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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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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

葬禮那天,天色是一種勻凈的、近乎哀矜的灰白,沒有太陽,也沒有雨,只是那樣靜靜地陰著,像一塊巨大的、吸飽了水汽的絨布,籠罩著整個墓園。

空氣清冷,帶著初冬特有的凜冽和泥土翻新後微腥的氣息。來送應洵最後一程的人很多,除了親朋,更多的是她遍布世界的樂迷,黑壓壓的人群,沈默地手持白菊,沿著墓園的小徑鋪開,形成一種肅穆而壓抑的寂靜。

謝瀾斯一身純黑西裝,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與母親的巨幅遺像相對。

遺像選的是她年輕時意氣風發、抱著小提琴在金色大廳演出的照片,笑容明亮,眼神灼灼,與此刻棺木中那個被病痛耗幹的軀殼判若兩人。

他站得筆直,棕黃色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霧藍色的眼睛望著前方,空洞得像是兩顆失去了所有星辰的冰冷玻璃珠。

整個儀式過程,他如同一個精密的人偶,鞠躬,答禮,接受慰問,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到近乎冷酷,沒有一滴淚,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波動。

那種深入骨髓的、與母親之間愛恨交織的隔閡,似乎連死亡都無法徹底消融,只化作了一層更厚、更堅硬的冰甲。

直到儀式接近尾聲,司儀用沈痛的聲音宣布:“接下來將由逝者的獨子,謝瀾斯先生,為母親獻上一曲告別。”

人群起了細微的騷動,低語聲像風掠過草叢。誰都知道應洵的兒子棄樂從醫,且母子關系不睦已久。

他會拉琴嗎?

還能拉嗎?

謝瀾斯臉上那層冰甲似乎幾不可察地裂開了一絲縫隙。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一旁臨時安置的譜架和琴盒。

打開琴盒的動作有些緩慢,指尖拂過琴身光滑的弧度時,甚至帶著一絲陌生的遲疑。

這把琴是應洵早年常用的,後來封存了,琴盒角落還貼著某次國際巡演的舊標簽。他調音的動作略顯生疏,但底子還在,幾個細微的調整後,他將琴架上肩,下巴輕觸腮托。

他沒有用樂譜。

他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霧藍色的眼底掠過一種極其覆雜難言的情緒,懷念、掙紮、痛苦,最終沈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

他擡起琴弓,落在弦上。

第一個音符流瀉而出時,所有人,包括站在稍後位置的宋知渡,都楞住了。

不是預想中任何一首經典的哀樂或安魂曲。

是《Lament》。

一首極其冷門、技巧艱深、情感表達要求近乎苛刻的現代小提琴獨奏曲。

它不追求旋律的優美,而是用大量不和諧音程、急速的跳弓、滑音和泛音,模擬出心靈在極致痛苦中的嘶喊、掙紮、破碎與最終的、精疲力竭的寂靜。

應洵早年曾癡迷於這首曲子,花了數月攻克,在一次小型沙龍演奏後評價它“是獻給所有無法言說之痛的安魂曲”。

那時的謝瀾斯還是個沈默的少年,坐在角落聽完,只覺得耳朵和心臟都被那些尖銳的聲音割得生疼,無法理解母親對這種“噪音”的著迷。

此刻,這首《Lament》從他指下傾瀉而出。

起初是艱澀的、斷斷續續的音符,像凍土下勉強鉆出的冰芽,帶著笨拙的試探。

很快,旋律變得急促、尖銳,高把位上的顫音如同瀕死的哀鳴,大跨度的跳進跳出充滿撕裂感。

他的運弓時而沈重如負千鈞,時而輕飄如縷游絲,左手指尖在指板上飛速移動,精準地捕捉到每一個不和諧卻極具表現力的音符。

他的身體隨著音樂微微晃動,眉頭緊蹙,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與之前那個冰冷無波的謝瀾斯判若兩人。

這不是一場表演,甚至不是一場告慰。

這是一次赤裸的、痛苦的袒露。

音樂代替了所有未曾出口的爭吵、怨恨、疏離,也代替了那些同樣未曾出口的、扭曲的愛與牽掛。

每一個刺耳的音符,仿佛都在質問為何走到這一步;每一次掙紮般的旋律推進,都像在對抗命運加諸這對母子身上的無形枷鎖;而當樂曲進入中段那漫長而壓抑的低音區徘徊時,那幾乎是一種絕望的嗚咽,為無法挽回的時光,為永遠錯位的理解,為生命盡頭倉促的和解。

宋知渡遠遠望著他,望著他緊繃的側臉,望著他因用力而泛白的指關節,望著他閉目時微微顫動的睫毛。

左眼尾的那顆痣,在這樣充滿張力的畫面裏,仿佛也帶上了痛楚的意味。

宋知渡的心被那音樂緊緊攥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謝瀾斯此刻拉出的,不僅僅是給母親的安魂曲,更是對他自己過去二十年情感的淩遲與祭奠。

他下意識地向前微微傾身,仿佛想分擔那琴音中無盡的重量。

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泛音如同一聲悠長的嘆息,消散在清冷的空氣裏,留下大片空白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謝瀾斯緩緩放下琴和弓,手臂垂落身側,胸膛微微起伏。

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轉身,依舊背對著所有人,背影挺直,卻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與疲憊。

掌聲零星響起,很快連成一片,沈重而充滿敬意。

但謝瀾斯仿佛沒有聽見。他沈默地將琴收好,放回琴盒,動作恢覆了之前的冷靜,甚至比之前更冷,仿佛剛才那場耗盡心血的情感宣洩從未發生。

葬禮流程繼續,最終,棺木緩緩降入墓穴。

人群開始低聲交談,緩緩散去。

謝瀾斯被幾位家族長輩和律師圍住,處理最後的事務。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穿過稀疏的人流,徑直走向了站在松樹下等待的宋知渡。

那是一位穿著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頸間系著淺灰色絲巾的婦人,氣質溫婉中透著一股書卷氣,眉眼與宋知渡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柔和些,眼神靈動,甚至帶著一點與年齡不符的好奇與活潑。

“嘟嘟。”她走到兒子面前,輕聲喚道,目光卻還忍不住瞟向不遠處被眾人環繞的謝瀾斯,眼裏閃著毫不掩飾的、近乎欣賞的光芒,“我的天……剛才那曲子拉的……太有沖擊力了。應洵要是能聽見,不知道會怎麽想。”她的語氣裏沒有多少悲傷,更多是對藝術表現力的純粹感慨。

“媽。”宋知渡收回落在謝瀾斯身上的視線,看向母親,聲音有些低沈,“您什麽時候到的?”

“剛下飛機就直接過來了,差點錯過最精彩的部分。”楊芙繡撇撇嘴,有點孩子氣的抱怨,隨即又興奮起來,“說真的,我知道酥酥小時候被應洵逼著學琴,沒想到底子這麽深,感情這麽……烈。跟他平時冷冰冰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她頓了頓,忽然湊近兒子,壓低了聲音,眼神裏滿是狡黠的探究,“哎,你跟他……是不是?”

她的語氣太自然,太直接,仿佛在問“今天天氣不錯”一樣,沒有絲毫的驚詫或預判中的抵觸。

宋知渡準備好的所有解釋、鋪墊、甚至防禦,在這一刻都顯得有些多餘。

他楞了一下,看著母親亮晶晶的眼睛,那裏面只有好奇和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您……看出來了?”宋知渡問得有些艱難。

“嘖,你媽我在歐洲混了半輩子,什麽沒見過?”楊芙繡翻了個小小的白眼,語氣輕松,“兩個男人在一起有什麽稀奇?重點是,”她下巴朝謝瀾斯的方向揚了揚,“你們倆站在一起的那種感覺,騙不了人。剛才他拉琴的時候,你看他的眼神……嘖,跟我當年看你爸畫我時的傻樣差不多。”

宋知渡被母親直白的話弄得耳根微熱,但心頭那塊沈甸甸的石頭,卻悄然落下了大半。他沈默了片刻,終於低聲承認:“是,我們在一起。”

“挺好。”楊芙繡拍了拍兒子的胳膊,語氣爽快,“酥酥這孩子,看著冷,心裏有火。剛才那曲子就是證明。配你這種外溫內冷的,正好。”她像是完成了一項評估,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麽,笑道,“不過想想也挺有意思,你們倆繞了這麽大一圈。”

宋知渡不解:“繞什麽?”

楊芙繡眨眨眼,臉上浮現出一種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你不知道?謝瀾斯沒跟你說過?你們倆小時候見過啊,還不止一次。”

宋知渡徹底怔住:“什麽?”

“你忘了?你七八歲那會兒,我帶你回國住過一陣子,跟應洵那時候來往還挺多。她帶著酥酥來咱們家玩過好幾次。酥酥那時候就不愛說話,跟個小悶葫蘆似的,就喜歡跟在你後面。你畫畫,他就在旁邊看;你拼模型,他幫你找零件。後來我們回英國,他還問過應洵好幾次,那個很可愛的小男孩什麽時候再來。”楊芙繡回憶著,笑出聲,“應洵還跟我吐槽,說她兒子對我兒子,比對她這個媽還上心。不過後來你們長大了,估計都忘了。我也是剛才看他拉琴,才猛地想起來,他那倔脾氣,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宋知渡震驚地站在原地,腦海深處某些早已模糊的童年畫面,似乎被這段話輕輕擦亮了一角。

好像……是有那麽一個特別安靜、頭發顏色有點淺、眼睛很漂亮的小男孩,總是沈默地待在他身邊。

但他從未將那個模糊的影子,與後來醫學院裏那個冷漠優秀、再後來成為同事、最終走進他生命深處的謝瀾斯聯系在一起。

原來……那麽早?

一種奇異而溫熱的暖流,混雜著難以置信的恍然,悄然漫過心田。

“他……從來沒提過。”宋知渡喃喃道。

“他那種性子,怎麽會提。”楊芙繡了然,“不過現在不是正好?青梅竹馬,久別重逢,終成眷屬,多好的故事。”她語氣輕快,帶著藝術家對美好敘事的天然欣賞,隨即又正色道,“行了,你們好好的就行。應洵……她也算是最後知道了,沒帶著太大的遺憾走。至於別人,不重要。”

這時,謝瀾斯那邊終於處理完事情,脫身朝他們走來。

他臉上恢覆了平日的冷峻,只是眉眼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倦色。

楊芙繡立刻換上端莊得體的笑容,迎上前兩步:“酥酥,節哀。剛才的曲子……很震撼,應洵會聽到的。”

謝瀾斯微微頷首:“謝謝楊阿姨。”他的目光與宋知渡短暫交匯,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微光輕輕一閃。

楊芙繡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兒子,笑容加深,忽然用一種再自然不過的語氣說:“以後常和嘟嘟回來吃飯。你小時候不是挺愛吃我做的松餅嗎?手藝還沒丟。”

這句話裏的親近和接納,如此直接而溫暖。

謝瀾斯顯然沒料到,他看向楊芙繡,霧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罕見的愕然,隨即那愕然融化成一抹極淡、卻真實的柔和。

他再次頷首,聲音低沈了些:“好,一定。”

楊芙繡功成身退似的,又叮囑了宋知渡兩句,便翩然離去,留下兩個年輕人站在漸起的寒風中。

謝瀾斯走到宋知渡身邊,與他並肩望向母親墓碑的方向。新鮮的花束覆蓋了泥土,那曲《Lament》的餘韻似乎還懸浮在清冷的空氣裏。

“累嗎?”宋知渡輕聲問。

謝瀾斯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在兩人大衣袖子的遮掩下,輕輕握住了宋知渡微涼的手指。

握得很緊。

“我媽剛才說,”宋知渡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度,看著墓碑上應洵燦爛的舊照,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奇異的笑意,“我們小時候就見過。我還跟你拼過模型。”

謝瀾斯握著他的手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側過臉,霧藍色的眼眸深深地看著宋知渡,看了很久,冰層徹底消融,露出底下洶湧而覆雜的情緒——有被戳破隱秘的狼狽,有長久暗藏心事的釋然,還有一種更深沈的、近乎宿命般的溫柔。

“嗯。”他終於低低應了一聲,承認了這個被時光掩埋已久的秘密,“你那時候,就很厲害。”

風穿過墓園的松柏,發出低沈的嗚咽,又像是遙遠的、來自童年午後的回響。

宋知渡回握住他的手,沒有再追問。有些故事,不必急於一時說完。

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慢慢拼湊起所有散落在時光裏的碎片。

就像此刻,他們並肩站在這裏,站在一個故事的終點,和另一個故事綿長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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