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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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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昭

“聽說你那失蹤的弟弟找回來了?”

雨聲下祁嘉澤的聲音並不明晰,被滴滴答答的水流裹著送到聞覺耳邊時完全變了味:“你要吃口水雞?”

撐傘的人吸了口氣,耐著性子重覆一遍:“我說,你弟弟,聞昭。”

“哦。”聞覺的視線回到屏幕上,手指滑動著,“我弟弟最近要清淡飲食,吃不了口水雞。”

祁嘉澤瞥了一眼閃光的手機,花花綠綠的包裝,估計是什麽新款零食,聞覺總是很願意把時間花在這些事情上。

雨天堵車,司機遲了會兒才到,祁嘉澤見雨勢有變大的趨勢,用傘尖碰了碰聞覺的,提議:“一起回?”

聞覺恰好完成了一筆訂單,屏幕跳出“購買成功”的字樣。他立刻雀躍起來,把手機一收:“你先回,我還有事。”

“又幹嘛去?”

聞覺幾步沖進雨裏,聲音混著雨聲傳來:“給我弟弟買糖吃!”

聞覺口中的弟弟,原名叢昭,是母親梁笙摯友的獨子。

叢昭的母親是聯盟知名企業家,在他一歲時意外離世,因為不想孩子在一個崇拜利益的家庭裏無依無靠地長大,她在臨終前將叢昭托付給了梁笙。

葬禮結束後,梁笙與叢家進行了談判,在可觀的利益面前,叢家放了人。

這之後,叢昭被梁笙接回聞家撫養,視若己出,首都的名門望族都知道聞家有兩位小少爺。

六年前,九歲的叢昭外出溺水失蹤,搜尋無果。

當時聞家正值多事之秋,躲在背後虎視眈眈的人不少,尤其是叢家那些見利忘義的親戚,第一個跳出來,做那只急不可耐的狼。

風雨滿城之際,聞家在訪談中公開提起這位“出國留學”的小少爺,並對媒體的不良揣測表示否定。沒過多久,叢家被查出涉嫌非法售賣禁藥,一夜之間,有關叢家違法犯罪的新聞鋪天蓋而來,聯盟民眾深感不滿。

事情發酵三個月,叢家徹底倒臺,再沒人敢借用叢昭的身份大做文章。

只是,人始終找不到。

聞家對叢昭的隱蔽搜尋長達六年之久,或許是苦心不負,三個月前,終於有了消息。

他被發現於聯盟邊境的一所未掛名孤兒院,記憶因溺水而嚴重受損,羸弱的身體養了好幾年才勉強能進行分化,分化的結果同基因測定時醫生給出的推測別無二致。

叢昭是個級別很高的Alpha。

臥病在床的梁笙做不到心平氣和地等待,在核驗結果出來前帶著聞覺偷偷飛去邊境看了叢昭,他變了很多,個子很高,話很少,像立在邊境的一顆白楊。

梁笙遠遠看著人,眼淚掉個不停,回首都後更是心事重重,噩夢纏身。

於是她安排了神經科專家去邊境給叢昭診療,專家坦言,嚴重的創傷性失憶伴隨身份認知模糊,恢覆過程漫長且不確定,一個穩定、有歸屬感的新環境和新身份,有時能起到積極的心理暗示作用,成為記憶重建的錨點。

恰逢一家去廟裏祈福,下山時遇見一位道士,老人叫住聞覺,問他是不是有個弟弟叫聞昭。

聞覺否認,說他弟弟不叫這個名字。

道士笑而不語,在一番追問後說了一堆玄乎的話,什麽東方青龍甲乙木,什麽朱雀銜靈芝。聞覺只當是江湖術士之言,聽過便罷,梁笙卻心中一動,格外在意。

此後,她輾轉托人請教了幾位頗有聲望的國學與姓名學人士,雖未直言孩子遭遇,但多認為改姓於叢昭而言是轉運的好事。

梁笙掙紮良久,在聞覺的鼓勵下給叢昭去了一封信,詢問他的意願。

收到的回信內容簡短,措辭客氣,全篇對改名一事只字未提,只是落款處工工整整寫著兩個字:聞昭。

聞覺盯著那落款看了許久,念了很多遍才慢慢習慣這個新稱呼。

聞昭在一周前被接回聞家,親人懷著愧疚的愛意幾乎要溢出來。物質上的彌補起效立竿見影,他身上沒了半分在孤兒院的落魄,穿著打扮倒真像個留洋歸來的小少爺。

只是聞昭對所有人都帶著疏離,尤其是聞覺。

不再像小時候那樣黏著聞覺叫哥哥,偶爾在長輩註視下才會低低喚一聲“哥”,目光總是避開。

聞覺把這一切歸因於漫長的分離和創傷,他對自己的弟弟一向寬容,明白中間空缺的年月需要時間來彌補,不能一蹴而就。

雨絲斜飄,打濕了聞覺的肩頭。

他拿到糖果後匆匆攔了輛的士回家,一路上都在琢磨怎麽把糖送出去才能讓弟弟開心些。

家裏靜悄悄的,聞昭不在。問了管家,王叔道:“小少爺和夫人去醫院覆診了,半小時後到家。”

上次覆診回來,聞昭臉色很差,晚飯都沒吃。聞覺想了想,決定不當面給,萬一惹得聞昭心情更差就得不償失了。

他回房寫了張字條貼在糖盒上,然後輕手輕腳走進聞昭房間,把糖放在書桌正中間。

聞昭回來時臉色果然蒼白,眼尾泛著疲憊的紅。聞覺看著心疼,夾了只蝦餃放進他碗裏:“昭昭,你喜歡的蝦餃。”

聞昭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目光在蝦餃上停留幾秒,最終越過它,夾了邊緣的米飯:“謝謝。”

語調平直,像傍晚時的雨,冰涼一片。

聞覺睫毛顫了顫,沒說什麽,給自己夾了只蝦餃,嚼著嚼著氣就洩了,努力活躍起氣氛:“陳姨手藝還是這麽好!”

梁笙看著兩個孩子,眼底有欣慰,也有隱憂。

蝦餃只是開始,聞覺沒有想太多,輕易將這份冷淡劃分到適應的範疇,認為弟弟只是需要時間來接受這份濃烈的親情。

兩個人要想變得熟悉,接觸是第一步。在此認知上聞覺開始了“刷臉戰術”,用著自以為不刻意的方式圍著聞昭打轉。

“陳姨,我給昭昭拿就好了。”

“王叔,陳伯伯什麽時候去醫院接昭昭啊,我也想一起去。”

“昭昭,今天下雨,出門記得帶傘!”

“昭昭,我買了很好吃的巧克力,排了好久的隊。”

……

接過巧克力的聞昭並沒有表露出半分驚喜,他的頭發長長了很多,幾乎遮住那雙沒什麽情緒的眼睛。

“謝謝,下次不用買這麽多,吃不完。”

即便如此,聞覺也高興。

弟弟願意跟他多說一句話了!他忍不住想拍拍聞昭的肩,手擡到一半,在對方面無表情的註視下,生生轉去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路還長,慢慢來。他對自己說。

祁嘉澤第三次約聞覺被拒,他拉下臉:“今天是什麽事?”

聞覺擺弄著自己的手環,將檔位調高一級:“我最近信息素有點失控,出去玩比較危險。”

“你的信息素就沒有正常過,以前也不見你這麽緊張,”祁嘉澤冷不丁地戳穿,“我看你是被你弟弟迷了心竅,成了朵只會向著他轉的向日葵。”

說起聞昭,聞覺不自覺地彎了彎唇,意識到什麽後很快又耷拉下來,苦惱地問:“嘉澤,你平時怎麽和你弟弟相處的?”

祁嘉澤欲言又止,冷冷地翻了個白眼:“你是在問我怎麽和我爸外面那些鶯鶯燕燕生的小孩相處?”

“啊不是,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問的。”

聞覺一時忘記祁嘉澤的爸爸是個風流主,找補道:“我指的是旁系的表哥表弟。”

“見到就聊兩句,沒見到就不聯系。”祁嘉澤對手足親情看得很淡,也沒有過切身的體會,“不是誰都像你和你弟弟這樣,這麽大了還天天膩在一起。”

聞覺聽了不樂意,哪裏是膩,說難聽些就是他單方面糾纏,聞昭永遠都是那副樣子,冷漠得叫人心酸。

“他這才剛回家,多花點時間陪他是應該的,不過我感覺他同我生疏了很多,不太喜歡我的樣子。”

祁嘉澤去過聞覺家,見過失蹤前的聞昭,很難將他面對哥哥時才有的憨傻勁與聞覺口中的不喜歡掛鉤:“是不是你想多了?”

“我也想是我想多了,”聞覺道,“也不能說是不喜歡,就像陌生人,他每次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

祁嘉澤:“很正常吧,一個人在邊境吃了那麽多苦,別說性格變化大,活著就很不容易了。”

“也是,”聞覺想到聞昭失蹤這些年裏吃的苦,心一下就軟了,“下次再和你出去玩,最近我要回家和陳姨學做菜,讓昭昭記起我的好。”

“沒救的弟控。”祁嘉澤評價。

聞覺是廚房小白,但勝在天賦高,蟹黃面做了兩回便出師,這回更是用上三百六十度的細心,連蟹黃都是親手取的。

出鍋前精挑細選了個金邊碗,擺盤時每一個角度都考慮到,在陳姨的誇讚下端起盤子放在聞昭常坐的餐位上。

用餐時,聞昭遲遲未到。聞覺藏不住事,三番五次往樓上瞟,終於等到姍姍來遲的弟弟,還沒等他走進餐廳就先抿唇低笑起來。

希望他會喜歡這個驚喜。

“昭昭快來,陳姨做了你愛吃的蟹黃面。”梁笙招呼道。

陳姨笑著糾正:“夫人,這面是小初做的。”

“小初做的?”梁笙笑瞇瞇地看向聞覺,“廚藝這麽好啦?”

小初是聞覺的小名,意味初弦月。

“隨便做的。”聞覺不好意思地擺手,期待地看向聞昭。

聞昭的目光落在面上,轉瞬便移開。

“小笙姨,我不喜歡蟹黃,”他語氣平靜無波,“海水和海鮮好腥,我聞了會頭痛。”

聞覺立刻伸手端走了那碗面,氣氛有些微妙地沈默下來。他示弱般地開口:“……吃飯吧,這些不是海鮮。”

一頓食之無味的飯囫圇被咽下肚,聞覺因上次的蝦餃和這次的蟹黃而內疚,聞昭得是多怕水才會連曾經最喜歡的海鮮也聞不得。

他欠弟弟好多。

夜裏,聞覺替陳姨給聞昭送熱牛奶,想為白天的事道個歉。他敲了敲門,裏面沒有回應,猶豫了一下,他道:“我進來了。”

聞昭的房間很空,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主人正趴在桌上淺眠。睡著時,他臉上那股冷感淡去許多,顯出幾分陌生的柔和。

聞覺輕輕走近,伸手去撥他垂在額前的頭發,細軟的發絲從指尖掠過,掀起細密的癢意,還沒等這短促的感覺過去,桌上的人便睜開了眼。

聞昭的瞳孔很黑,幽深如一潭深不見底的湖。聞覺一怔,慌忙收回手:“陳姨熱了牛奶。”

心虛時視線落不到實處,聞覺胡亂轉著眼珠,眼睛眨得飛快,觸及某個花哨的包裝時突然停下,認真看了好半晌才能肯定事實。

聞昭把他送的糖果和巧克力扔進了垃圾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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