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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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周末,陽光正好,褪去了冬末的料峭,染上春日特有的、毛茸茸的暖意。護城河邊的公園裏,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得晃眼,草坪也開始返青,間或點綴著些早開的迎春和連翹,金黃明艷。空氣中浮動著泥土蘇醒的微腥和淡淡花香,周末出游的人們三三兩兩,風箏在天上懶洋洋地飄著,孩子的笑鬧聲遠遠傳來,一切都透著股松弛愜意的生機。

謝瀾斯和宋知渡也在這生機裏。

他們之間,一根牽引繩連著一團活潑的銀白色——嘟嘟今天格外興奮,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在前面,蓬松的大尾巴搖得像朵風中淩亂的蒲公英,黑鼻子不停地嗅著草地上的新鮮氣味,時不時回頭確認兩個主人跟上了沒有。

“慢點,嘟嘟。”宋知渡稍稍收緊牽引繩,聲音裏帶著笑意。

嘟嘟“汪”了一聲,果然放慢了腳步,但尾巴搖得更歡了。

謝瀾斯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裏,走在宋知渡身側。他今天沒戴帽子,棕黃色的頭發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霧藍色的眼睛微微瞇著,目光追隨著前面撒歡的小狗,又時不時落到宋知渡含笑的側臉上。

公園裏嘈雜的人聲、音樂聲似乎都被隔在一層透明的膜外,他的世界很安靜,只有身旁人的氣息,小狗的哼唧,和腳踩在石板路上規律的輕響。這種純粹的、不帶任何目的的閑適,對他來說依然有些陌生,卻不再令人無措,反而像一塊被體溫逐漸焐熱的暖玉,妥帖地安放在心口。

他們沿著河邊慢慢走,偶爾停下來,讓嘟嘟探索一下感興趣的灌木叢,或者看一會兒河裏優哉游哉的野鴨。宋知渡會指著某株開得特別好的花,或者某只風箏奇特的造型,輕聲說兩句。謝瀾斯大多時候只是“嗯”一聲,或者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但周身那種放松的姿態,本身就已是最好的回應。

走過一個拐角,人稍微少了些。嘟嘟忽然興奮地朝著前方一棵大梧桐樹下猛拽繩子,喉嚨裏發出“嗚嗚”的急切聲音。

“嘟嘟,看到什麽了?”宋知渡順著它的力道看去。

只見樹下長椅上,坐著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牛仔褲,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正低著頭全神貫註地刷手機,腳邊放著一個雙肩包。

似乎感覺到灼熱的視線,他擡起頭,先是看到了興奮的嘟嘟,楞了一下,隨即目光上移,看到了牽著狗的宋知渡,以及宋知渡身邊的謝瀾斯。

“咦?宋醫生,謝老大?”男人推了推眼鏡,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毫不掩飾驚訝的笑容,“這麽巧!”

是胡朋。

“胡工,周末也來逛公園?”宋知渡笑著打招呼,拉了拉嘟嘟,示意它安靜些。嘟嘟看到熟人,雖然不再猛沖,但尾巴還是搖得像裝了馬達。

“是啊,約了女朋友,結果她被閨蜜臨時抓去逛街放我鴿子了。”胡朋站起來,拍拍褲子,走到近前,先彎腰摸了摸嘟嘟毛茸茸的腦袋,“嘟嘟又胖啦!” 然後才直起身,目光在謝瀾斯和宋知渡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笑容裏帶上了點促狹和了然,“兩位這是……一起遛狗?”

他的語氣和眼神都太明顯了,那是一種“果然如此”、“被我撞見了”的興奮和好奇,但並沒有惡意,純粹是IT男面對“破解”了某種隱藏關系時的得意和八卦。

謝瀾斯當然感受到了。若是從前,他大概會冷淡地點個頭,直接走開,或者用眼神凍住對方多餘的探究。但今天,陽光很好,風吹在臉上很舒服,宋知渡就在身邊,嘟嘟正開心地蹭著胡朋的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宋知渡。

宋知渡也正看著他,眼神清澈溫和,帶著一絲詢問,仿佛在說:你決定。

謝瀾斯轉回視線,看向胡朋,霧藍色的眼睛平靜無波,但語氣是平和的,甚至算得上……坦然。“嗯,在一起了。”他頓了一下,像是覺得不夠清晰,又補充了一句,“我們住一起。”

這句話說出來,很平淡,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胡朋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漣漪。胡朋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嘴巴微微張開,足足楞了兩秒鐘,才猛地一拍大腿:“我靠!我就知道!我就說嘛!高中那會兒一起去看音樂劇!現在工作了一起吃飯還有遛狗!還有……”

他開始如數家珍地列舉他觀察到的“證據”,越說越興奮,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宋知渡有些失笑,又有點不好意思,輕咳了一聲:“胡工,你觀察得還挺細。”

“那必須的!我搞數據的,最擅長發現規律和異常!”胡朋得意洋洋,隨即又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擠眉弄眼,“放心放心,我懂!絕對保密!哦不對,鄭主任蘇醫生他們是不是都知道了?怪不得……”他一副“破案了”的表情。

“嗯,都知道了。”謝瀾斯淡淡道,算是承認。

“太好了!”胡朋一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笑容更加燦爛真誠,“真好真好!說真的謝老大,宋醫生,你們倆站一起就特別搭!一個冷一個暖,絕配!以後醫院有啥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保證給二位提供最穩定的‘技術支持’!”他特意加重了“技術支持”四個字,暗示意味明顯。

宋知渡被他的直白和熱情弄得哭笑不得,只能點頭道謝。

又閑聊了幾句,胡朋的女朋友打電話來催,他才意猶未盡地告別,臨走前還非要再擼一把嘟嘟,然後背著雙肩包,腳步輕快地跑遠了,邊跑還邊回頭揮了揮手。

小插曲過去,周圍重新安靜下來。嘟嘟似乎也八卦夠了,開始專心致志地研究路邊一朵小野花。

宋知渡看向謝瀾斯,眼裏帶著盈盈笑意:“謝醫生現在很坦蕩嘛。”

謝瀾斯回視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沒說話,只是重新牽起剛才因為和胡朋說話而松開的、宋知渡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緊。

陽光透過梧桐樹新生的葉片縫隙,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兩人繼續沿著河邊散步,誰也沒再提剛才的事,但氣氛似乎又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一種更坦然、更松弛的親密感,無聲地流淌在相握的指尖和並肩的身影間。

逛夠了,也快到嘟嘟的飯點,小家夥開始有點不耐煩地扯繩子。

他們便調頭往家走。

回到公寓,關上門,將城市的喧囂和公園的春光暫時隔絕在外。

嘟嘟迫不及待地沖向自己的食盆,眼巴巴地看著。宋知渡笑著去給它準備狗糧和水。

謝瀾斯脫了外套,站在玄關處,看著宋知渡在廚房和客廳之間忙碌的側影。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針織開衫的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動作不疾不徐,帶著居家的安寧感。

剛才在公園裏,對著胡朋坦然說出“住一起”時的那種平靜,此刻在心裏沈澱下來,化作一股更具體、更溫熱的暖流,緩緩淌過四肢百骸。

宋知渡安頓好嘟嘟,洗了手,轉過身,就看到謝瀾斯還站在玄關那裏,正靜靜地看著自己。他走過去,有些疑惑:“怎麽了?站這兒發呆。”

謝瀾斯沒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宋知渡的手腕,將他輕輕拉向自己。

宋知渡順著他的力道靠近,幾乎貼在他身前,能聞到他衛衣上幹凈的皂角香氣和一絲外面帶回來的、屬於春天的陽光味道。他擡頭,望進謝瀾斯霧藍色的眼眸,那裏面此刻盛著的不再是冰封的湖,而是午後寧靜的深海,映著點點柔光。

謝瀾斯低下頭,動作有點慢,甚至帶著點罕見的、近乎笨拙的遲疑。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吻上嘴唇,或者帶著明確情欲意味地深入。而是先湊近,在宋知渡光潔的臉蛋上,極輕、極快地碰了一下。

像小鳥啄食,一觸即分。

宋知渡怔住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第二個吻落了下來,還是同樣的位置,同樣輕柔迅捷。

一直親著,最後,才像是終於找準了目標,又像是完成了某種鋪墊儀式,謝瀾斯的嘴唇,輕輕地、帶著點溫熱的氣息,印在了宋知渡的唇上。

依舊不是深吻。只是貼合著,停留了比之前稍長一點的時間,能感受到彼此唇瓣的柔軟和溫度,然後緩緩分開。

這是一個毫無章法、甚至有點幼稚的、由一連串細碎輕吻組成的“小雞啄米”式親吻。沒有任何侵略性,卻充滿了某種珍而重之的、近乎虔誠的溫柔,和一種……剛剛對外界公開關系後,回到私密空間裏,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帶著點笨拙可愛的親昵與確認。

宋知渡被這一連串輕柔的襲擊弄得心跳漏了一拍,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酥麻感從被親吻過的地方蔓延開來,直抵心尖。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謝瀾斯,看著他似乎也有點不好意思、微微別開一點的視線,和那悄悄泛紅的耳根,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清越,像春風拂過窗前的風鈴。

他伸出手,環住謝瀾斯的脖子,將他拉得更低一些,然後主動仰頭,吻了回去。這一次,是一個結結實實、溫柔繾綣的深吻,帶著笑意和滿滿的柔情,將剛才那份青澀的珍重,妥帖地包裹、融化。

嘟嘟在食盆邊吃得正香,偶爾擡頭,黑葡萄似的眼睛望向玄關處依偎親吻的兩個主人,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嗚嗚”聲,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晃了晃,然後繼續埋頭苦幹。

窗外,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溫柔的橘粉色。公寓裏,燈光暖融,一室靜謐,只有交纏的呼吸聲和偶爾細微的水聲,交織成這個春日周末傍晚,最尋常也最甜蜜的歸家序曲。而那份在公園裏坦然承認的“住一起”,此刻在這個吻裏,找到了最熨帖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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