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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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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聞昭醒來時聞覺已經出門,書房門上多了一張新的便利貼,留著他寫的話。

——我竟然喝斷片了T_T,昨天晚上沒出糗吧……算了出糗了你也別告訴我。我最近都不用再加班了,下午上完課來接你,我們晚上去外面吃大餐!

聞昭盯著這張便利貼看了很久,一字一字讀得仔細,想象聞覺寫下這句話的表情和語氣,大概會蹙起眉,張開嘴倒抽一口涼氣,筆頭甩得飛快,啪一下貼在門上就跑。

經歷了昨天的事,和聞覺相處似乎變得更難。他們之間突兀長出一窗梅雨時節的玻璃,呼吸間蒙上水霧,指尖剛擦亮方寸清明,轉瞬又出現新的雨痕。

聞覺酒醉後想要的真心太過朦朧,叫聞昭分辨不清,不得要領。

什麽才是他想要的呢?以晨昏線為界限的手足與情人,浸在酒精與睡眠裏的變質私心,在這樣晦暗到不堪一擊的脆弱關系裏,要踮幾次腳尖才能夠到聞覺說的永遠。

聞昭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躊躇,手裏的牌悉數被打亂,挑一出對子都要耗費時間的情況下聞覺直接打出王炸,完全不留餘地。

真夠瘋的。

微波爐加熱產生的霧氣漫過爐門,昨夜纏綿的兩具身影在眼眶裏溶解,如同兩尾困在玻璃缸的金魚,用鰓裂過濾稀薄的情意,“叮——”一聲,顯示燈熄滅,濕熱的霧氣消散而出,除了瞬時記憶,什麽也沒留下。

三明治裏放了酸黃瓜醬,熱了之後味道更濃,聞昭沿著邊緣咬,醬最多的中心處被扔進垃圾桶,捆好的結擋住逸散而出的氣味。

下午兩點聞覺就回來了,換了身衣服拉著他出門,說繁秋叔叔要回首都,我們去送送。這是聞昭第一次坐聞覺的車,他想了想,將手搭在後車座的門上,還沒來得及打開就被聞覺攔住:“怎麽不坐前面?”

“暈車,坐後面會好一點。”聞昭答得很爛,編借口的水平在混亂的思緒下降了好幾個檔次。

聞覺聞言表情冷下來,語氣捎上幾分懊惱:“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吐你身上了?所以你今天才這麽不想和我待在一塊。”

每次有意見分歧或者鬧變扭,聞覺總會第一時間反思自己,再用撒嬌的語氣說是不是我哪裏沒做好,還是說了讓你傷心的話。

以退為進的招數被他拿捏得恰到好處,回回把聞昭架住,撒不出一點氣。

有多少故意的成分在裏面呢?

聞昭沒有推算過,因為聞覺每次和他說話的時候都很認真地看他,好像整個世界沒有比他更真誠的人了。

“沒有吐,你喝醉了很安靜。”

“那是我說了什麽嗎?”聞覺堅持地追問。

短暫的對峙中,聞昭遺棄腹中打好的草稿,不由自主地說:“昨天許牧言送你回來,我以為你會在意。”

在意什麽?聞覺想起偶像劇裏的經典橋段——副駕只能給戀人坐。他覺得好笑,冰塊一樣的人竟然會在意這種小事:“想得真遠,怎麽不考慮一下你眼前人的想法,白讓我給你當司機。”

說著拉開門,催促道:“快來,等會兒趕不上飛機了。”

顧及到聞昭說的那句暈車,聞覺開得很穩,速度也慢,多上十分鐘才到賀松年住的酒店。

到機場天色已經暗下來,等待托運辦理時聞覺接到工作電話,他同聞昭打了個手勢,走到空曠的地方接通。

賀松年買完水回來,很溫柔地笑了一下,說麻煩你們來送,到家了記得給他發信息。

這種語氣太過熟悉,好像昨天才聽過,又好像很久沒聽過,聞昭幾乎快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思慮良久,他問賀松年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

“很滿意。”他肯定地答完,而後關切地問起緣由。

不是‘滿意’,也不是‘不滿意’,是‘很滿意’,賀松年說他很滿意。聞昭痛苦地閉上眼,滾動的喉結壓下嗓音中的輕顫:“沒有,只是有點迷茫。”

賀松年自覺將這句話與聞昭的學業聯系起來:“現階段是你人生的一個重要節點,出現這樣的情緒很正常。不過我沒辦法給你很好的建議,因為我是一個喜歡待在舒適圈裏的人,用你們年輕人的話來說就是鹹魚。”

他停頓一瞬,笑著繼續:“放平心態,你還有很多時間想清楚,遵循本心,多問問自己想要什麽。如果實在感到困惑,可以試著和聞覺聊一聊,他這兩年成長了很多,是一個能獨當一面,做開導工作的大人了。”

“說什麽呢?”聞覺收起手機走過來,“是不是講我壞話了?”

賀松年:“壞話會當面講,剛才在誇你呢。”

沒有人不喜歡被誇獎,聞覺肉眼可見地雀躍起來:“誇獎的話才應該當面說,說,誇我什麽了。”

“晚點問昭昭吧,我先去登機。”賀松年拍了拍兩個孩子的肩膀,“回去的路上註意安全。”

從機場出來,聞覺忍了一段路才問聞昭剛才誇他什麽了,說完又覺得不對勁,懷疑根本還是講他壞話了,只是礙於人情世故不好意思說出來而已。

“真沒有。”聞昭百口莫辯。

聞覺眼睛斜斜地掃過去,睨著他:“那你說,誇我什麽了?”

車裏放了熏香,很淡的雨水味道,此刻混合著聞覺意外洩出的信息素,不留痕跡地飄到聞昭鼻尖。也許是因為這個味道太過好聞,叫聞昭願意做一些平時不願意做的事情,說一些很少說的話。

“誇你漂亮。”

因為這四個字,聞覺到餐廳嘴角還是翹著的。他的好心情總是表現得很明顯,話變多,尾音忍不住上揚,點單的時候收不住手。

兩個人吃飯點了四個人的量,連甜膩的飲料都要兩杯,飯後冰淇淋也要雙拼的。

聞昭喝了半杯果汁,將盤子裏的牛肉切成小塊,再往嘴裏送。聞覺是豪放派,鼓起的兩頰就沒有消下去過,像囤糧的倉鼠,什麽都往裏塞一點。

“我昨天在外面,大殺四方!”聞覺停下進食,勞累的咬肌終於得了一時半刻的喘息。

聞昭咬了一小塊冰淇淋,海鹽的味道在唇間散開,把話也滾得漂亮:“你超厲害。”

大眼睛彎成兩條縫,聞覺遲疑地等了一會兒,發現還真就只有這四個字:“你沒有其他的話要和我說了嗎?”

這話他常說,聞昭擡起眼,熟練地將話拋回去:“你想聽什麽?”

又來,聞覺有些悶地嘟起嘴,說聞昭沒情商,以後工作一定會吃虧。

他心情不好的時候表現得同樣明顯,嘴角會小幅度地垮下來,眼神也變得黯淡,甚至拋棄一貫的註視原則。

正因如此,聞昭曾經才會用‘膽小’這兩個字將他框住。聞覺聽話,乖順,有禮貌,渾身的小脾氣只對著親近的人撒,是嬌生慣養但討人喜歡的富貴人家的小孩。

是什麽時候發生改變的?聞昭用一頓飯的時間來思考,似乎可以追溯到聞覺為了他和薛澈的事情和聞昱明爭吵,挨了打也不肯讓步。

裂痕是碎裂的前兆,一切都有跡可循。

聞覺沒有依靠家裏的權勢,用考出來的分數申請到歐洲名列前茅的大學,兼顧學業與工作,從小職員一步一步走到現在的部門組長,用雙手創造屬於自己的財富與名譽。而‘膽小’的框架早在這一連串意想不到的選擇中被推翻。

最出乎聞昭意料的是他的感情。

聞覺竟然喜歡自己的弟弟,很不像話吧。

Alpha不止一次想過,在聞家這樣充滿愛的家庭裏,聞覺怎麽會對自己的弟弟動心,為什麽會渴望不分離的永遠。沿著這樣的思路往下順,往往推不出一個使人信服的答案,所以一切推翻重來。

不是喜歡,是依賴,聞覺天生對聞昭存有依賴,經歷走失找回這一系列事件之後表現得更為明顯。

對於弟弟,聞覺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占有欲,親情延伸出的依賴與眷戀被錯誤地套上另一種感情的殼子,結構的不穩定性迫使他做出一些親昵的行為來站住腳,而他恰巧憑借這副虛假面具占到了便宜。

最錯誤的狀態出現在最錯誤的時間。聞昭對自己的認知很清晰,他不介意用既有的東西來滿足聞覺,嵌在兩人中間的倒計時始終是退路。

但現在什麽都變了,他無法自私地將賀松年追求的幸福生活攪亂,也做不到問心無愧地面對聞覺投向自己的真摯眼神。

“哥。”聞昭將手裏的紙巾揉成團,沒頭沒尾地叫了他一聲。

聞覺吃冰淇淋的手頓了一下,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聽聞昭叫自己哥哥了。事實上聞昭也很少叫,只有剛回來的那陣子在長輩的念叨下多叫了幾次,之後除了道歉耍賴,都喊的聞覺。

“怎麽了?”一直沒等到下文的聞覺擡起頭。

聞昭對上他的眼睛,語氣溫和,像突發奇想下的隨心一問:“有想過什麽時候談戀愛嗎?”

“為什麽這麽問?”冰淇淋被推到一邊,聞覺狐疑的視線死死咬住面前的人,“實話實說,是不是你自己想談戀愛了?”

他一張嘴就停不下來,對聞昭可能想談戀愛這件事頗為不滿:“都說青春期的小男孩最向往愛情,即使成了豬也願意為喜歡的人爬樹,我還以為你會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聞覺嘴巴一張一合的,像吐泡泡的金魚:“高嶺之花不都是這樣嗎?矜貴自持,潔身自好,小說裏都是這麽寫的。”

不知道聞覺看的什麽小說的聞昭沈默片刻,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少看點這種小說,腦子會壞掉。”

聞覺眨眼:“我看小說不帶腦子。”

“……”

兜兜轉轉又回到原處,聞覺托起臉要聞昭說話,眼裏多摻上幾分認真。

聞昭被看得沒辦法,用否定的答案將他嗓子裏的話堵回去,低聲問:“那你呢,你會為了喜歡的人爬樹麽?”

“當然會啊,”聞覺相當坦率,絲毫不介意會在人前丟面子,“不止爬樹,我還會摘星星摘月亮呢。”

聞覺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聞昭,深褐色的瞳孔被燈光照成很淺的顏色,漂亮得叫人移不開眼睛。

話也說得漂亮,像心照不宣的邀請,就好像聞昭往前邁一步,他的哥哥就會袒露胸腹給出一個柔軟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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