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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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的恒溫系統發出低沈的嗡鳴,與窗外漸沈的暮色構成和諧的背景音。宋知渡輕輕摘下護目鏡,揉了揉酸脹的鼻梁,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通常會在此時出現。

果不其然,謝瀾斯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平穩而規律。他今天沒穿白大褂,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襯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形少了幾分平日的疏離感。宋知渡註意到他的發梢還帶著些許濕氣,像是剛洗過澡,身上那股慣常的消毒水味被淡淡的雪松香氣取代,這讓宋知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還在整理數據?”謝瀾斯的聲音比平時溫和些許,目光落在宋知渡手中的實驗報告上,卻在不經意間掃過他微微泛紅的耳尖。

宋知渡點點頭,將報告遞過去時指尖有些發顫:“剛做完最後的校對。這次的細胞培養結果比預期要好,特別是第三組的增殖速率...”

謝瀾斯接過文件,修長的手指輕輕翻動紙頁。他看得仔細,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宋知渡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卻不自覺地追隨著謝瀾斯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這是他偷偷觀察了很久的小習慣,能從這些幾乎難以察覺的變化中讀懂對方的心情。比如現在,謝瀾斯唇角那抹幾不可見的笑意,說明他對報告相當滿意。

“做的很好。”謝瀾斯合上報告,終於讓那抹笑意抵達眼底,“特別是對酶活性曲線的分析,角度很新穎。你註意到了溫度梯度對蛋白構象的細微影響,這點連我都忽略了。”

這句稱讚讓宋知渡耳根微微發熱。他低下頭,掩飾著嘴角不自覺揚起的笑意:“是上次你提到的那個動態模擬方法給了我啟發。我試著把那個算法應用在了這裏...”

謝瀾斯似乎楞了一下,隨即眼神柔和下來:“你記住了?那只是我隨口提的一個想法。”

“你說的每句話我都——”宋知渡猛地剎住,慌亂地改口,“——都覺得很有參考價值。畢竟,你是我們實驗室最優秀的人。”

一陣微妙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實驗室的燈光在謝瀾斯眼中投下細碎的光影,他輕輕將報告放在桌上,指節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這是他在思考時的小動作。宋知渡註意到這個細節,心裏泛起一絲甜意——他知道謝瀾斯只有在放松時才會這樣。

“明天晚上國家大劇院有場音樂會。”謝瀾斯狀似隨意地開口,但目光卻緊鎖在宋知渡臉上,像是在期待他的反應。

宋知渡的心跳悄悄加速,他強迫自己保持平靜:“又是哪位大師的演出?”

“應洵的獨奏。”謝瀾斯語氣平淡,但微微前傾的身體洩露了他的在意,“我記得你很喜歡她。”

何止是喜歡。宋知渡的眼中瞬間迸發出光彩,應洵的音樂陪伴了他大半個人生。也是她的音樂作品給他帶來了希望。

“她的《暮光奏鳴曲》是我最喜歡的作品。”宋知渡輕聲說,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謝瀾斯的反應,“每次聽到第二樂章的變奏,總覺得像是在訴說一個未能圓滿的故事。”

謝瀾斯的眼神微微閃動,像是被觸動了某根心弦。他沈默了片刻,才低聲說:“那首曲子創作於她人生中的一個轉折點。那時她面臨著重大的選擇。”

這是謝瀾斯第一次主動提及與應洵相關的事。宋知渡屏住呼吸,不敢打斷這難得的信任。

“七點半,我來接你。”謝瀾斯最終說道,這一次,不再是命令的語氣,而是帶著溫和的邀請,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

送走宋知渡後,謝瀾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個已經整理得一絲不茍的實驗臺上。宋知渡總是這樣,做完實驗後連器皿的擺放角度都要嚴格遵循規範。這種近乎執拗的認真,不知從何時起,成了謝瀾斯忙碌實驗生涯中一道寧靜的風景。

他徑直走向行政樓三樓的助理辦公室。助理林小姐正在整理文件,見到他進來,立刻站起身,臉上露出職業性的微笑。

“謝少,有什麽需要嗎?”

“明天晚上應洵音樂會的票,兩張。”謝瀾斯開門見山。

林小姐明顯楞了一下,謹慎地選擇措辭:“音樂會?您不是一直...”她頓了頓,改口道,“需要我提前通知應女士嗎?”

“不必。”謝瀾斯語氣平靜,“只是陪朋友。”

林小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從抽屜裏取出一個精致的信封:“正好有兩張貴賓票,是第一排中間位置。說起來,謝少最近對音樂會的興趣濃厚了不少啊。”她忍不住多說了句,這在平時是絕不會發生的,但謝瀾斯近來的變化實在讓人驚訝。

謝瀾斯接過門票,小心地收進內袋,這個細心的動作與平日隨手塞進口袋的習慣截然不同:“記我賬上。”

“說起來,”林小姐狀似無意地提起,“前兩天整理檔案,看到五年前您也申請過應女士演唱會的門票,不過後來好像沒去領取?”

謝瀾斯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飄向窗外:“那天...有別的安排。”

“謝少,”林小姐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應女士那邊...真的不需要通知嗎?她知道您來,一定會很開心的。自從您考入醫學院後,你們已經很久...”

謝瀾斯的表情微微松動,沈默片刻後說:“演出結束後再看情況吧。”

這句話比起以往絕對的拒絕,已經多了幾分轉圜的餘地。林小姐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但只是恭敬地點頭:“好的。需要為您準備花束嗎?應女士一直很喜歡白玫瑰。”

這個提議讓謝瀾斯怔了怔,他思考了一會,輕輕搖頭:“不必了。謝謝。”

離開行政樓,謝瀾斯站在暮色漸深的校園裏,拿出手機。

他點開與宋知渡的聊天界面,猶豫片刻,發送了一條消息:

Lance:明天記得帶件外套,音樂廳的空調通常開得很足。

幾乎是立刻,對話框頂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幾秒後,回覆跳了出來:

渡:好。

渡:謝謝你記得我怕冷。

宋知渡怕冷,剛來臨城的時候就裹的厚厚的。後來相處下來,也是每每看見宋知渡穿得很多。

謝瀾斯的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他記得關於宋知渡的很多小事:喜歡在咖啡裏加雙份糖卻總是嘴硬說不甜,思考時會無意識地咬筆帽,對溫度特別敏感,總是在空調房裏凍得手指發涼...

宋知渡關掉手機,走到窗邊。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在他清澈的眼中投下細碎的光。口袋裏的手機又開始震動——不用看也知道是父親的催債短信。

宋知渡掏出手機,屏幕上閃爍的名字——宋廣濤。他抿緊嘴唇,點開短信。

宋廣濤:小子,這個月的生活費還沒打過來。

宋廣濤:翅膀硬了是吧?別忘了是誰把你養這麽大的!

冰冷的文字帶著慣常的勒索與威脅。宋知渡眼神暗了下去,方才因謝瀾斯和音樂會而亮起的光彩迅速黯淡。他沈默地站在暮色裏,像一尊突然失去溫度的雕塑。良久,他才簡短地回覆:明天匯。

對方幾乎立刻追來一條:

宋廣濤:多打點,最近手頭緊。

宋廣濤:要不是老子養你這麽多年,你能有今天?

煩躁與無力感像藤蔓般纏繞上來。宋知渡直接關掉了手機屏幕,將那份擾人的喧囂隔絕在外。

他擡頭望向城市漸次亮起的燈火,深深吸了一口氣。謝瀾斯邀請他去看應洵音樂會的喜悅,與父親索求無度的陰影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心緒覆雜難言。

但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感到窒息般的壓力。

至少因為明天,還有一場音樂會,還有一個與他共享秘密的人在等待。

而在樓下的林蔭道旁,謝瀾斯依然站在原地,擡頭望著宋知渡家的窗口透出的溫暖燈光。他手中捏著那兩張音樂會的門票,第一次覺得,或許借著音樂,有些一直說不出口的話,能找到表達的方式。不是以謝瀾斯的方式,也不是以宋知渡的方式,而是以他們共同理解的方式。

夜風拂過,帶臨城的涼意,卻吹不散空氣中湧動的、溫柔的情感。那些未曾言說的秘密,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在這個平凡的傍晚,悄然編織成一段只屬於他們的旋律。這旋律輕柔如耳語,卻比任何華麗的交響都更能觸動心靈深處最柔軟的角落。

謝瀾斯最後望了一眼那扇窗,轉身融入夜色。明天,或許會是一個新的開始,不僅是對他和宋知渡,也是對他和母親之間那道無形隔閡的第一次正式試探。而這個試探的勇氣,有一大半來自於那個在實驗室裏總是安靜工作的宋知渡。

他不知道的是,在樓上的窗邊,宋知渡也正註視著他離去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在玻璃上劃過幾個音符——那是《暮光奏鳴曲》的開頭幾個小節,也是他們故事開始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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