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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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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臨大

臨城,空氣裏浮動著梔子花的香氣。

宋知渡拖著行李箱走出機場,熱浪撲面而來,與倫敦陰冷的雨季形成鮮明對比。

他站在路邊,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兩年未歸,臨城的變化不大,只是多了幾棟高樓。

司機幫他把行李放進後備箱,隨口問道:“小夥子是放假回國?”

“不,回來工作。”

司機從後視鏡裏打量他:“看著挺年輕啊,在哪高就?”

“臨港市中心醫院。”

司機驚訝地挑了挑眉,沒再多問。

宋知渡搖下車窗,讓夏風灌進車內。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從小學到高中,每次參加競賽培訓都會經過。路邊的槐樹比兩年前更加茂盛了,投下斑駁的樹影。

回到家,推開門的瞬間,塵封的記憶撲面而來。一切都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連玄關處他高中時獲得的獎杯都還擺在原位。

他放下行李,先給窗臺上的綠植澆水。這些生命力頑強的植物在他離開的兩年裏依然茁壯成長,枝葉甚至爬滿了半個窗臺。

手機響起視頻通話的提示音,是他在英國的導師。

“安全抵達了?”屏幕那頭的教授笑著問。

“剛到家。”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臨城大學的陳建平教授答應給你做特別指導。記得嗎?我跟你提過的,冠心病介入領域的權威。”

宋知渡楞了一下:“陳教授?可是他已經退休了吧?”

“半退休,偶爾還會帶學生。看在我的面子上,他願意抽出時間指導你。”懷特教授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知渡,以你的天賦,留在英國會有更好的發展。我至今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放棄皇家醫學院的offer。”

“我只是想回家。”宋知渡輕聲重覆著這個說過無數遍的理由。

掛斷電話後,他打開行李箱開始整理。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記錄著他在英國學習期間的所有病例分析。翻開第一頁,日期是兩年前他剛抵達倫敦的時候。

那時他剛滿十九歲,是醫學院最年輕的學生之一。亞洲面孔,年紀小,卻有著超乎常人的專註力。在實驗室裏,他常常一待就是十幾個小時,連導師都驚訝於他的執著。

第二天一早,宋知渡來到臨城大學。暑假的校園很安靜,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鳴叫。他按照教授給的地址,找到了陳建平教授的辦公室。

門虛掩著,他輕輕敲了敲。

“請進。”

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坐在書桌後,戴著老花鏡正在看論文。辦公室不大,書架上堆滿了醫學書籍和資料,墻上掛著幾幅人體解剖圖。

“陳教授您好,我是宋知渡。”

陳建平擡起頭,打量著他:“比我想象中還要年輕。你教授在郵件裏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上無,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有什麽特別之處。”

宋知渡微微頷首,沒有接話。

“坐。”陳教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聽說你放棄了皇家醫學院的offer,執意要回國。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我想為家鄉的醫療事業盡一份力。”

陳教授笑了:“很官方的回答。不過,既然你選擇了回來,我也不會多問。懷特說你在冠心病介入方面很有天賦,正好,我手頭有個課題,你可以參與。”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這是市醫院最近一年的冠心病介入手術數據,我需要你做一個統計分析,找出手術成功率與術者經驗之間的關聯。”

宋知渡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一下:“需要什麽時候完成?”

“一周時間夠嗎?”

“足夠了。”

陳教授有些意外:“年輕人,這份數據量可不小。”

“我在英國做過類似的研究。”宋知渡平靜地回答,“如果有問題,我會及時向您請教。”

離開辦公室時,陳教授又叫住他:“明天早上八點,市醫院有一臺覆雜的冠心病介入手術,如果你感興趣,可以來觀摩。”

“我一定到。”

回家的路上,宋知渡去超市采購。在零食區,他習慣性地拿了幾包辣條。結賬時,手機突然響起,是個來自英國的號碼。

“宋知渡!你居然就這麽不聲不響地回國了?”沈渙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帶著明顯的怒意。

“事發突然,沒來得及告訴你。”

“事發突然?連告別都沒有?我們不是朋友嗎?”

宋知渡停下腳步,站在超市門口:“對不起。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道別。”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你知道嗎,今早我去你公寓找你,房東說你已經退租了。我當時...算了。為什麽突然回國?你在英國的發展不是很好嗎?”

“就是想回來了。”

“又是這個理由。”沈渙嘆了口氣,“行吧,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問了。保持聯系,別又玩失蹤。”

“好。”

掛斷電話後,宋知渡慢慢走回家。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臨城的傍晚總是這樣寧靜,與倫敦的喧囂截然不同。

晚上,他打開陳教授給的數據,開始工作。這些病例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他在英國時就專註於冠心病介入治療的研究。夜深人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撕開辣條包裝的聲音在房間裏回響。

淩晨兩點,他完成了初步分析。關上電腦前,他點開郵箱,有一封未讀郵件,是英國的同學發來的,詢問他是否安頓好了。他簡單回覆後,準備休息。

第二天一早,他準時來到市醫院。陳教授已經在手術觀摩室了,還有幾個年輕醫生。

“正好,手術剛開始。”陳教授示意他坐下,“患者是位68歲的男性,多支血管病變,情況比較覆雜。”

宋知渡專註地看著屏幕上的影像。手術進行得很順利,直到在處理前降支的一個嚴重狹窄時,出現了意外。

“球囊無法通過。”主刀醫生皺眉道。

觀摩室裏一陣騷動。這種情況很棘手,如果強行通過,可能會導致血管損傷。

“可以嘗試用雙導絲技術。”宋知渡突然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說話的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陌生人,讓在場的醫生都有些詫異。

陳教授卻若有所思:“詳細說說。”

“先用一根較硬的導絲通過病變,再用較軟的導絲沿著第一根導絲創造的路徑通過。這樣可以增加支撐力,又不至於損傷血管。”

主刀醫生通過耳機聽到了建議,猶豫了一下,決定嘗試。果然,在雙導絲的支撐下,球囊順利通過了狹窄段。

手術結束後,陳教授把宋知渡叫到一邊:“你怎麽會想到用雙導絲技術?”

“在英國見過類似的病例。其實這不是什麽新技術,只是國內應用得比較少。”

陳教授點點頭,目光中帶著讚許:“明天開始,你每周來跟我出兩天門診。我需要一個像你這樣有想法的助手。”

這個邀請意味著什麽,宋知渡很清楚。陳建平教授是省內最著名的心內科專家,能成為他的助手,是多少年輕醫生夢寐以求的機會。

“謝謝教授,我會準時到。”

接下來的日子,宋知渡開始了在臨城大學和市醫院之間奔波的生活。上午跟著陳教授出門診,下午在實驗室做研究,晚上整理數據。這樣的生活節奏他很熟悉,仿佛從未離開過。

陳教授對他的要求很嚴格,但也給予了他很大的自主權。有時甚至會讓他獨立處理一些疑難病例。

“你的判斷很準確,完全不像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一次門診結束後,陳教授這樣評價他。

“我只是比較專註。”

“不僅僅是專註。”陳教授意味深長地說,“你對疾病有一種直覺,這是天賦,不是靠努力就能獲得的。”

宋知渡沒有回答。他知道自己的“天賦”從何而來——那是無數個深夜苦讀的結果,是犧牲了幾乎所有娛樂時間換來的。

這天下午,他在實驗室遇到了一點難題。一組數據始終無法匹配他的理論模型,嘗試了多種方法都無果。就在他準備放棄時,突然想起了在英國時導師說過的一句話:“當你無法從正面解決問題時,不妨換個角度。”

他重新審視數據,發現之前的思路可能完全錯了。不是數據不符合模型,而是模型本身就有問題。

這個發現讓他興奮不已,立刻開始重新構建模型。等他終於完成時,已經是淩晨三點。

走出實驗樓,夏夜的風帶著涼意。他慢慢走回家,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夜很深,整座城市都在沈睡,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打破寂靜。

第二天,他帶著新構建的模型去見陳教授。

“很有意思。”陳教授看完他的分析後說,“這個模型比之前的更符合臨床實際。不過,有個問題——它的結論與李教授去年發表的那篇論文完全相反。

“我知道。”宋知渡平靜地回答,“我認為李教授的研究有問題。”

陳教授深深地看著他:“這是個很嚴重的指控。”

“我有證據。”

辦公室裏陷入沈默。陳教授起身走到窗前,久久沒有說話。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最後,他轉身問道。

“知道。”

“即使如此,你還是要繼續?”

宋知渡點點頭:“

陳教授長嘆一聲:“既然你決定了,我會支持你。不過,這件事需要謹慎處理。”

走出辦公室時,宋知渡感到肩上的擔子輕了一些。他終於不再是獨自面對這個問題。

這天晚上,他又接到了沈渙的電話。

“最近怎麽樣?”沈渙問,語氣輕松了許多。

“還好。在跟陳建平教授學習。”

“那個心臟病專家?不錯啊。”沈渙頓了頓,“說真的,你什麽時候才肯告訴我你回國的真正原因?”

宋知渡望著窗外的夜色:“等事情告一段落吧。”

“行,我等著。不過別讓我等太久。”

掛斷電話後,宋知渡繼續工作到深夜。臨城的星空很明亮,與倫敦被霓虹燈染紅的夜空不同,這裏的星星清晰可辨。

他擡頭看著星空,突然明白了自己真正的歸途——不是從英國回到中國,不是從學生變成醫生,而是從逃避走向面對。

這條路很長,但他才二十一歲,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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