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信任

關燈
信任

不等聞昭回答,聞覺又道:“我知道很多事情你沒有辦法決定,但我不怕,只要你說一句不想,我就去幫你爭取,一定不讓你被綁著。”

話說得急,聞覺身體呼吸起伏變得明顯,他殷切地看向聞昭,等待一個答案。

大概是想到了別的可能性,聞覺很輕地笑了一聲,在昏暗沈寂的室內聽起來格外空洞:“如果你喜歡薛澈,那就當我想多了,訂婚對你來說或許是一件好事。”

“不喜歡。”

聞昭答得很快,他凝眸望向聞覺的側臉,好像有落寞掛在上面,低低沈沈,仿若雷雨天氣下的陰霾。

聞昭心間忽然湧出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像酸澀的細流,無聲無息地漫過胸腔,在五臟六腑間肆意翻湧。

Alpha幾乎是立刻,強迫自己壓下這洶湧而來的怪異感。他竭力舒展自己的眉頭,試圖掩飾內心的波動,而後用陳述的語氣說:“只是好奇。”

聞覺感到荒唐,緩慢有力地抽回被握住的手:“只是好奇就願意訂婚,那遇到喜歡的人要怎麽辦,每個國家都領一張結婚證嗎?”

占有欲是一只無形的手,無聲無息地托起一縷名為自由的風,聞覺不自控地想要將這陣自由的風圈禁在自己的領地裏,然而適得其反,唯餘一片蒼白的沈默。

窗外的雨聲如鼓點般密集,一波一波沖擊著聞覺的神經。他點了點腳尖,快要在空蕩而灰蒙的房間喘不過氣來。

片刻後,聞覺站起身,用平和自然的語氣說道:“好好休息,出院那天我會來接你的。”

“我不會和薛澈結婚,”聞昭去抓聞覺的手腕,慢了半拍,只撈到一片衣袖,他攥得很緊,“也不想讓你們為難。”

“我想要的、不想要的,會自己去爭取,給我一些時間,相信我好嗎?”

聞覺鼻翼輕輕翕動著,伴隨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來,好似疲憊到了極點:“我要怎麽相信你,你答應我的事情很少做到。”

春末每天掛在嘴邊的不要受傷,不說當事人,陳姨耳朵都快起繭子了,有什麽用呢?聞昭只當耳旁風。

沈默是一層厚重的帷幕,隔在兩人中間。聞覺從三開始倒數,打算數到一就走,可平直的發音在嘴裏過了兩次,他還站在這。

“上次你在我房間玩游戲,有一道關卡卡了很久,如果我說我能用覆活卡幫你通關——”

聞昭很少說這種話,語調聽起來像初學語言的孩童,他的手順著布料,攀上聞覺的袖口:“你願不願意也給我一張‘覆活卡’?”

聞覺轉身對上聞昭的目光,心裏莫名空出一塊,明明他需要的只是一句“我會改”,聞昭卻怎麽也不肯給。

他說話時仿佛在走一條沒有盡頭的路,彎彎繞繞,兜兜轉轉,埋得很深。偶爾又露出一點苗頭,微弱卻勾人,等你伸手去抓,卻又什麽都抓不住,最終只會踩進他精心編織的網,在這份若即若離中越陷越深。

但除了相信,聞覺沒有其他選擇。

他只能通過附加手段讓這份保證看起來靠譜一點,試圖用泛濫的真心束縛這個人:“拉鉤吧,你小時候和我說過,只要拉鉤就不會騙人。”

“好。”聞昭沒有猶豫很久,他主動帶著聞覺完成了這個手勢,大拇指指腹碰在一起點了點,“我真的不會和薛澈結婚。”

欲蓋彌彰,像放了個煙霧彈,朦朦朧朧遮住一切,卻又在消散前的最後一秒踩住漏洞的尾巴。那根拉過勾的小指還殘留著一點溫度,聞覺忍不住蜷起來,不知道誠心約定的究竟是哪一件事。

雨停了,聞覺戴上帽子想走,被聞昭攔住:“出院那天要是下雨,就不用來接我了。”

“我還以為是太晚了,你要留我在這一起睡。”

聞覺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絲毫平日裏的調皮搞怪,他語氣很沈,很緩,像從疲憊身軀裏溢出的一句真心話。

原來聞覺不想走。

剩下那句“我去找你”被咽了下去,聞昭將床頭的暖燈打開,空出半個床位,用行動給出答案。

私人病房的床不小,睡兩個Alpha綽綽有餘。聞覺脫掉外套和鞋子躺了上來,順手關掉那盞亮了不到兩分鐘的燈。

室內再度陷入黑暗,只有交錯纏綿的呼吸聲縈繞在耳側。過了很久,被子下的兩只手碰在一起,聞覺觸電般地一縮,將手放在肚皮上。

“聞昭,”聞覺念出這個名字後頓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措辭,“如果還有下次,多少張覆活卡都沒用。”

“嗯。”聞昭喉結滾了滾,漆黑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掙紮,很快就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他側過身,展臂半抱住聞覺,手腕停在他鎖骨處:“知道了。”

距離被拉得很近,聞覺稍稍側頭耳垂就會碰到聞昭的鼻尖,他收著呼吸,不動聲色地往另一側靠了靠。

“你要去歐洲讀大學。”

不是問句,聞昭語氣是肯定的。

聞覺應該困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帶著鼻音給出回應:“很早之前就決定要去了。”

“之後還回來麽?”

“不知道,但你和薛澈辦訂婚宴我一定回來,給你包個大紅包。”

酸味快溢出來,醞釀半晌能拌餃子吃。聞昭笑了一聲,意識到兩人之間緊繃了一晚上的弦沒有斷掉,反而逐漸松開。

或許是在聞覺選擇留下的那一刻,或許是拉勾的那一刻,又或許更早。

聞覺的縱容讓聞昭在此刻仍存有胡言亂語的勇氣,他把語調放得很緩,好似淺淺流動的水:“以前院長給我講睡前故事,裏面有一句話我記了很久——說違心話的小孩耳朵會被人用樹葉割掉。”

聞覺無語地睜開眼,花上好幾秒的時間適應,發現適應不了,便撇嘴去扒他的手:“這個院長最好不是一個一米八幾的高階Alpha,不然我會拿樹葉先把你的耳朵割掉。”

動作間聞昭鼻尖不小心蹭到了聞覺的耳垂,後者猛地往後一靠,手腕不慎打在床邊的收縮架上,冰冷的金屬和骨頭撞出一聲悶響。

聞昭按著肩膀將人拉了回來,給他揉腕骨,就這樣聞覺還不安分,身體挪了又挪:“你再動就要掉下去了。”

假惺惺!聞覺嘴唇繃得很緊,臉頰微微抽動,窩著氣用頭去撞聞昭的。這一撞沒收著勁兒,回懟的話還沒到嘴邊眼睛就冒出一圈星星,他倒吸一口涼氣:“掉下去也不關你的事!”

氣憤的尾音在墻上來回撞了幾遭也不見身邊有個響,聞覺醒了個徹底,惡狠狠地放出威脅:“你再裝死我就讓陳姨明天給你煮海鮮粥,放十只螃蟹。”

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聞覺想起聞昭還是個病人的事實,心口一緊,別是撞暈了吧。他立馬撐起手爬到床中間,聞昭的眼睛還真是閉著的。

哪個高階Alpha這麽不經撞啊!!!

“餵,聞昭,”聞覺手掌在他臉上來回拍動,因為緊張,說話的聲調不自覺變尖,“醒醒,你醒醒!”

拍打和呼喊沒有起到任何作用,聞覺呼吸一滯,顫著睫毛去按床頭的護士鈴,還沒碰到就被人翻身壓在身下。

裝暈的人坦蕩地撕下偽裝面具,說出讓人聽了惱火的話:“醒了。”

中計的聞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拳頭攥得哢哢響:“你真的是個大壞蛋!”

所有評價聞昭照單全收:“我是。”

他的嘴唇一張一合,將時間撥到十分鐘前:“如果你的錢多到沒處花要給陌生人送紅包,那我能不能先排號要一個新的游戲機。”

又這樣說話。

聞覺懶得同他周旋,反正人也被架上逃不開,索性放棄掙紮:“你講的是什麽語?我聽不太懂。”

“月球語。”

聞覺時常感慨自己有一副好脾氣,在這種時候還願意說上一句“我是地球人,聽不懂月球語”,而不是把聞昭踹下床。

“你明明聽懂了。”聞昭將人放開,撐著手肘躺在聞覺身側看他睫毛在眼下掃出一片淡色陰影。

“可你不誠實。”

“你也是。”

詆毀!簡直是赤裸裸的詆毀!聞覺反駁道:“你怎麽好意思說我不誠實。”

“祁嘉澤說他是我嫂子,你一句解釋都沒有,這樣我也沒生氣,你現在知道我和薛澈訂婚是假的,還生什麽氣?”

怎麽還扯上祁嘉澤了?聞覺的註意力很快飄到後半句,條件反射地糾錯:“只有你自己覺得是假的,在其他人眼裏都是真的,以後你就是有夫之夫。”

“不包括你嗎?即使我和你說了這麽多遍。”

“你只說你現在不喜歡他,凡事總有例外,感情是可以培養的,沒準接觸之後你覺得薛澈還不錯,改變主意要和他結婚,到時候誰能攔得住?”

早已偏離正軌的話題沒有一個人察覺到,又或許他們心知肚明卻選擇視而不見,順著那株扭曲的枝幹,樂此不疲地向上爬。

聞昭是率先爬到頂的那個,他不慌不忙,用上喝下午茶般愜意的姿態將舊景重現:“我以前不喜歡薛澈,現在依舊不喜歡,以後也不會喜歡。”

“這句是地球語麽?”

得到答案的聞覺倏然尷尬起來,咳了兩聲清嗓子,在安靜的病房內顯得格外突兀,像打破了某種微妙的平衡。他眼睛眨得飛快,掀過被子把臉罩住:“好困,我要睡覺了。”

聞昭掀開被子,伸手將散在聞覺額前的頭發撩了上去:“我以後見到祁嘉澤該怎麽稱呼,哥哥的朋友還是——”

“嫂子。”

賊喊捉賊這一套算是給聞昭玩明白了。聞覺甩開額頭上的手,恨不得湊上去咬他一口:“好啊,要這麽問的話,那你說,以後我見到薛澈該怎麽稱呼,是弟弟的未婚夫還是弟弟的Omega?”

“等訂婚宴辦完是不是還得叫上一句弟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