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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7 章 “嚴師高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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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7 章 “嚴師高徒”

答卷到了談熙手中, 果如昭寧帝所預料的那般,老頭先是瞇著眼湊近紙面,繼而眉骨猛地聳起, 兩道灰白眉毛幾乎要絞成麻花,喉結更是多次上下滾動, 似是要把那口氣往肚裏壓,只是到最後還是沒能壓住,寫滿墨字的答卷被重重按在桌子之上,“狂妄!狂妄至極!”

手掌拍擊紫檀木桌的聲音, 讓在場除早有準備的皇帝外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但看談熙這痛心疾首的模樣,就是與處在對立陣營之人,也都按捺下心中那絲想要落井下石的竊喜,端看他接下來如何與陛下分說。

拍完桌子, 談熙朝禦座拱手,因動作極快,離他稍近的幾人都聽到了他衣袖帶起的風聲。

“陛下!此子竟敢妄言裁撤祖制,改弦更張, 若容此等狂徒入朝,我大啟百年基業危矣,萬不可錄用啊!”

裁撤祖制?改弦更張!

怎麽裁?怎麽改?

難怪讓最近因陛下冷眼脾氣長進不少的談尚書再次破功, 也讓桑、陸兩位閣老沈默, 焦急等待皇上發話的同時,他們也不動聲色的盯上了那份險些被談熙拍進桌子裏的答卷。

事關己生,真想看看是什麽狂生之言。

昭寧帝在這時慢條斯理放下掩耳的手,“談卿糊塗,社稷安危系於天子, 幾時輪到貢士擔責?”

語氣淡淡不辨喜怒。

“可——”這人一看就不是尋常貢士啊。尋常貢士哪敢寫如此驚世駭俗之文,如此狂妄不智,白瞎了字裏行間的滿腹才華。

談熙這話沒能說完,因為坐在他兩側的陸鈞同左都禦史裴清一左一右同時踢了他一腳,踉蹌扶案時,看見陸鈞垂眸盯著自己腰間玉帶,裴清則用指尖輕點桌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看著手中稱得上奇文的答卷看了一陣,他終是嘆了口氣,沒有發表任何言語的將答卷遞給了下一位。

他是快要致仕的人了,很不必去蹚這淌渾水,若是再年輕十年不為子孫計的話,他肯定不會如此輕易妥協。

這人的大才世所罕見,但激進也是他從未見過的,太過會攪弄風雲的人,不該出現在朝廷上。

朝廷大事,穩字當頭,哪有這種還未入朝,就將朝廷上上下下都改革一遍的存在。

把前人放在哪裏?

他們當先三人都不言語,其餘人看到文章雖難掩震驚,卻也將言語壓在肚中。答卷傳到末座時,紙角已浸了些許的汗漬。

所有人都見“破”變色,也都在猜著,到底是誰,寫了這驚世駭俗之文!

若不是意志堅定幾乎都要被這一通歪理所蠱惑,但不得不說,寫文之人除了字句讓人讀來酣暢淋漓之外,還特別會抓他們陛下的心理,這絕對是寫到他心坎上才會讓他們傳看的,也是今日是陛下親自閱卷了,不然這文章到了他們手裏,再可惜答題人的才華,也免不了給他一個黜落的決定。

那答題人莫不是……

回想陛下在殿試時兩次出格的舉動,聰明的人大概已經猜出答題人是何人了,畢竟從會試答卷開始,都是讓人糾結全靠皇上欽定的結果。

如今,端看皇上要給他一個什麽名次了。

就這樣,答卷無聲的在八名閱卷官手中傳了一遍,又回到了昭寧帝的手中。

見他們不言語,昭寧帝滿意一笑,卻還是追問了一句,“諸君以為此卷當評幾等?”

眾人聞言想狠狠翻個白眼卻又不敢,只能在心底默默吐槽,他們評定有屁用,就像談尚書評定了呀,還不是給忽略過去了。

“全憑陛下定奪。”

“那朕選你們這些考官是來幹嘛的?”

大概是來考生們肆無忌憚大書特書你心裏話的,誰好人以改革為題啊。

吐槽歸吐槽,昭寧帝這話還是犯了眾怒的,顯然還踢了談熙一腳的左都禦史第一個不忍了,跳出來痛徹此文缺點,有他開頭,其餘人也紛紛跟上,進言此文諸多改革之法不貼實際,情緒激動之下,並未有人留意到昭寧帝的舉動,倒是一直靜聽不語的桑純一,陸鈞及談熙三人留意到昭寧帝身旁不知何時來了位翰林院的儒臣,正拿展卷不知在記錄什麽。

這是要做什麽?

哪怕平日關系冷冷淡淡,恨不得下班之後就不要與彼此有聯系,三人還是對視了一眼。

直到群臣聲音漸漸小,昭寧帝才用手指輕敲了敲桌面,“諸卿可說完了?”

幾人這才驚覺自己方才過於激動,大佬們除了向來熱衷當噴子的左都禦史,其他一人人沒動呢。

禦史不罵枉為禦史,但他可是有言語豁免權的,他們跟著激動個什麽勁兒。

但話已至此,反覆推翻更遭皇上厭煩,只能直接剛到底。

“臣等以為,此人絕不能錄。”

“知道了。”

什麽意思?這是同意了?

莫說已經準備迎接狂風暴雨的他們一時沒反應過來,就是桑純一與陸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

他們陛下可不是這麽好說話的人啊?如此得他欣賞之人,就這樣放棄了?不對勁,很不對勁。

果然,皇帝說完這句話後不看底下人變幻的神色,只側頭詢問下方儒臣。

“沈卿記得如何了?”

“稟陛下,臣已將諸位大人有關改革的建議舉措一一記錄完成。”

翰林院的儒臣!什麽時候出現在這裏的?還有他們什麽時候提了改革的意見了。

所有人心中一驚,紛紛看著領頭的左都禦史,卻見他已淡淡然落下,而桑、陸兩位首次輔眼中全是無奈,就連犟老頭談熙,也對他們目露憐惜。

這是怎麽一回事?怎麽感覺被皇上做局了。

“既如此,你自下去,將各位大人的意見來日一並交給我們的狀元郎,讓他務必腳踏實地給朕寫出一份務實能用的出來。”

“喏。”沈微俯首領命退下,轉身出殿那刻才一瞬間繃不住平靜的神情,露出一絲恍惚。

狀元,就這麽定下了?

雖有嫉妒,但不得不說,謹安的確文筆老辣,敢想敢寫,自己不過略學了皮毛,就成為陛下最愛點的翰林院儒臣。

如若來日……

想什麽呢?謹安同我可是有過救命之恩的摯友。

搖搖頭將不怎麽好的念頭驅逐出腦外,沈微重新思索該選個什麽禮物祝賀顧謹安高中狀元。

連中六元……

這話從顧謹安口中第一次聽說時他就沒怎麽放在心上,沒想到竟真讓對方給完成了。

殿試放榜要比會試快上許多,聲勢也更為浩大,就在陸熠一天對著顧謹嘆十次氣時,擡著禦賜“狀元及第”牌匾的儀仗到了他們宅前,在這塊牌匾之後,還有一塊雕刻著雲龍紋上書“連中六元”的金色匾額,這一路來不知吹吹打打多久,前來圍觀道喜的人把崇文巷堵的水洩不通,看得就是見過大場面的陸熠也是一陣楞怔。

欣喜在心底綻開,卻沒沖散多少憂愁。

尤其是在看到顧謹安一掃近日來的謹慎小心重回得意洋洋之後,他忍住重重的敲了一下他的腦袋,然後在他的痛呼聲中同一眾人快要驚掉下巴的詫異目光下壓著人謝過恩就直拖進宅裏教育。

除大啟開國以來頭一次出現“連中六元”者這個消息外,街頭巷尾的百姓因陸熠這個舉動又多了一項談資。

伊鈞的老黃歷得以翻篇,新鮮出爐的十七歲小狀元,成了一眾望子成龍家長所追捧的對象,因著“門前謝恩,嚴師教徒”這一出,京中即將入學及正在學中就讀的這群小少年們可遭了難了,未入學的家長追求嚴師,因顧謹安成功在前特別推崇“嚴師出高徒”這句話,有點能力的都求到陸氏門外,問他們有沒有子弟近日想要收徒的,陸熠陸探花他們不敢奢求,但陸家大族,又是清流砥柱,倒也讓他們找了幾個老師拜入門下,已入學的則是因為先生們通通畫風巨變,除了極少數還在維持著原本的教學態度,絕大數的先生都往著嚴厲方向而去,學生苦不堪言的同時,還聽聞他們有意前往松山書院交流教書理論的事情,更是愁得想用褲腰帶吊死在學堂門口。

就這樣,歡歡喜喜穿上大紅狀元袍哼著戲班子近日新推出的《六元及第》戲詞與莊逸、江鴻一同奔赴謝恩宴的顧謹安,再漠視其他三人透著鄙視的目光之中,總感覺後背冷一陣熱一陣的,只把莊逸遞給他的大氅暫時披上,絲毫沒發現自己在這種種推波助瀾的傳言之中,尚未引來打馬禦街行的榮耀,就先被一群小孩子及同齡人給記恨了。

之所以一陣冷一陣熱,是因為這群人的腦中怨恨正與崇拜撕扯。

不過他這種熱衷於看別人熱鬧的人,知道了也不覺有什麽,若是條件允許的話,大概還會端旁瓜子坐在一旁看人怎麽嚴師出高徒來著。

二度踏向皇宮,心情已然不同,三人在宮門外的廣場下車,準備在此等候皇上宣召入宮謝恩,之後在同其餘人一道前往禮部大堂參與恩榮宴,當然在此之前,顧謹安及另外兩名同樣得中一甲之人,先要打馬禦街供百姓看熱鬧。

一想到這,就是歷來喜歡出風頭的顧謹安,都難能可貴的生出一絲羞澀,忍不住張望了下四周是否有與他一樣身著緋袍之人。

只是他還沒找到榜眼和探花,就因身上的緋袍惹得一陣議論,原本分立在各處的進士們一見到他,紛紛上前問候,或崇拜或探究又或壓抑著嫉妒的與他展開攀談。

不過此次殿試一甲的答卷破天荒是隨榜公開的,他們雖有人嫉妒或不忿顧謹安因狂搶眼,又因宗室出身占利,但說來說去,也說不服自己說一句對方文章不好的話。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他們如今,但是在心底評了個第一出來,就是怎麽這般讓人不得勁兒。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句早知道,但早知道,他們就敢就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來嗎?

要不人家能十七歲六元連中呢。

所以此時交流的氛圍稱不上不好,就是隨時隨地都散發著扭曲的酸味,莫說莊逸了,就是一向外兩人瞅準機會抽身逃離,遠遠抱臂站在一旁笑看顧謹安獨自沈淪在氛圍不是那麽友好的漩渦之中,半點不覺得自己不夠兄弟,倒是讓本就對他們羨慕至極一同前來宮外看個熱鬧的奚泊舟一人敲了一下腦袋。

“大膽,竟敢敲朝廷命官腦袋!”

“說得誰來日不是個朝廷命官一樣。”

“怎麽說?你是有打算了嗎?”江鴻本來只是同奚泊舟開開玩笑,見他如此回答,忍不住站直身子,莊逸也將目光從看顧謹安的熱鬧轉移到奚泊舟的身上。

“我父親已托人再為我謀職,若不出意外,等你們恩榮宴一結束,我就該啟程回鄉了……你們什麽表情,這麽不情願我比你們早做官啊!”奚泊舟說著就看到眼前兩人的神情一下子低沈下去,心知他們是擔憂自己的他眼眶一熱,但他本身學問就不算頂尖,能來京中會試看一場熱鬧已是托了顧謹安及書院教導的福,能得舉人身份選官已是大幸,再去肖想太多未免心不足。所以很快壓制住眼角的酸熱,刻意振奮起精神“質問”。

“呸!你還是多多祈禱你爹給你找個好地方吧,不然發配到巴音同蔔師兄作伴,就你這樣富貴溫柔鄉出來的紈絝子弟,有你好受的。”莊逸啐了他一口,離別的愁緒倒因此沖散不少。

“嘿,說得你們好像不是富貴溫柔鄉出來的一樣,別咒我啊,巴音近期可不太平。”見兩人齊齊望來,奚泊舟又擺手道,“不是我不相信恒王世子的能力,就是吧,嗯哼,我女兒還小呢。”

“謹安還不知道,先別告訴他,不然游街當場哭出聲來就是我的罪過了。”

“切!”人家那是打馬禦街,游街游街說的,像是犯法了一樣。

不過還真別說,要是顧謹安真在游街時哭起來,那還真是……有點期待呢。

兩人目光危險相交,卻又被奚泊舟一人一巴掌打散,“大喜的日子被給我搞事!”

顧謹安簡直要被圍在周圍這群心思各異的人搞得頭都要炸了,他自認交際功夫不弱,畢竟書院那樣的“盛名”之下,他都還能不時打敗仗義疏財的奚泊舟偶爾當選同窗們最喜愛朋友的評選,是真正意義上的那種喜愛,但在這群人中卻也感覺到了心有不逮,好在隨後榜眼同談話的接連帶來,為他分擔了一些火力值,才讓他騰出空去以眼神鄙視兩個早早抽身不仗義的人。

兩人一人望天一人看地,唯有奚泊舟齜著個大牙對他傻笑。

傻子。

顧謹安笑罵了句後,又是一陣失落,他們四人一同進京趕考,唯奚泊舟一人不中,雖然是因他自身學問不夠圓滿,但怎麽也不像個事兒。

決定了,待恩榮宴後,就好好給這人抓一抓學問,怎麽也要保證三年後他得個進士的出身,不然他們幾人,該天地四散了。

而後許多年,顧謹安都不想回顧自己這場打馬游街的場面,每每有人提及此事,四散各處的人中總有要被他寫信辱罵二十頁紙張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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