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總是

關燈
總是

“你認錯人了。”白發蒼蒼的Beta掙開他的手,“我不是醫生。”

聞昭不置可否,漫不經心地打量起周海峰,目光從他花白的頭發掃至拄著拐杖的左手:“不用這麽快給我回答,先看看這個吧。”

臨時打印的照片被膠條封死在密封袋裏,聞昭遞給周海峰,耐心等他拆開。Beta只看了一眼便連拐杖都嚇掉了,嘴唇抖了半天才顫顫道:“你要做什麽,你,你想要什麽?”

“問周醫生幾個問題而已。”

周海峰無法保持冷靜,方才禱告時的從容模樣被徹底擊碎,他撐著桌面穩住身體:“我說了我不是醫生,你找錯人了。”

“哦,是嗎?”聞昭語氣沒有起伏,好似置身事外、輕易就能決定命運的神明,“那看來照片裏這個Alpha要倒黴了。”

“周醫生覺得,是‘婚內毆打妻子致傷殘’做標題好,還是‘為彌補挪用公款的欠缺洩露公司機密’更好?”

周海峰嘴唇發白,本就不濃密的頭發一瞬間好似又稀疏了不少:“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威脅我也沒用!照片裏的人我不認識,你拿走,這麽假的東西沒人會相信——”

聞昭耐心告罄,面無表情地打斷他,下最後通牒:“我記得周醫生每周三下午都會來教堂,三天時間,應該夠回憶了。”

“想不起來也沒關系,周醫生一把年紀了,晚輩不會為難,不過您這個不聽話的兒子——”

聞昭輕笑,指尖挑起一張照片:“不知道會出現在哪家報社的頭條上。”

離開教堂後聞昭去了P市很火的一家咖啡館,上個月在電話裏聽聞覺說起這家店的可麗餅,隔著屏幕都能想象到他兩眼冒光的饞貓樣。

咖啡館生意很好,裝潢新穎,吸引了不少年輕人打卡,聞昭排了快一個小時才拿到可麗餅和拿鐵。

結賬時店員問他要不要周邊,聞昭反應了好一會兒,從對方拿貼紙的動作裏分辨出意思,拒絕的話剛到嘴邊就拐了彎咽了回去。

這種花哨的貼紙,聞覺大概會喜歡。

回去的路上收到聞覺發的信息,聞昭等過路口的紅燈,回覆在路上。

[酥皮蛋撻大王:那你快點,今天的晚飯很好吃!]

聞昭推門聞到一股蒜味,緊接著是幾聲巨響——聞覺在拍蒜。他聽見動靜,將剁好的蒜末倒進鍋裏:“你回來啦。”

聞昭“嗯”了一聲,拎著可麗餅和拿鐵走到廚房門口,問他在做什麽菜。

聞覺的目光從鍋裏的豬肉粒移到聞昭身上,他很快就發現那袋可麗餅,眼睛一亮:“是給我買的嗎?”

“給咖喱買的。”聞昭淡淡地說。

聞覺自動把這句話理解成自己想要的意思,嘴上的謝謝比燒熟的豬肉粒先出鍋,而後又問聞昭有沒有拿貼紙。

“這個貼紙很火的!但是要買兩杯才能領,有沒有考慮過一次只能喝一杯的單身人士啊。”

“是麽,我不知道有貼紙。”

聞覺沒有露出遺憾的神色,拿起裝菠蘿咕咾肉的盤子遞給聞昭,叫他放去餐上:“下次我們一起去吧,多去幾次,把不同款式的貼紙集齊。”

在國外的這兩年聞覺廚藝進步了很多,家常菜學了個七七八八,聞昭每次來都能吃到不一樣的味道,倒是聞覺,像吃慣了似的,積極性不高,每每托著臉看他吃。

今天連筷子都沒拿,咬著可麗餅傻笑,笑完了裝模作樣地咳兩聲掩飾過去,問聞昭豬肉粒會不會煎得太焦,菠蘿會不會酸。

“很好吃。”聞昭夾了一筷子青菜,“不要再看我了。”

聞覺一邊嚼一邊搖頭,空出的左手配合地做出no的手勢:“才不要,怎麽看一下都不行。”

“你已經看了十分鐘了。”聞昭糾正。

“小氣。”聞覺終於將可麗餅吃完,拿起筷子戳碗裏淺淺的米飯,“幹脆在餐桌中間拉一道簾子好了,誰都看不見誰。”

“架子要伸縮的,方便調節高度,哪裏都能用。”

於是聞覺不說話了,沈默地吃飯,碗裏那一瓢軟米很快就被扒幹凈。以往也有這種時候,聞昭沒留心細想,洗碗時遲鈍地察覺出不對勁,可又不太確定。

步子邁了一百六十八,聞昭折返回主臥,在門上敲了一下,裏頭的人問了一聲,沒急著起身。兩秒後,敲門聲再次響起,有節奏地在室內回蕩,吵得人心煩。

聞覺拉開門,語氣不善:“做什麽?”

冷下來的臉看得聞昭眉心直跳,他在心裏嘆氣,不知道怎麽又把人惹成這樣了。垂眼思索之際捕捉到聞覺眼裏一閃而過的沮喪,朦朦朧朧帶著霧氣,仿佛氤氳已久。

聞昭忘記自己要說的話,俯身去看聞覺的眼底,被一把推開:“你幹嘛啊。”

“收拾的時候在袋子裏發現了這個,”聞昭將貼紙從口袋裏抽出,平直地攤開放在手心,“你還需要麽?”

聞覺看了半晌,伸手拿過貼紙,指腹很輕地摩挲兩下,看起來並沒有很高興,但他還是扯出笑,說了聲謝謝。

說完就要關門,被聞昭截住,他難得這麽有耐心,聲音放得很輕,哄人似的問:“怎麽了?”

“上了一天班累了而已,”聞覺大概還想再說什麽,停頓一下,“你以後就明白了。”

夜裏聞昭渴了出來倒水,瞥見聞覺房間的燈還亮著,他沒敲門,直接推開走了進去。

預想中的視線相撞沒有出現,房間裏靜悄悄的,傍晚臉色沈悶的人正趴在桌前熟睡,一側的臉頰被臂彎擠成鼓鼓的一團。

聞昭緩步走近,用指腹在那一處戳了戳,聞覺眉頭一皺,撲閃著睫毛睜開了眼睛。睡意纏身的人反應要比平時慢一些,他看了好久才看清面前站著的人。

聞覺蹙眉換了個方向,留一個後腦勺給聞昭:“出去記得關門。”

掛鐘嘀嗒嘀嗒地響,時針快偏過第二個數字,聞昭盯著他毛茸茸的腦袋看了幾秒,問:“怎麽不去床上睡。”

期間聞覺直起身,人還迷迷糊糊手已經搭上鍵盤敲了起來,臉色比外頭賣的苦瓜汁還綠:“因為方案還沒做完,過兩天要交了。”

“已經很晚了,明天醒來再做吧。”

裝什麽裝,聞覺敲鍵盤的手沒停,哈欠和話一同滾了出來:“知道了知道了,再過十分鐘就睡,你先回去吧。”

鍵盤劈裏啪啦響了好幾分鐘,聞覺手速慢了下來,眼皮松松垮垮地垂著,就要碰到下眼瞼,結果腿突然一抽,整個人壓著椅子倒了下去。

驚慌間憋住的一口氣還沒吐出來就被嚇了回去,聞昭將椅子扶穩,趁聞覺還在發懵幫他把文件保存好,關掉電腦。

“我還沒——”

驟然離地的雙腿懸在空中,僵硬地晃了一下,失重感讓聞覺噤聲,幾乎是下意識地環抱住聞昭的脖頸,蜷著身子往他懷裏縮。

聞昭抱得很穩,手臂因用力鼓起青筋。聞覺屏息,用眼睛描繪他的輪廓,肩膀,喉結,下巴,嘴唇,再沿著高挺的鼻梁線往上,撞進那雙漆黑幽深的眼睛。

這一刻聞覺意識到,聞昭真的長大了很多,不對,是他們都長大了很多。

成長的代價是什麽?聞覺第一反應是離別。或許在不久後的某一天,他會和聞昭分開,會有各自的生活,然後在逢年過節短暫地見一面,保持親密卻不再熟悉的關系。

絲絲縷縷的酸意來得莫名其妙,像沸騰的水,不斷往上冒出泡泡。聞覺恍然發現,自己對聞昭是有占有欲的,是一種從心臟最深處湧出來的、與眾不同的占有欲。

嘀嗒、嘀嗒,秒針劃了四分之一的弧度。

被塞進被窩時聞覺才從剛才那一遭突如其來的橫抱裏緩過勁,剛要張口說話燈就滅了,他只能看見聞昭的眼睛,聽到他說:“這樣耗著做不出好的方案,先睡覺吧。”

聞昭本意是想讓他好好休息,可聞覺將重點放在前半句,語氣又悶又酸:“你都沒看過我做的方案就說我做不好,幹嘛總是這麽看不起我?”

冤得可以去跳河的聞昭替他掖了掖被角,辯解道:“我沒有看不起你,這個‘總是’是哪裏冒出來的?”

聞覺背過身,不再看他,又嫌不夠,掀開被子將臉埋了進去:“你沒有聽過一句話嗎?眼神是騙不了人的。雖然你沒說,但是我看得出來,你怕是覺得我是個大草包。”

這話說得倒是沒錯,不過聞昭自認為這兩天自己還算安分,沒用眼神做一些罵人的事情。他心安理得地擺出一副委屈的樣子,說你誤會我了。

窩在被子裏的人沒說話,聞昭盯著鼓起的那一團看了許久,猶豫是走還是留。

遇上聞覺,他總是為這種小事犯難。

須臾,站在床頭的人邁出步子,沿著床沿走到另一側,床墊陷下去的那瞬間聞覺的拳頭落了下來,抵在聞昭的肩頭,叫他滾回去睡覺。

這是聞覺第一次對聞昭說“滾”,語氣並不兇,甚至算得上溫和,都沒有咖喱無緣無故的嚎叫來得有氣勢。

“我看著你睡。”

聞昭攫住肩頭的手,費了些力氣扯下來,再順勢圈住,沿著手心往上,和他十指相扣。

聞覺知道沒那麽容易掙開,便任由他動作,只當被狗咬了一口:“剛才還不想看到我,現在又假惺惺跑到我床上來,你煩不煩。”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打破室內古怪的寂靜,聞昭道:“聞覺,‘總是’這兩個字該我來說的,你總是誤會我。”

“你以為我來歐洲是為了誰?”

脫口而出的瞬間聞昭自己也楞住了,他承認,此行確實有其他目的,即便聞覺不在他也會來。可以說,聞覺在歐洲反而方便很多,不用他費上心思編一個瞞過眾人的理由,一身輕松地上飛機,暈機的慘樣還能博得一份心疼。

算不上長的沈默中,聞覺從被子裏鉆出來,露出一顆腦袋,不近不遠的距離,四目對視。聞昭忽然有種想逃的沖動,聞覺的眼睛太幹凈了,幹凈到好像能看透所有真相。

“真的是為了我嗎?”

肯定的答案不經思考便到了嘴邊,這是特殊訓練後的下意識反應。自主搭建的防禦機制讓聞昭變得敏銳,放棄分辨真假的時間以換取最大程度的利己性。

真實與謊言是落在天平兩端的砝碼,除了鐫刻在列的筆畫不同,其他全部都能從簡劃上等號,調換方向也無所謂。

這是成為聞昭以來,他慣用的生存法則。

可就在兩片嘴唇碰上,即將扯出第一個音節時,他撞進聞覺那雙藏著潮濕森林的眼睛,繚繞的霧氣不由分說地將外來者困住。

聞覺的聲音摻上幾分濃倦的睡意,聽起來有些啞。他沒叫聞昭的名字,用目光描摹那人的臉,聲音低低的:“你總是哄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