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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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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生

臨港市中心醫院心內科,如同一座永不停歇的生命動力工廠。

清晨七點半,住院醫師的早交班剛結束,心內科的專屬區域已經彌漫著咖啡因和消毒水混合的緊張氣息。

宋知渡穿著合身的白大褂,左胸口袋別著神經筆和一支小巧的瞳孔筆,正站在冠脈介入組的病例討論板前。

比起之前,他眉宇間的青澀已褪去,沈澱為一種文靜而沈穩的氣質,唯有左眼尾那顆小小的、顏色偏淡的痣,在他專註蹙眉時會微微牽動,平添一絲難以言喻的憂郁風情。

他如今已是主治醫師,在科裏年輕一輩中堪稱翹楚,甚至開始協助主任鄭國鴻帶教新來的規培醫生和研究生。

“宋老師,3床那個急性心梗後的患者,今天覆查的肌鈣蛋白降下來了。”一個年輕的規培生匯報道,語氣帶著恭敬。

宋知渡微微頷首,在病歷上快速記錄,聲音平和:“嗯,繼續觀察生命體征,註意穿刺點。下周安排心臟超聲評估心功能。” 他言簡意賅,指令清晰,已然有了幾分帶教老師的風範。

這時,主任鄭國鴻洪亮的聲音在辦公室門口響起:“小宋,人都到齊了嗎?今天新來的輪轉醫生到了,你多費心帶一帶。”

鄭國鴻身後,跟著一個身材高挺的身影。

那人同樣穿著白大褂,卻穿出了與研究樓裏那些文弱書生截然不同的氣場。

白大褂在他身上更像一件戰袍,敞開著,露出裏面熨帖的深色襯衫和西褲。最引人註目的是他那一頭略顯隨性的黃棕色短發,以及那雙即使在室內光線不算極佳的情況下,也顯得格外清晰的霧藍色眼眸。那雙眼眸冷靜、銳利,像結冰的湖面,此刻正平靜地掃過辦公室,最後落在宋知渡身上。

“這位是謝瀾斯醫生,加入我們心內科。接下來一段時間,他會在我們冠脈介入組輪轉學習,加深對心臟解剖和影像的理解,為後續開展更覆雜的電生理手術打基礎。”鄭國鴻介紹道,語氣中帶著對人才的欣賞,“瀾斯,這是宋知渡醫生,我們科年輕有為的介入高手,也是你這次輪轉的主要帶教老師之一,工作上多跟他學習。”

“帶教老師”四個字,讓宋知渡握著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他擡眼,對上那雙霧藍色的眼睛。謝瀾斯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頷首,用他那特有的、帶著點冷感的嗓音說:“宋老師,請多指教。”

“互相學習。”宋知渡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波瀾。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下的心跳漏了一拍。

謝瀾斯……竟然來了這裏,還成了他名義上的“學生”?

辦公室裏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幾個年輕的女護士和女醫生交換著興奮的眼神。謝瀾斯混血兒般出眾的容貌和冷峻的氣質,與宋知渡清雋憂郁、眼尾含痣的東方美人感形成了鮮明對比,卻又同樣吸睛。

他們倆站在一起,幾乎瞬間就成了心內科最亮麗的一道風景線。

鄭國宏主任輕咳一聲,拉回大家的註意力:“好了,都別楞著了。小宋,你帶瀾斯熟悉一下環境,然後準備今天上午的介入手術。瀾斯,你雖然主攻電生理,但冠脈是基礎,好好看,好好學,特別是影像解讀和器械操作,對你在三維標測系統裏理解心腔結構和導管操控大有裨益。”

“明白,鄭主任。”謝瀾斯應道。

早會結束後,宋知渡帶著謝瀾斯熟悉介入導管室的布局和設備。

“這裏是鉛衣存放區,根據身高體重選合適的,操作前務必檢查有無破損。”宋知渡指著一排厚重的防護服,語氣專業,“射線防護無小事。”

謝瀾斯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鉛衣,又落回宋知渡略顯單薄的肩膀上:“你平時穿哪種?”

宋知渡頓了頓,指向中間一款:“這個規格的。時間長了確實負擔重,習慣就好。”

他們走到操作臺前,宋知渡開始講解血管造影機的基本操作和影像識別。他講得很細致,從不同的投照體位到如何判斷血管狹窄程度、斑塊性質。

謝瀾斯聽得專註,偶爾會提出一兩個問題,都切中要害,顯示出他紮實的心臟基礎知識和在電生理領域積累的經驗。比如他會問:“在LAO(左前斜)位看到這個角度的鈍緣支,是否更容易判斷導引導絲的到位情況?”或者“這個位置的鈣化斑塊,對後續如果需要進行旋磨術的影響有多大?”

宋知渡一一解答,內心卻有些微妙。曾經需要他主動邀請才肯來家裏坐坐的人,如今卻以學生的身份,站在他身邊,聽他講解最基礎(雖然精深)的冠脈知識。而謝瀾斯那種出於專業本能的反問和探討,又讓他們迅速找到了在醫學世界裏平等對話的節奏。

“理論知識差不多就這樣,”宋知渡結束講解,看了看時間,“一會兒有一臺急診PCI(經皮冠狀動脈介入治療),你跟我進臺,穿好鉛衣,在屏幕旁看,註意無菌原則,暫時不用上手。”

“好。”謝瀾斯言簡意賅。

導管室內,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而有序。

患者是一位急性下壁心梗的老年男性,被迅速推入,連接監護,麻醉醫生準備就緒。

宋知渡已經穿戴好沈重的鉛衣、鉛圍脖、鉛眼鏡,洗手、消毒、鋪單,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

平時看起來有些文靜憂郁的他,一旦站在手術臺前,立刻散發出一種沈靜而強大的氣場,仿佛所有的註意力都凝聚在指尖和眼前的影像上。

謝瀾斯同樣全副武裝,站在他不遠處,霧藍色的眼眸緊盯著巨大的血管造影顯示屏。他的存在感極強,即使沈默不語,也讓人無法忽視。

宋知渡熟練地進行橈動脈穿刺,置入鞘管,送入導引導管。造影顯示,患者的右冠狀動脈中段完全閉塞,血流中斷。

“麻煩,閉塞段比較長,可能有點韌。”宋知渡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邊的助手和謝瀾斯解釋。

他選擇了一根中等硬度的導引導絲,開始在影像引導下,極其耐心和精細地嘗試通過閉塞段。手術室裏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器械輕微的碰撞聲,以及宋知渡偶爾低沈簡潔的指令。

一次,兩次……導絲在堅韌的病變處遇到了阻力。

宋知渡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護士小心地替他擦拭。他微微蹙眉,左眼尾的那顆小痣也隨之隱現。他沒有急躁,調整了一下呼吸和手腕的角度,再次嘗試。

就在這時,謝瀾斯忽然開口,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低沈:“換個更支持力的導引導管,或者嘗試用雙導絲技術增加支撐看看?”

他的建議非常專業,直接指向了解決當前困境的關鍵點之一。這不是學生向老師的提問,而是同行之間的探討和提醒。

宋知渡動作微頓,擡眼看了謝瀾斯一下,那雙霧藍色的眼睛裏是純粹的冷靜和分析。他沒有說話,但迅速對住院醫說:“換一根支撐力更強的導引導管。”

更換導管後,支撐力果然增強,宋知渡手下微調,導絲終於巧妙地穿過了那段頑固的閉塞,到達血管遠端。手術室裏仿佛能聽到大家松了一口氣的聲音。

“球囊。”宋知渡的聲音依舊平穩。

後續的預擴張、支架植入、後擴張一氣呵成。當最終造影顯示血管恢覆通暢,血流達到TIMI 3級時,所有人都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脫下鉛衣,宋知渡裏面的刷手服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片,尤其是右肩和後背。他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脖頸和手腕,臉色有些疲憊的蒼白。

謝瀾斯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瓶擰開的礦泉水。“做得漂亮。”他低聲說,霧藍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或許,還有一絲別的什麽。

“謝謝。”宋知渡接過水,喝了一口,冰涼液體滑過喉嚨,緩解了長時間專註帶來的幹渴,“你剛才的建議很及時。”

“旁觀者清。”謝瀾斯淡淡道,目光掠過他濕透的衣領和微蹙的眉心,“鉛衣的重量,大部分都壓在右肩和手腕了。”

宋知渡有些意外他會註意到這個細節。“習慣了。”他輕聲說。

兩人走出導管室,外面陽光正好。一些小護士和低年資醫生看著他們並肩走出來,一個清冷俊逸眼帶倦意,一個混血輪廓眼神銳利,忍不住小聲議論。

“天啊,宋老師和謝醫生站在一起也太養眼了吧!”

“宋老師眼尾那顆痣真的好絕,看起來好想讓人心疼……謝醫生那雙眼睛,看我一眼我腿都軟了……”

“聽說謝醫生是電生理那邊預定的未來大佬,怎麽來我們介入輪轉了?”

“強強聯合不懂嗎?而且你們不覺得他們之間有種奇怪的氣場嗎?”

宋知渡和謝瀾斯都自動過濾了這些議論。

回到醫生辦公室,鄭國鴻主任正在等他們。

“手術順利?”鄭主任笑著問。

“順利,支架植入成功,血流恢覆。”宋知渡匯報。

“好!小宋帶教得不錯。”鄭主任滿意地點頭,又看向謝瀾斯,“瀾斯,感覺怎麽樣?介入手術和你們電生理操作,各有各的挑戰吧?”

謝瀾斯點頭:“視角不同,但核心都是精細操作和對影像的精確解讀。宋老師操作很穩健。”

鄭主任哈哈一笑:“那就好!你們年輕人多交流。心內科的未來,靠的就是你們這種既懂‘電路’又懂‘水管’的全方位人才。小宋,下午那個疑難病例討論,你準備一下,瀾斯也參加,從電生理角度也提提看法。”

“好的主任。”兩人幾乎是同時應道。

下午的疑難病例討論,氣氛更加學術化。討論的是一位反覆暈厥、心電圖存在異常但難以定性的患者。

宋知渡準備了詳細的PPT,從患者的冠脈造影結果、心肌核素顯像,到各種排除診斷的思路,講解得條理清晰,邏輯嚴密。他站在投影前,神情專註,左眼尾的痣在屏幕光線的映照下,仿佛一個沈靜的註腳。

當他講解完畢,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坐在角落的謝瀾斯。謝瀾斯正看著他,霧藍色的眼眸在略顯昏暗的會議室裏,像兩盞冷靜的航標燈。

鄭主任點名:“瀾斯,你從電生理角度看看,這個病人反覆暈厥,除了冠脈問題,有沒有可能合並原發性心電疾病?比如Brugada綜合征?或者長QT間期綜合征?”

謝瀾斯站起身,走到前面。他沒有用PPT,直接在白板上畫起了心臟傳導系統和幾種異常心電圖的示意圖,筆觸流暢,概念清晰。

“從宋老師展示的冠脈影像看,血管狹窄程度與暈厥癥狀不完全匹配。患者這份發作時的疑似心電圖,雖然不典型,但V1-V2導聯的穹窿型擡高,需要高度警惕Brugada波的可能。建議行藥物激發試驗進一步明確。另外,長QT也需要通過詳細測量和家族史排查……”

他的聲音冷靜、自信,分析問題直擊要害,與宋知渡沈靜細致的風格不同,帶著一種抓住核心矛盾的犀利。兩人一個從解剖形態和功能入手,一個從電信號和離子通道切入,仿佛從不同維度解剖著同一個覆雜的心臟謎題。

會議室裏的其他醫生都聽得十分投入。鄭主任看著並肩站在前面的兩人——宋知渡清雋沈穩,謝瀾斯冷峻睿智,眼中滿是欣慰。

討論結束後,已是下班時分。夕陽透過百葉窗,在辦公室裏投下斑駁的光影。

宋知渡坐在電腦前,整理著今天的手術記錄和討論要點,感覺右肩的酸脹感愈發明顯。

一杯溫熱的牛奶被輕輕放在他的手邊。他擡頭,謝瀾斯不知何時去而覆返。

“鄭主任說,讓你註意休息,別太拼。”謝瀾斯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但話語的內容卻帶著溫度。這大概是鄭主任的原話,但由他送來,意義似乎不同。

“……謝謝。”宋知渡看著那杯牛奶,心裏泛起一絲暖意,又夾雜著覆雜的情緒。

謝瀾斯沒有立刻離開,目光落在他無意識揉按右肩的手上。“家裏的藥油,還有嗎?”

宋知渡動作一頓:“……有。”

“嗯。”謝瀾斯應了一聲,霧藍色的眼眸在夕陽餘暉中,顏色似乎變深了些,“明天還有手術?”

“兩臺擇期PCI。”

“我跟你上臺。”謝瀾斯的語氣不是詢問,而是告知。

宋知渡看著他,沒有拒絕。他知道,這既是學習,或許,也是一種無聲的陪伴。

“好。”

謝瀾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白大褂的衣角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

宋知渡端起那杯溫牛奶,熱度順著掌心蔓延。他轉頭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初上。謝瀾斯的存在,像一顆投入他平靜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想象中更為持久。

他們之間的關系,因為這場意外的“師生”身份,似乎進入了一個更加微妙、也更加貼近的新階段。

在這家充滿生死時速與精密計算的醫院裏,兩顆同樣專註於心臟奧秘的心,正在以一種全新的方式,悄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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