萊斯利正仰著小臉，專註地傾聽著，“……”
舒櫟頓了頓說道““我們能因為我們已經獨立於家庭，或者說，能離開父母，也不會再對自己幸福生活造成影響，而問父母對我們有什麽意義嗎？”
“不能，又或者我們不會主動說。因為我們認可了父母對我們來說的存在與付出，所以即使脫離了父母，我們也不會問出這種話。”
舒櫟定定地看向提問者，“可是，在知道神主為父的情況下，你還提出這樣的問題，那說明你並不認可神主的存在。那你從根本上否決了神主的意義。你連信念都沒有，再多的解釋也無用。不是嗎？”
那人號不退縮，甚至透著不甘示弱的意味，“這難道不就是你神職人員的責任嗎？你要宣揚神主的好，我們自然就會願意跟隨，不是嗎？”
他也不知道看起來那麽聰明的阿利斯神父怎麽就沒有聽出自己的言外之意？
他的話的意思都那麽明顯了。
只要阿利斯神父說一句神主的好，他們就有臺階說，要不如教會看看了。這結局皆大歡喜。
他那麽用力地看著，甚至擠了擠眼睛，希望神父能懂自己的按時。
可舒櫟感覺到了對方的瞪視，心裏皺了皺，覺得這人就是來擡杠的，“你錯了。”
一句話讓提問者僵在原地。
舒櫟註意到他的錯愕，神情更加從容，甚至拍了拍聖經。
“你會問神主的意義，是因為你在考慮自己需不需要神主。可這不是什麽買家市場，神主還需要看你的意願，你的想法，專門來為你服務。你需要祂，神主也不在意。你不需要祂，神主也不在意。”
“可你需要祂的時候，神主大人也隨時都在。“
舒櫟的手就這麽放在聖經上，“你若真的想要了解神主的意義，可以在我這裏買一本聖經。只需60銀幣。”這話說完，舒櫟覺得自己也許不能成為合格的神職人員，但他可以成為一個合格的銷售。
那人原本想要再繼續說什麽，可是在金錢的壓迫下，他還是慢慢地坐了下來。
60銀幣，一個村民兩個月的工資。
這還是算了。
他不想買。
阿利斯神父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讓其他牧區的居民感到退卻。
這個神父真的看不出他們坐在這裏的原因嗎？
他們就是想要有個臺階加入教會罷了。
就在周圍的人還在琢磨，如何繼續暗示這位不卑不亢的小神父時，霍爾姆主教擡起手，緩緩開口：“就算我們買了聖經，也認可了神主的存在和意義……可神主真的值得我們追隨嗎？”
他語氣不急不緩，眼神卻格外銳利。
“祂讓人分三六九等，有的人一出生就享盡榮華富貴，有的人卻註定嘗遍悲歡離合、貧病交加。這樣的安排，本身就不公不義。”
“面對一位如此偏愛不均的神主，我們還有必要追隨嗎？”
霍爾姆主教這種身份提出這種問題，著實讓人費解。
可若是來考驗神父對神主的忠誠，或者試探對聖經的理解，這種的發問也合情合理。
舒櫟心中一轉，便在腦海裏面組織處一份答案。
畢竟，來這裏已經快半年多了。
這段時間，他除了沒有走出門傳教，幹教務活不積極，擺爛，躺平，專註搞吃的之外，還是有認真地研讀聖經。
霍爾姆主教剛落下來，舒櫟便開口：“聖經在第三章第23節講明，在神主面前，吾等皆為罪人，生來就有罪。如果真的以公義來質問神主，我們應該早就該滅亡，而不是在這裏思考神主的偏心偏愛。”
“換句話說，神主縱容了我們的不義，而我們卻還在要求祂要滿足自己的全部，這是我們自己的不義，而不是神主的偏愛不均。”
“如果神主施恩於某人，這是祂的恩典，而不是祂的義務。”
這有條不紊地說完後，舒櫟迅速覆盤自己的答案，中規中矩，分寸得當，連引用和時長都不多不少，剛剛好。
可對面的霍爾姆主教，在聽到神父堅定地說「自己生來就有罪」，臉色頓時微變。
主教心裏就覺得完了，這小神父已經被聖教會荼毒過深了。
誰生來有罪？
誰生來就該受苦受難？
人活著就是神主的仁慈？
如果這是套話也就算了，舒櫟說完之後，還要雙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一臉虔誠的模樣，就讓人覺得——
這人沒救了。
霍爾姆主教現在雖然是為教會工作，但是實際上卻是在為公爵克洛德工作，以推翻現在的教會為己任。
他今天晚上看到舒櫟的表現時，想過，他可以拉攏阿利斯神父，為克洛德公爵效力，一同動搖聖教會的根基。
可現在這人……
現在他看著身負神明眷顧的阿利斯神父，有一瞬陷入了沈思，“……”
舒櫟一見霍爾姆主教皺起了眉頭，心裏也忍不住犯嘀咕，立刻開始反思自己的回答。
幾秒後，他終於意識到回答裏面的大問題！
在剛才的回答裏面，他缺乏具有真實感的細節舉例。自己的回答更像是在背標準答案，沒有出自己的新意和感悟，不能引起他人的共鳴，也落於窠臼。
最最糟糕的是，他也根本沒有扣準問題重點。
霍爾姆主教說神主不公義，追隨他，就像是自己深愛偏心其他孩子的家長，對自己來說，真的值得嗎？
而自己的回答就有點PUA的意味了。
舒櫟說，是我們自己有錯在先，所以神主不願意施恩於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種回答怎麽能算好呢？
舒櫟忍不住扼腕嘆息。
失策、失策。
可這樣失誤帶來的遺憾和痛惜並沒有體現在他的臉上。
舒櫟從容篤定，就像是剛才那番錯漏百出的空洞回答都是壓軸的金句。停頓了半秒，他說道：“還有其他問題嗎？收獲祭還沒有結束，我並不想耽誤各位的時間。”
臺下眾人沈默，也面面相覷。
有恨鐵不成鋼，無奈嘆氣的。
也有仍懷著希望，想再試最後一次，看他能不能開竅。
是退，是進，一時間沒有個定數。
然而，就在舒櫟的目光掠過人群時，無意中與臺下的萊斯利對上。
那是一張有些驚訝的臉，神情還未從此前的冷淡中抽離。舒櫟靈光一閃——這是一個重塑萊斯利形象的好機會。
他揚起溫和的笑容，開口：“這次能化險為夷，其實多虧了萊斯利。”
話音剛落，他又朝萊斯利比了個嘴型：“可以說嗎？”
萊斯利微微一楞，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他心裏想的是：反正也被看見了，說就說吧。
隨著舒櫟話語落下，眾人的註意力開始移動，竊竊私語迅速蔓延：
“萊斯利做了什麽？”
“我看見他救了人，被他碰過的傷口都愈合了！”
“那不是……他母親的神力嗎？”
“真的假的……”
“天啊……”
聲音越聚越多，片刻間就拼出了事件全貌，眾人恍然——原來他們一直誤解了萊斯利。
仔細想下來，萊斯利從來都沒有為自己辯解什麽。
就像是今天，他被巴利誤會縱火的時候，他也沒有解釋。要不是有芬尼安和阿利斯神父解釋，恐怕萊斯利又有莫須有的罪名了。
雅格一家最先反應過來，快步圍住萊斯利連聲道謝。
而原本敬而遠之的村民，也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紛紛湧上前來。
“謝謝你，萊斯利。”
“對不起，我們以前誤會你了。”
“是我們之前做的不對，在這裏給你道歉，希望能得到原諒。”
感謝、驚嘆、道歉此起彼伏，但萊斯利站在原地，像被困在水中。
他聽得見每一句話，卻都像隔著玻璃。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了被回避、被懷疑，從未指望能和人群融為一體。如今人們簇擁而來，他不但沒感到高興，反而感到一絲冷意爬上心頭。
陌生，又可怕。
他剛想往後退一步，目光卻與舒櫟再次相遇。
對方正沖他點頭，神情溫和堅定。
萊斯利感到心底冰封的一角，悄然間微微松動。
另一方面的霍爾姆主教並不是很在意萊斯利的情況，而是在想著舒櫟的事情。
霍爾姆主教已經有了新的想法了，他決定要撈撈阿利斯神父這只迷途的羔羊，把他哄進自己的羊圈裏面。
畢竟，他和克洛德公爵就算是要推翻現在的教會，也不代表能立刻根除。
奪人信仰如取人性命。
變革需要時間，改革需要和平的過渡。
整個大陸帝國的未來仍離不開神和教會。
他們仍需要神。
若是有阿利斯神父的名聲打出去，對他們來說，對他們有百利而無一害。
想想，若是連神明眷顧的人也在公爵這邊，那豈不是就在說神主也支持公爵的行動嗎？
如此細想，越想越有道理。
霍爾姆主教猛地站起身，朝著舒櫟說道：“阿利斯神父，我有話跟你說。”
教堂的眾人望著小神父和另一個老人離開後，頓時像是沒了主心骨似的。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雅格長老也看出萊斯利在人前的不自在，於是鼓勵其他人說道：“回去參加收獲祭吧！今天先好好過完這一夜，再說。”
這話很有道理。
慢慢地，人群才散了。
可交通前排的兩個孩子卻釘在原地不動——
萊斯利本來也不想走，可看到芬尼安沒動，也不動。
芬尼安原本也想跟舒櫟講一些話，他不動，就是要找時機。可餘光看到萊斯利也沒有走，他坐得更牢，更不願意離開板凳。
良久，芬尼安先開了口，驅趕道：“你不走嗎？”
萊斯利目不斜視地回覆：“你不用回去幫你父親嗎？”
芬尼安也沒有轉頭，“小孩子本來就沒有必要插手大人的事。”
萊斯利：“你昨天早上好像就很有意願要參與大人的事務。”
芬尼安：“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能是一樣的我嗎？”
萊斯利也沒有說話，可像是玻璃珠一般清潤的眼瞳還是盯了一眼習慣性狡辯的芬尼安，“……”
芬尼安清了清喉嚨，鄭重地說道：“我有件事得跟你事先說明。”
萊斯利：“說。”
芬尼安加重語氣，一字一句得說道：“阿利斯神父最喜歡的小孩就是我了。你死心吧！”
萊斯利回過頭看芬尼安，好一會兒，才毫無所謂道：“這和我無關。我對這件事不感興趣。”
芬尼安頓時不高興，也回頭道：“那你還在阿利斯神父面前晃悠？”
萊斯利平淡又冷靜：“是他主動叫住我的，是他自己給我吃的，是他自己牽我的手，也是他主動親近我的。我什麽都沒做。”
芬尼安一聽，這怎麽還得了？
剛好看到納西從自己面前走過，他一個揮手指揮。
“納西，咬他！”
納西小狐貍假裝沒有聽到，可還沒有走多遠，好好走在路上的小狐貍突然間就被芬尼安抱了起來，硬塞進另一個陌生人的懷裏，“……？”
“咬啊！”芬尼安催促道。
納西小狐貍被芬尼安按在在萊斯利的懷裏掙紮著，扭啊扭，“嚶嚶嚶”地哀叫著。
過了好一會兒，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舒櫟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芬尼安，你還在啊？”
這話音一落，芬尼安朝著萊斯利露出極其閃亮的笑意。
“你聽到沒？他喊的是我。”
萊斯利還沒來得及回應，突然感到一陣疼痛，原來是被納西輕輕咬了一口。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下意識松開手，低頭一看，發現掌心意外沾染了一小撮細軟的白毛，“……”
就在這時，教堂外傳來“噠噠噠噠——”急促的馬蹄聲。
三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匹高頭駿馬停在教堂外，馬尚未停穩，騎士已翻身下馬，風塵仆仆，氣勢淩厲。
他徑直跨門而入，黑披風獵獵作響。
“萊斯利少爺。”他一眼就鎖定目標，聲音低沈有力，“你果然在這兒。”
黑騎兵隊長羅伊。
不怒自威的模樣，讓教堂內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說完後，他又略掃過一眼教堂的主人舒櫟，禮貌克制且不親近地點頭，然後才大步朝萊斯利走來。
“我奉命接你回家。”
萊斯利驟然僵住。
他早知道這一天終會來。
可他的目光緩緩地從羅伊的身上移開，垂下眼睫，並不願意說話。
這時，站在阿利斯神父旁邊的芬尼安朝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像是真心替他高興似的：“太好了，終於有人來接你回家了。”
萊斯利冷眼盯著芬尼安，並不願意說話。
他發現芬尼安說得對，總有一天他們會打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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