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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薈酸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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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薈酸奶

計惠洺的車在清晨七點的臨城街道上平穩行駛,車載電臺播放著輕柔的古典小提琴曲,與窗外呼嘯的風聲形成鮮明對比。

宋知渡靠在後座窗邊,感受著從車窗縫隙滲入的冷空氣。他悄悄擡眼,從車窗反射的倒影裏觀察坐在另一側的謝瀾斯。那人正低頭看著手機,米卡色風衣的領子豎著,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淺金色的發梢和挺直的鼻梁。

“天氣預報說下午可能會下雨。”計惠洺從後視鏡裏看了他們一眼,“你們帶傘了嗎?”

“帶了。”謝瀾斯頭也不擡地回答,聲音低沈而平靜。

宋知渡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仍停留在窗外的倒影上。

車子在臨城三中門口停下。校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來自各個學校的學生,秋末的風卷起滿地落葉,在空中打著旋。

“我在行政樓等你們,考完還是到這裏集合。”計惠洺叮囑道,“題目我們都練習過類似的,別緊張。”

謝瀾斯率先推門下車,風立刻灌了進來,吹亂了他的頭發。他站在車外,難得地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還在車內的宋知渡。

“不走嗎?”他問,霧藍色的眼睛在陰沈的天光下顯得更加深邃。

宋知渡這才反應過來,匆忙抓起自己的背包下了車。

考場設在三中的逸夫樓三樓教室。他們到達時,教室裏已經坐了大半考生。宋知渡找到自己的座位,正好在謝瀾斯斜後方。這讓他可以不經意間瞥見謝瀾斯的側臉。

考試鈴響,試卷分發下來。宋知渡深吸一口氣,將註意力集中在題目上。正如計老師所說,題型都是熟悉的,難度並不大。他很快沈浸其中,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時間過半,宋知渡解決完最後一道大題,習慣性地擡眼,恰好看見謝瀾斯站起身,拿著試卷走向講臺。

提前交卷。

教室裏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不少考生驚訝地擡頭看著那個高挑的身影走出教室。宋知渡看了眼手表,距離考試結束還有整整十分鐘。

他去幹什麽?宋知渡盯著空蕩蕩的座位,心裏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失落。是因為題目太簡單,不值得他花費更多時間嗎?還是他根本不在意這次考試?

接下來的時間裏,宋知渡有些心神不寧。他反覆檢查著自己的答案,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到謝瀾斯。

那雙霧藍色的眼睛,似乎永遠藏著讓人捉摸不透的想法。

終考鈴響,宋知渡交卷後隨著人流走出教室。外面的風小了些,雲層間偶爾透出幾縷陽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他站在逸夫樓前的臺階上,猶豫著該往哪裏去。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左眼尾下那顆小小的痣在稀薄的陽光下若隱若現。他瞇起眼睛,看向行政樓的方向。

“宋知渡。”

熟悉的嗓音從身後傳來,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轉身,看見謝瀾斯站在不遠處,手裏拿著兩杯酸奶。風吹亂了他的金發,米卡色風衣的下擺隨風翻飛。那一刻,陽光恰好沖破雲層,為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宋知渡感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又迅速壓下。他強迫自己保持平靜,走向謝瀾斯。

“給你。”謝瀾斯遞過來一杯酸奶,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宋知渡的手背,冰涼的溫度讓後者輕輕顫了一下。

宋知渡低頭,是蘆薈酸奶。他最喜愛的口味,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偏愛。

“謝謝。”他輕聲道,努力掩飾內心的波瀾。是巧合嗎?還是...

返程的車上,計惠洺詢問他們考得如何。謝瀾斯簡短地回答“還行”,而後便望向窗外,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宋知渡捧著那杯酸奶,小口小口地喝著,清涼甜潤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卻無法平息內心的躁動。

回到家,宋知渡徑直鉆進自己的臥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深吸一口氣。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飛快地打字。

渡:沈渙!他給我買了蘆薈酸奶。

不過幾秒,回覆就來了。

沈家渙少:嗯。嗯?

沈家渙少:[一只小貓瞪大眼睛jpg.]

渡:他提前交卷了。

沈家渙少:我覺得吧...

沈家渙少:他是不是特意去給你買酸奶的?

宋知渡盯著這行字,心跳莫名加速。他走到書桌前坐下,將已經空了的酸奶杯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敲打著杯壁。

渡:不可能。他怎麽會知道我喜歡什麽口味。

沈家渙少:問問而已?或者觀察到的?

宋知渡皺起眉頭,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該如何回覆。

渡:別瞎說。他就是順手買的,正好買到了這個口味。

沈家渙少:那你告訴我,臨城三中附近有幾家賣蘆薈酸奶的店?

沈家渙少:而且考試期間,校外商店應該不準營業吧?他怎麽出去的?

宋知渡楞住了。他確實沒考慮過這個問題。臨城三中管理嚴格,考試期間校門封閉,謝瀾斯是怎麽買到酸奶的?

渡:可能是從自動售貨機買的。

沈家渙少:三中有自動售貨機賣酸奶?我怎麽不知道?

沈家渙少:行了,別自欺欺人了。他就是特意為你出去的,還知道你最喜歡蘆薈味

宋知渡放下手機,拿起那個空酸奶杯,仔細端詳。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已經幹涸,只留下淡淡的濕痕。他想起謝瀾斯遞給他酸奶時的那一瞬接觸,冰涼的指尖,短暫得幾乎無法察覺的觸碰。

為什麽?

宋知渡打開電腦,試圖用數學題來分散註意力。然而半小時後,他發現自己仍然對著同一道概率題發呆,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寫滿了“蘆薈”、“酸奶”和“謝瀾斯”。

他煩躁地關上電腦,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紋路。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這種對謝瀾斯莫名的關註。

手機再次震動,沈渙發來新消息。

沈家渙少:所以呢?你就沒什麽想法?

渡:他人確實挺好的,能交。

沈家渙少:好...這兄弟確實能處...

沈家渙少:[一只狗無奈地搖頭jpg.]

沈家渙少:宋知渡,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宋知渡沒有回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裏。

怎麽會呢?

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啊,他對我好,是因為他對所有人都很好。

怎麽能為了一杯酸奶而去揣測他對我的心思呢?

宋知渡把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裏,試圖隔絕外界的一切,包括自己內心那點不聽話的躁動。枕頭上殘留著洗衣液的淡香,卻無法掩蓋腦海中那張帶著霧藍色眼睛的臉。

“他就是順手買的。” 宋知渡在心裏又重覆了一遍,像是在念一句能驅散雜念的咒語。謝瀾斯那樣的人,做什麽都游刃有餘,提前交卷或許只是為了彰顯游刃有餘,買酸奶可能只是他自己想喝,順便給他帶一杯。至於蘆薈口味……巧合,一定是巧合。臨城三中那麽大學校,有個賣蘆薈酸奶的自動售貨機怎麽了?沈渙又沒來過,怎麽可能知道所有售貨機賣什麽?

算了,其實自動售貨機裏也沒有蘆薈酸奶。因為它是現做的……

他翻過身,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簡約的吸頂燈。光線柔和,並不刺眼,但他還是瞇起了眼,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些紛亂的思緒聚焦、然後驅散。

宋知渡擡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背,那裏仿佛還殘留著剛才接過酸奶時,謝瀾斯指尖冰涼的觸感。

很輕,很快,像秋末的一片雪花,落下即融,卻留下了一絲揮之不去的涼意。

他煩躁地坐起身,重新拿起那個空酸奶杯。杯身是硬質的塑料,觸感光滑,上面印著品牌的logo和口味標識——“蘆薈粒”。他用手指摩挲著那幾個凸起的字,心裏亂成一團麻。

謝瀾斯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表面上冷漠疏離,對誰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成績頂尖,家世優越,像一座遙不可及的雪山。可這座雪山,卻會記得他可能自己都忘了提起過的酸奶口味,會在考試期間想辦法弄到一杯遞給他,會在雨天把自己的傘塞給一個幾乎沒說過話的同學。

這些行為,與他平日展現出的形象,存在著一種難以調和的矛盾。

宋知渡試圖用邏輯去解釋,卻發現這比解一道覆雜的幾何證明題還要困難。每一種看似合理的解釋,都存在著無法忽略的漏洞。

“他真的對誰都這樣嗎?” 宋知渡忍不住想。他仔細回憶,謝瀾斯似乎並沒有對其他人表現出類似的、超出常規的關註。

他獨來獨往,除了必要的交流,很少與人互動。那麽,為什麽偏偏是自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他感到一陣心慌意亂,混合著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隱秘的悸動。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宋知渡強迫自己冷靜。也許謝瀾斯只是出於一種……一種對潛在競爭對手的觀察?畢竟在數學上,他們是彼此唯一的對手。了解對手的喜好和習慣,也是一種策略?這個想法讓他心裏有點不舒服,但卻似乎比“謝瀾斯可能對他有特殊好感”這個選項更讓人容易接受。

他再次打開手機,沈渙又發來了幾條消息。

沈家渙少:餵?人呢?

沈家渙少:別裝死啊宋知渡。

沈家渙少:行吧行吧,你不承認就算了。不過作為兄弟我得提醒你,有些事情,你越是逃避,它越是會在你心裏生根發芽。

宋知渡看著最後一條消息,指尖微頓。

生根發芽?什麽根?什麽芽?他拒絕去定義。

他回覆道:“真的只是巧合,你想太多了。快打你的游戲去。”

發送完畢,他放下手機,走到書桌前。攤開的草稿紙上,那些無意識寫下的“蘆薈”、“酸奶”和“謝瀾斯”的字樣顯得格外刺眼。他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他重新抽出一張幹凈的草稿紙,拿起筆,開始專註地演算一道函數極值問題。數字、符號、公式……這些才是他熟悉且能掌控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一切都有清晰的邏輯和唯一的答案,沒有模糊不清的邊界,沒有讓人心煩意亂的揣測。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數學的海洋中。他解得很順利,思路清晰,步驟嚴謹。當最後得出一個簡潔優美的答案時,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也將那些雜亂的情緒一並理順、清空。

看,這才是他應該關註的東西。

清晰,明確,有答案。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秋日的白晝短暫。房間裏沒有開燈,光線變得朦朧。宋知渡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內心的躁動似乎暫時被壓制了下去,但那杯蘆薈酸奶帶來的漣漪,真的會隨著這道數學題的解開而徹底平息嗎?

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縫隙下面,是深不見底的、讓他既好奇又害怕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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