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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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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手

深夜的臨港市中心醫院心內科病房區,燈光比白晝黯淡許多,只留下必要的夜燈和監護屏幕幽幽的光芒,將長長的走廊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寂靜地帶。空氣裏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患者隱約的鼾聲,以及護士站偶爾傳來的、壓低了的紙頁翻動聲。

今晚,是宋知渡獨自值夜班。

其實他並不喜歡,甚至可以說是害怕獨自值夜班。這份畏懼與職業素養無關,純粹源於一種深植於童年、至今未能完全克服的對黑暗和絕對寂靜的隱秘恐懼。成年後,這份恐懼被理智和忙碌的工作深深壓抑,平日與人搭班時尚可分散註意,唯獨在這樣萬籟俱寂、獨自巡房的深夜,它便會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心頭,帶來細微卻不容忽視的戰栗。

他剛剛結束一輪重點病人的巡查,記錄完生命體征,正準備返回醫生值班室稍作休息。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附近,燈光似乎比別處更昏暗一些。宋知渡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白大褂的衣角隨著動作輕輕擺動。他努力將註意力集中在剛才一位患者輕微異常的呼吸音上,試圖用專業思考驅散心底那絲不安。

就在他即將走過那段最暗的走廊時——

“啪!”

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電線斷裂又像是開關跳脫的聲響,在絕對的寂靜中被放大。

緊接著,以他為中心,前後大約二三十米範圍內的照明燈,包括頭頂的廊燈、墻角的夜燈,甚至護士站一部分輔助照明,驟然熄滅!只剩下遠處病房門口和部分儀器自帶的、極其微弱的指示綠光,勾勒出物體模糊的輪廓。

黑暗,如同實質的墨汁,瞬間潑灑下來,吞噬了視線所及的一切。

宋知渡的呼吸猛地一窒,腳步僵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停了一瞬,隨即開始瘋狂地、無序地擂動,幾乎要撞碎胸膛。血液似乎瞬間湧向頭頂,又在四肢凝結成冰。那深埋的、對黑暗的恐懼如同掙脫牢籠的巨獸,咆哮著將他淹沒。

他什麽也看不見,只能聽到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和驟然粗重起來的呼吸聲在耳邊轟鳴。黑暗中,熟悉的走廊變得陌生而扭曲,仿佛潛藏著無數不可名狀的危險。童年時被獨自留在家中斷電的夜晚,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冰冷徹骨的恐懼感,排山倒海般重現。

他下意識地後退,脊背撞上了冰涼的墻壁,激起一陣戰栗。手指緊緊攥住手中的病歷夾,指尖用力到發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不能慌……宋知渡,你是醫生……這裏是你工作的醫院……只是跳閘……他拼命地、顫抖地在心裏對自己說,試圖用理智喚醒被恐懼凍結的四肢。對,跳閘……總閘……在……在樓梯間旁邊的配電間……

這個認知讓他恢覆了一絲行動力。他必須去把電閘推上。不能一直困在這裏。

他強迫自己離開依靠的墻壁,憑著殘存的、對地形的熟悉,摸索著,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著記憶中樓梯間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黑暗裏,仿佛腳下不是堅實的地板,而是萬丈深淵。任何細微的聲響——遠處隱約的水滴聲、不知哪扇門被風吹動的輕響——都讓他渾身緊繃,驚出一身冷汗。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開始低聲說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與其說是給自己壯膽,不如說是確認自己還存在:

“只是跳閘……沒事的……”

“配電間……左轉……大概十步……”

“我是醫生……我在醫院……”

“不要怕……宋知渡……不要怕……”

破碎的句子在寂靜的黑暗裏飄散,更添了幾分淒涼。他覺得自己像個蹣跚學步的孩童,又像個迷失在無盡夢魘裏的孤魂。

終於,手指觸碰到了冰冷的、熟悉的防火門把手——樓梯間到了。他記得配電間就在樓梯下行半層平臺的側面。推開門,樓梯間裏應急燈的綠色幽光比走廊更微弱,勉強勾勒出向下的階梯輪廓,深不見底,如同巨獸張開的口。

宋知渡深吸一口氣,緊緊抓住冰涼的金屬扶手,幾乎是閉著眼,腳步虛浮地往下走。心跳聲在封閉的樓梯間裏回響,放大了無數倍。還有最後幾步……馬上就到了……

就在他心神幾乎要被恐懼徹底撕裂,機械地數著臺階,準備轉向平臺的那一刻——

樓梯上方,突然傳來了清晰而沈穩的腳步聲!正快速向下!

有人!

是誰?!

這個時間?!

驚恐瞬間達到了頂點。在極度的恐懼和黑暗造成的方向錯亂中,宋知渡猛地轉身想要看清,卻忘記了自己正站在臺階邊緣,腳下一絆,整個人失去平衡,驚呼聲卡在喉嚨裏,向後倒去——

沒有預想中撞擊地面的冰冷和疼痛。

他撞進了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裏。

那懷抱帶著一股熟悉的、冷冽而幹凈的氣息,瞬間包裹了他。有力的手臂穩穩地環住了他踉蹌下墜的身體,將他牢牢扶住,甚至帶著一種保護的姿態,將他往懷裏帶了一下,隔絕了周遭冰冷的黑暗和可能摔倒的危險。

宋知渡驚魂未定,渾身僵硬,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緊貼著的、透過薄薄衣物傳來的溫熱體溫,和那令人安心的、規律而有力的心跳聲。

“……宋知渡?”

低沈而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確認。

是謝瀾斯。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這一刻驟然斷裂,恐懼、後怕、委屈,以及絕處逢生般巨大的安心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垮了所有防線。宋知渡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身體已經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他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手指緊緊攥住了謝瀾斯胸前的襯衫布料,將臉更深地埋進那令人安心的懷抱裏,發出一聲極力壓抑卻仍洩露了哽咽的、細弱的抽氣。

“謝……謝瀾斯……”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是謝瀾斯從未聽過的脆弱。

謝瀾斯身體明顯僵了一瞬。他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裏、以這種方式遇到宋知渡,更沒料到他會是這般反應。

但下一秒,環抱著宋知渡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裏身軀的劇烈顫抖,那攥緊他衣服的手指冰涼,用力到指節泛白。

“我在。”謝瀾斯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沈穩,在這黑暗的樓梯間裏,如同定海神針。“別怕。是跳閘。”

他一邊說,一邊微微調整姿勢,讓宋知渡靠得更穩,同時目光迅速掃過四周。借著極其微弱的應急燈光,他看到了宋知渡蒼白的、寫滿驚懼的臉,長睫濕漉,左眼尾那顆小痣在微弱光線下仿佛也沾染了濕意。

沒有追問,沒有多餘的言語。

謝瀾斯一手依舊穩穩地扶著宋知渡的腰背,另一只手,卻慢慢下滑,精準地找到了宋知渡那只緊緊攥著他衣服、冰涼顫抖的手。

他溫暖幹燥的掌心,堅定地、不容拒絕地,將那只冰冷的手完全包裹住,然後,輕輕握住。

“配電間在下面。”謝瀾斯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比任何時候都柔和,帶著一種引導的力度,“我牽你去。跟著我。”

說完,他不再停留,牽著宋知渡,轉身,一步一步,穩健地朝著樓下配電間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刻意配合著宋知渡還有些虛軟的腳步,掌心傳來的溫度源源不斷地渡過去,驅散著那刺骨的冰涼和恐懼。

宋知渡像提線木偶般被他牽著,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兩人交握的手上。謝瀾斯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他的,溫暖,有力,指腹和掌心帶著薄繭,是長期精細操作留下的痕跡,此刻卻成了最堅實的安全索。被他這樣牽著,走在依舊黑暗的樓梯上,那份滅頂的恐懼竟奇異地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溺水者終於呼吸到空氣般的、虛脫的依賴。

他幾乎無法思考,只是被動地跟著,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又擡起,落在謝瀾斯在昏暗光線中依舊挺直可靠的背影上。剛才那瞬間將他吞噬的黑暗,似乎因為這只手和這個人的存在,不再那麽可怕了。

短短十幾級臺階,仿佛走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謝瀾斯熟練地找到配電間的小門,推開,裏面更加黑暗,但他似乎早有準備,拿出手機,點亮手電功能。冷白的光束劃破黑暗,照亮了裏面一排排的電閘開關。

他松開了牽著宋知渡的手——那一瞬間,宋知渡心裏竟閃過一絲不舍和空落——但謝瀾斯很快又用空出的手輕輕扶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等在門口安全處,然後自己走上前,借著手機的光,迅速找到了跳脫的那個總閘。

“啪嗒。”

一聲輕響。

瞬間,光明重現。

頭頂的樓梯燈、走廊的照明,次第亮起,驅散了所有令人窒息的黑暗。世界恢覆了清晰、明亮、熟悉的模樣。

宋知渡被突然的光亮刺得瞇了瞇眼,適應了幾秒。當視線重新聚焦,他看到謝瀾斯正關上配電間的門,轉身朝他走來。

燈光下,謝瀾斯的臉色也有些蒼白,那雙霧藍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裏面翻湧著未退的擔憂、審視,以及一種深沈難言的情緒。他的目光牢牢鎖在宋知渡臉上,仿佛在確認他是否真的無恙。

宋知渡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強烈的羞窘。自己剛才……竟然怕黑怕成那樣,還失控地……攥著謝瀾斯的衣服,被他牽著手……臉頰瞬間燒了起來,他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謝瀾斯,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白大褂的衣角。

“……謝謝。”他聲音細微,幾乎聽不見。

謝瀾斯走到他面前,停下。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不是牽手,而是用指腹,極輕地、拂過宋知渡冰涼汗濕的額發,將那縷沾在眉睫的碎發撥開。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怕黑?”謝瀾斯問,聲音很低,不是質問,只是陳述一個剛剛發現的事實。

宋知渡身體一僵,頭垂得更低,耳根紅透,輕輕“嗯”了一聲,羞恥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意料之中的責備或疑問並沒有到來。謝瀾斯只是沈默了片刻,然後,重新伸出手,這次,輕輕握住了宋知渡垂在身側、依舊有些發涼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

“走吧,”他說,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平穩,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安心的基調,“值班室有光。我陪你過去。”

他沒有再牽他的手,只是握著纖細的手腕,像引領,也像守護。掌心傳來的溫度,一如既往的溫暖堅定。

宋知渡任由他帶著,一步一步,踏著重新明亮起來的燈光,走回那個不再令人恐懼的、屬於醫生的夜晚崗位。手腕上被握住的地方,溫度一點點滲入皮膚,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終,穩穩地落在了那顆仍在為剛才的驚懼和後怕而劇烈跳動的心臟上,將它緩緩安撫。

走廊明亮,寂靜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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